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  言

刘扬忠

    现代著名学术大师陈寅恪曾经指出：“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所谓赵宋之世，指的就是我国古代史上的宋辽金时期。在这个重要的历史时期，中华传统文化超迈由秦汉到隋唐诸代，获得了登峰造极的发展。作为文化重要的一翼，这一历史时期的文学也取得了极为辉煌的成就。纵观一部漫长的中国文学发展史，宋辽金文学处于承前启后的关键地位，它是我国古代文学庞大山系中唯一的堪与隋唐五代文学比肩而立的艺术高峰。

    宋辽金时期，从公元960年赵匡胤建立北宋王朝算起，至公元1279年南宋政权彻底灭亡为止，共有320年的时光。在这个历史时期中，中华大地上除了汉民族的赵宋王朝之外，还先后存在过契丹族建立的辽、党项族建立的西夏、女真族建立的金以及南宋晚期蒙古族建立的元等北方少数民族政权。宋王朝统治地区的文学创作，规模宏大，成就辉煌，无疑是这一历史时段中华文学的主干和冠冕。同时，在先进的宋文化与宋文学的浸染和带动下，辽、西夏和金的文学也得到不同程度的发展，其中以金文学的成就较为突出。

    宋诗是古代诗史上继唐诗之后的又一座艺术高峰。前人所谓“唐宋皆伟人，各成一代诗”，正说明了宋诗应有的历史地位。北宋前期，欧阳修、梅尧臣、苏舜钦等人在提倡古文的同时，努力把诗歌写得平易流畅，并趋于散文化，开始显示了宋诗的不同于唐诗的独特面目。此后，以王安石、苏轼、黄庭坚三大家的崛起为标志，宋诗的发展进入了它的鼎盛期。这三大家的创作代表了北宋诗的最高成就，其中黄庭坚创立了宋辽金时期规模最宏大、影响最深远的诗歌流派——江西诗派。南宋前期是宋诗发展的第二个繁荣期，其中最杰出的诗人是陆游、杨万里和范成大。陆游奋力超越江西派诗法，继承从屈原到李白、杜甫、白居易的优良传统，用诗歌唱出了呼吁抗战、恢复祖国统一的时代强音。宋诗流派众多，作品繁富。近年编成的《全宋诗》辑录两宋诗人8900馀家的30余万首诗作，共3734万字，所收诗人是《全唐诗》的三倍，诗作则六倍，字数则十二倍。

    词这种配乐演唱的长短句新体诗，经过唐五代的孕育发展，至宋代而大盛。宋词词调词体繁多，且各种风格流派有如百花争妍。它因其鲜明的时代特色、卓异的艺术成就与独特的审美风貌而被誉为宋代的代表文学。现存宋词作品21000多首，有名氏可考的作者1500人，词作数量是全唐五代词的十多倍。宋代个体词人的创作量也比唐五代词人高出许多倍。词人和作品数量的大幅度增长，反映出宋人作词热情的高涨和创作能力的空前提高。更值得强调的是，中国一千多年词史上创作成就最高、作品艺术生命力最旺盛持久、影响最深远的大词人绝大多数都出现在宋代，像晏殊、柳永、苏轼、秦观、贺铸、周邦彦、李清照、朱敦儒、辛弃疾、姜夔、吴文英、王沂孙、张炎等人，不但光耀宋代，而且泽被后世。他们的词作，不仅代表着宋词、而且代表着整个中国古代词体文学的最高成就。

    宋代散文沿着唐代古文运动的道路发展，取得了比唐文更辉煌的成就，因而在我国散文史上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后人清理唐宋古文发展史，总结出了“唐宋古文八大家”的传统，而八大家中就有欧阳修、曾巩、王安石、苏洶、苏轼、苏辙这六家出于宋代。八大家中的宋六家对唐代韩柳古文传统有取有舍，将宋代散文发展成一种明白晓畅、平易近人而轻便实用的文体。这种散文风格影响极为久远，南宋及元、明至清中叶之前的散文基本上承袭了它。除此六家之外，北宋的王禹偶、范仲淹、晁补之、李格非、李廟，南宋的胡铨、陆游、吕祖谦、辛弃疾、陈亮等，也都可称散文名家。宋代散文不但作家队伍比唐代庞大，作品数量远比唐代多，而且更有艺术上的开拓和发展，有自己鲜明的时代特色。一代文章之总集《全宋文》的编纂工作已近尾声，近期将全部出版。

    在宋代，随着城市的繁荣和市民阶层的壮大，还出现了反映市民生活和适应市民趣味的几种新的文艺样式——讲唱文学、戏剧和话本小说。讲唱文学中以鼓子词和诸宮调艺术性较高，叙事功能较强，它们虽非戏剧，但对戏剧的发展颇有影响。可惜这两类作品大多失传了。宋代戏剧主要有杂剧和南戏两种。杂剧没有作品流传，我们只能从一些文献记载里推测它的大致情形。南戏在南宋时得到了很好的发展，但作品散伕很多，今存南戏作品中可以肯定为南宋时所作者只有全本《张协状元》一种。话本小说的创作在宋代十分兴盛，且艺术成就较高。它用平常口语搀合着浅近好懂的文言写成。其作者大多生活于市民之中，熟悉市民生活及其思想面貌，这就在作品中较多地反映了市民的生活，因而为他们所喜闻乐见。话本以其通俗生动的语言、曲折感人的故事、个性化的对话和细致的人物形象描绘实现了小说艺术的革新，成为宋代诸种文学样式中最有发展前途的一种，并对明清两代白话小说的创作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与北宋政权并立的辽朝，其文学创作曾经具有一定的规模，在诗歌、散文方面都有一定成就。辽文学的作者中，汉人一般用汉字写作，契丹人则有不少人既用契丹文字写作，也用汉字写作，因此辽文学是汉文文学与契丹文文学并存，而以汉文文学为主。但辽政权被金军攻灭以后，文化典籍大多散佚，使后人无法窥见辽文学的全貌了。从现存的少量作品来看，辽文学的水平比唐宋文学要低得多。西夏王朝存在期间，其境內也曾有过较为繁荣的文学创作活动。西夏文学作品有西夏文与汉文两种。但由于其国地处西偏，加上战乱等原因，两种作品的绝大多数都已失传。从有幸流传下来的几部西夏文诗集、谚语集和几十篇汉语骈、散文来看，西夏文学似未曾造就有一定规模的作品与成就的作家。但它毕竟是宋辽金时期全中国文学的一个组成部分，值得人们进一步加以发掘、整理和研究。

    与南宋并立的金朝，其境内的文学创作与同时期的南宋文学平行发展，取得了堪与南宋文学媲美的成就。与南宋相比，金朝不但在军事上拥有明显的优势，而且经济和文化也得到了较大的发展。这是因为金朝占据中原后迅速汉化，女真族统治集团学习和吸取汉文化的态度比辽朝积极，甚而以华夏文化的正宗继承者自居。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金源文学十分繁荣，其成就远远超过辽文学与西夏文学。今存金源文学作品基本上是汉文作品。它与南宋文学虽同属汉文文学，但由于民族、地域等因素的作用，遂呈现出与南宋文学不同的风貌，具有极为鲜明的雄浑质朴的北方文学色彩。金源文学成就最大的两个部门是金诗和金词，它们的艺术水平不亚于南宋诗和南宋词；此外，金人创作的院本杂剧、散文、传奇小说、诸宮调等也不乏佳篇，甚至还出现了像董解元《西厢记诸宮调》这样的在文学史上影响深远的第一流作品。金源文学发展到最后，产生了诗词文皆臻于一流的大作家元好问。元好问的名字，堪与唐宋诸大家并列。这不但是金源文学的光荣，也是中国文学史的光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