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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 博
报纸的文艺副刊,在推介文学新人方面的作用不可小觑,而编辑者个人的眼光和好恶,则直接左右着副刊的面貌和创作队伍。自1925年10月徐志摩接办《晨报副刊》之后,《晨报副刊》文艺栏里逐渐增添了一批新的作者:饶孟侃、熊佛西、闻一多、朱大柟、朱湘……。半年之后,正是由他们发起和创办了《诗镌》和《剧刊》。看来,“新月”
同人刊物的出现并非事发偶然,而是这批前清华文学社或中华戏剧改进社的诗歌、戏剧人才,加盟徐志摩主持的新月社和《晨报副刊》之后水到渠成的结果。
《诗镌》在出了十一期之后,便将副刊版面借与了《剧刊》。[1]《剧刊》于1926年6月17日正式开张,刊头画的是一个京剧的花脸脸谱,让人立即联想到这份刊物鼓吹国剧运动的基调。《剧刊》照例由担任《晨报副刊》主编的徐志摩开篇,他的《剧刊始业》在表述上显然要比《诗刊弁言》系统而且具体得多,看来是经过了《剧刊》同人之间比较充分的意见交流。
[2]文中交代了他们开展戏剧运动的计划和步骤:“这回不光是‘写’一两个剧本,或是‘做’一两次戏就算完事;我们的意思是要在最短的期内办起一个‘小剧院’——记住,一个剧院。这是第一部工作;然后再从小剧院作起点,我们想集合我们大部分可能的精力与能耐从事戏剧的艺术。我们现在已经有了小小的根据地,那就是艺专的戏剧科[3],我们现在借晨报地位发行每周的《剧刊》,再下去就盼望小剧院的实现。这是我们几个梦人梦想中的花与花瓶。”而且详细言明了《剧刊》的四项任务。
[4]或许是由于《诗镌》并未取得预期的效果,徐志摩在对《剧刊》计划言之凿凿的同时,已经不免对《剧刊》同人的文学梦想流露出怀疑的情绪:“谁说我们这群人不是梦人,不是傻子?但在完全诀别我们的梦境以前,在完全投降给绝望以前,我们今天又捞着了一把希望的鲜花,最后的一把,想拿来供养在一个艺术的瓶子里,看它有没有生命的幸运。这再要是完事,我们也就从此完事了。”
然而几位留美期间学习过戏剧和舞台艺术,自认为接受了西方最先进、正规的戏剧教育和训练的《剧刊》同人,却满怀信心地要“给社会一个剧的观念,引起一班人的同情和注意”
[5]。创刊号上打头阵的赵太侔,在《国剧》一文中自信地宣言“现在的艺术世界是反写实运动弥漫的时候。西方的艺术家正在那里拼命解脱自然的桎梏,四面八方求救兵。……在戏剧方面,他们也在眼巴巴的向东方望着。”并由此对旧剧的程式化(Conventionalization)特征加以推重,专心致志地探讨起旧剧的价值和技术革新的问题来。
[6]第二期上署名夕夕[7]的文章,更是不客气地断言近代戏剧在中国的发展完全是误入了歧途[8]。文章从批评“易卜生热”
和“问题戏”入手,认为只重思想不重艺术的结果是得到了两种教训:“第一,这几年来,我们在剧本上所得的收成,差不多都是些稗子,缺少动作,缺少结构,缺少戏剧性,充其量不过是些能读不能演的Closet
drama罢了。第二,因为把思想当作剧本,又把剧本当作戏剧,所以纵然有了能演的剧本,也不知道怎样在舞台上表现了。”文章进而认为,戏剧是纯形(Pure
form)的艺术,不应受到不相干的道德问题、哲学问题和社会问题的沾染:“假如你们的戏剧家的成功的标准,又只是写出戏来,演了,能够叫观众看得懂,看得高兴。那么他写起戏来,准是一些最时髦的社会问题,再配上一点儿作料,……这样一出戏准能哄动一时。然后戏剧家可算成功了。但是,戏剧的本身呢?艺术呢?没有人理会了。”
平心而论,“给社会一个剧的观念,引起一班人的同情和注意”,不仅仅是《剧刊》同人为树立招牌而实行的办刊策略,同时也反映出他们要为戏剧艺术发展指明道路的真诚愿望。然而阅读《剧刊》同人的文章,却很容易看出他们对当时中国剧坛的隔膜。不知是由于初回国门,对现代戏剧在中国的生存境况欠缺了解,还是出于对中国戏剧发展与世界潮流同步的想当然的想象,他们所开出的“药方”委实有些不合时宜,所以也就难免遭受冷遇。[9]对于《剧刊》主张的不合时宜,我们还可以从《剧刊》同人创办“小剧院”的梦想屡遭挫败中有所领悟。《剧刊》同人始终将“小剧院”作为他们开展戏剧事业的重要途径,
[10]但是这对于当时尚未成形的现代中国剧坛来说实在是个超前的事物。关于这一点,从时至今日小剧院艺术仍然步履维艰、曲高和寡的际遇中也可以得到某种印证。
倘若进一步细读《剧刊》,或许还会使人萌生这样一个问题:《剧刊》文本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反映《剧刊》同人的主张?这里除去自我表述的主观因素而外,其实还有一个极易被人忽略的客观问题,即:文学社团借助报纸副刊创办文艺刊物所遇到的种种困难和限制。首先是篇幅问题。由于诗歌作品相对来说篇幅短小,这一问题在《诗镌》时期还不十分突出。但是对于一份戏剧刊物来说,每期四页的篇幅就成了大问题。因为报纸副刊的篇幅短,不仅不可能像专业的戏剧文艺杂志那样,刊登剧本、剧照以招徕观众,甚至不得不为百十字的篇幅伤透脑筋,以免版面显得过分拥挤或是清冷贫乏。尽管《剧刊》同人早就意识到了这一问题,在《剧刊始业》中就宣布:“同时我们也征求剧本。虽则为篇幅关系,不能在本刊上发表。我们打算另出丛书,印行剧本以及论剧的著作,详细的办法随后再发表。”
但是这一设想直到新月同人创办了自己的书店之后才得以实现。
[11]而单靠申述“国剧运动”理论的老生常谈,恐怕很难引起一般新文学青年的兴趣。基于“一方面可以提起读者研究戏剧艺术的兴趣,一方面也可以打破我们纸上谈兵的单调”[12]的愿望,《剧刊》曾经尝试借助《晨报星期画刊》出过一期《戏剧特号》[13]。但是这种偶一为之的事情,不太可能解决根本问题。[14]借报纸副刊编文艺刊物的另一问题是:时间仓卒、组稿被动。《剧刊》于每周四出版。作为一份人手不多的同人刊物,要想在一周之内将版面安排妥贴已属不易,更惶论还要顾及稿件质量、编辑策略、刊物风格等等。《剧刊》文章有时缺乏呼应,各自为政,也不无这方面的因素。闹稿荒是常有的事。甚至有的作者约定了一个题目做不下去,又自行改题另作的情形也有。[15]如此拉来的稿子能在多大程度上反映刊物主旨和同人见解,也就可想而知。由于缺乏统一的编排规划,《剧刊》同人对待同一论题的见解往往并不一致,甚至还在自家刊物上打过激烈的笔墨官司。
[16]
要想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些问题,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创办一份自己的文学杂志。或许正是这一点,竟成为了一年之后“新月”同人开办新月书店、创办《新月》月刊的首要动因。
注释:
[1]徐志摩《诗刊放假》:“热心戏剧的几个朋友,急于想借本刊地位,来一次集合的宣传的努力,给社会上一个新剧的正确的解释,期望引起他们对于新剧的真纯的兴趣:诗与剧本是艺术中的姊妹行,同人当然愿意暂时奉让这个机会。按我们的预期,想来十期或十二期剧刊,此后仍请诗刊复辟,假如这初期的试验在有同情的读者们看来还算是有交代的话。”
[2]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徐志摩虽然在1924年泰戈尔访华时组织新月社演出过泰戈尔的诗剧《契玦腊》,而且由于名人效应造成了一定影响,但那只是玩票性质,与《剧刊》同人余上沅、赵太侔、熊佛西这些在国外专攻舞台和戏剧专业的留学生的专业水准相比,只能是业余的热心。正如他自己在《剧刊始业》中所说:“说来我自己真叫是惭愧,因为我始终只是一介摇旗呐喊的小兵。我于戏是一个嫡亲外行,既不能编,又不能演,实际的学问更不必问:我是绝对的无用的一个,阿,但是,要是知道我的热心,朋友,我的热心……”
[3]时《剧刊》同人在国立艺专主持戏剧系。赵太侔任戏剧系主任,余上沅任戏剧系教授。闻一多还曾担任艺专的教务长,但于1926年3月提出辞职。
[4]“第一是宣传:给社会一个剧的观念,引起一班人的同情与注意。因为这戏剧这件事没有社会相当的助力是永远做不成器的。第二是讨论:我们不限定派别,不论那一类表现法,只要它是戏剧范围内的,我们都认为有讨论的价值,同时,当然,我们就自以为见得到的特别拿来发挥,只是我们决不在中外新旧间在讨论上有什么势利的成心。第三是批评与介绍:批评国内的剧本,已有的及将来的;介绍世界的名著。第四是研究:关于戏剧各类在行的研究,例如剧场的布置,配景学,光影学,导演术等等,这是大概;……”
(徐志摩:《剧刊始业》,《剧刊》1期,1926年6月17日)
[5]出处同上。
[6]参见赵太侔《国剧》,《剧刊》1、2期。
[7]即闻一多。在“新月”同人里,闻一多既是《诗镌》又是《剧刊》的重要作者。在《剧刊》的编辑组稿方面,闻一多也起到了相当的作用。
[8]参见夕夕(闻一多):《戏剧的歧途》,《剧刊》2期,1926年6月24日。
[9]面对《剧刊》的冷落,《剧刊》同人最终不得不发出这样的感叹:“社会,像喜马拉雅山一样屹立不动的社会,它何曾给我们半点同情?”(余上沅:《一个半破的梦——致张嘉铸君书》,《剧刊》15号)徐志摩似乎觉察到了他们主张的不合时宜:“这还不是时候。年来那几朵小花,是烤出来的”。(《托尔斯泰论剧一节》中的附论《文艺复衰》,《剧刊》14号)余上沅也曾表达过类似的认识:“这些文章,未免迂阔而不近于世情,我们自己知道,可又忍耐不住,不能不说,哪怕说的还不十分痛快。我们要计划小剧院,却又等于秀才造反,三年也是不成。”(《剧刊终期(二)》,《剧刊》15号)
[10]中华戏剧改进社时期,余上沅在《致胡适信》(1925年1月18日)中就曾提议创办“北京艺术剧院”。1925年7月,赵太侔、闻一多、余上沅、孙伏园四人共同草拟了《北京艺术剧院计划大纲》。1926年6月17日徐志摩在《剧刊始业》中再次强调要把创办“小剧院”作为同人开展戏剧事业的起点。1926年9月16日、23日《剧刊》第14、15号连载《北京艺术剧院计划大纲》,详尽阐述了组织和经营“北京艺术剧院”的办法。
[11]新月书店曾先后出版发行《国剧运动》(1927)、《卞昆冈》、《若邈久嫋新弹词》(1928)、《造谣学校》、《诡姻缘》、《迷眼的沙子》(1929)、《威尼斯商人》、《可钦佩的克来敦》(1930)、《西林独幕剧》、《两个角色演底戏》、《佛西论剧》(1931)、《一幅喜神》、《岳飞及其他》(1932)、等译、著剧本和戏剧理论著作。
[12]参见《剧刊》第4号上的《两个消息》,1926年7月8日。
[13]参见1926年7月11日晨报社出版的第43期《星期画刊》。《画刊》出版当日,《晨报》第六版上还刊登了广告:“本部近承剧刊同人惠赠关于西洋戏剧艺术各类之影片廿余幅,特于本期刊行专号。各图切均经甄选,并附说明,阅者全读本号,便可略知近代西洋戏剧艺术之梗概矣。星期画报部启”。
[14]余上沅《剧刊终期(二)》:“我们也试过一次画报,结果也不大佳。”(《剧刊》15号)
[15]顾颉刚《九十年前的北京戏剧》:“这次《剧刊》要我作文,使我重温起旧时的存想,预备写出《乾隆以后的北京戏剧》一文,……我立了这个题目去搜集材料,弄了一天就觉得不容易,因为范围太广了,不是将要出京的我在整理行装的一、二旬中所能作成的。现在就从《京尘杂录》中钞出一些,改题为《九十年前的北京戏剧》。”(《剧刊》6号,1926年7月22日)
[16]《剧刊》第7、8号上曾经连载梁实秋的《戏剧艺术辨正》一文。文章依照白璧德的新人文主义观念对戏剧艺术进行图解,认为戏剧是戏剧,舞台是舞台,艺术类型之间不能混杂,如果戏剧照顾舞台,则是艺术投降于技巧之象征。这种认识与《剧刊》同人反复申述的“戏剧是综合的艺术”的观点对立。梁实秋的纸上谈兵很快招致了熊佛西的猛烈攻击。(《论剧》,《剧刊》9号)余上沅也在《论戏剧批评》中讽刺梁实秋对照白璧德主义依样画葫芦:“批评
家既然是血和肉做成的人,不免也好护短……故步自封、死守成法的批评家,不但害了他自己,而且害了一般耳朵软的听众。”(《剧刊》1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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