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穆地走进西夏——读党益民长篇小说《石羊里的西夏》

　　第一次去宁夏，朋友们告诉我必须去看西夏王陵。驱车几十公里来到贺兰山麓，只见在茫茫旷野中，耸立着一座高傲而又孤独的土丘，这就是一座西夏王陵，它被称之为“中国金字塔”，我此刻才知道，在这土丘下面，埋藏着一个几乎被湮没的王朝的历史。这个王朝就是公元11世纪至13世纪曾经雄踞西北的西夏王朝。西夏王朝是由藏缅语系的党项民族建立起来的，党项民族是一个拥有璀璨文化的少数民族，他们具有游牧民族的开拓性，又积极吸收汉民族农耕文化的精华，创制出自己民族的文字，制定了完整的文化典章制度，连清代的历史学家戴锡章在接触到西夏历史的点点滴滴遗迹后也感叹其“彬彬乎质有其文”。西夏王朝十传其位，统辖着西北广袤的疆土，曾先与北宋、辽抗衡，后与南宋、金鼎立，但最终覆灭在成吉思汗率领的蒙古铁骑下。尽管中国悠久历史长河中王朝毁灭更迭的情景十分频繁正常，但这一次的覆灭是如此的惨烈和彻底，不仅焚烧了国都，而且毁灭了一切文物典籍。从此，一个曾经辉煌了近200年的王国销声匿迹，连二十四史中都没有西夏的历史，西夏成为一个巨大的历史之谜。但是，毫无疑问，中国历史如果缺少了西夏的一章，这部恢宏的巨著就是不完整的，二十四史显示了中华民族无与伦比的历史情怀，可是缺少了西夏的一章，我们的历史情怀就成为了有所缺憾的历史情怀。所幸的是，自近代以来，历史学家和文物考古学家艰难地从历史尘屑中发掘西夏的踪影，使我们对西夏有了初步的了解。更重要的是，这一历史之谜也为文学家提供了一个驰骋想象的空间。最近我读到了党益民的《石羊里的西夏》，他以小说的方式去破解西夏兴亡的千古之谜，去弥补我们有所缺憾的历史情怀。
我相信党益民是以这样一种自觉的责任感去写这部小说的，他本人就是党项民族的后裔，也许是冥冥之中他听到了祖先的召唤，祖先的召唤通过一头埋藏在地底下的石羊传递给了他，这就注定了这部小说会渗透进作者浓烈的民族情感。但让我惊奇的是他最终选取的叙述角度。在西夏近200年的历史中，党益民却选取了西夏灭亡这段历史作为故事讲述的对象。对于一位党项民族的后裔来说，这一段历史应该是令他最为伤痛的历史，他完全可以去叙述西夏昔日的辉煌，何况西夏王朝的确有很多值得他骄傲的地方，西夏的辉煌长年累月埋没在历史尘埃里，今天请一位党项族的后裔来彰显之也是完全应该的。然而党益民首先做的却是揭其伤疤。他说，最吸引他的是西夏最后一个帝王李睍，感觉自己就是这个倒霉的李睍，“有一种强烈的叙述欲望”，要通过李睍的眼睛去看“800年前曾经发生的那一切”。通过李睍的眼睛看到的是什么呢，是一个王朝被异族覆灭的过程，从这里我们体会到作者的良苦用心，他是要超越本民族的情感指向，站在当代人的思想高度，去反思和总结历史，探询先祖们兴衰的原因。为此，他设计了一名在帝王身边的“厮乱”阿默尔。“厮乱”是西夏王朝的巫师，为帝王们占卜未来的吉凶，但阿默尔更是一位智者，他目睹宫廷内的风云，预感到西夏的不祥前景，于是悄悄地动笔写了一部《白高大夏国秘史》，记录下西夏走向衰亡的每一步，以警示后人。阿默尔沉痛地告诉他的帝王，西夏的历史注定要结束，“除了强悍的蒙古人的进攻，更重要的原因在于我们自己”。于是，作者就从自己民族兴衰的历史中读到了一个深刻的真理：“50年相对和平的生活，使得党项人的忧患意识严重缺失，这是他们灭亡的一个主要原因。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是一种难得的当代意识，正是这种当代意识决定了作者对历史材料的取舍。
说到底，党益民是一位当代意识非常强的作家，尽管他为我们讲述的这个故事充满了神秘性和传奇性，但他也不会沉湎在历史的神秘和传奇之中，他是以当代意识去点亮一根历史之烛，他的文学想象正是沿着这一思路展开。党益民强烈的当代意识也许与他的报告文学写作有关。党益民也写过不少优秀的报告文学作品，这使他养成了对现实的敏感，因此我们不用担心他涉足历史题材时会陷入故纸堆中，相反，报告文学的思维习惯使他总也割舍不了现实的情境，于是他采用了现实与历史穿插的结构方式，以便将他获取的关于西夏历史研究进展的信息融入到作品之中。也许现实部分的加入破坏了历史叙述的流畅性和连贯性，但因为有了现实中的夏教授的侃侃而谈，我们这些无意中轻视了西夏王朝存在的读者才会兀然升起一股敬仰之情，肃穆地走进历史；也才会领会到一个王朝灭亡的故事中所包蕴的当代人的忧患意识。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党益民对现实的敏感在讲述历史故事时有所收敛，比方在这部小说中，他为了呼应刚刚发生的汶川大地震，又临时对作品做了一些调整改动，就不见得是明智之举。
由于传统历史观中偏狭的正统意识作祟，一个伟大的王朝西夏王朝和一个璀璨的文化西夏文化长期湮没在历史的暗道里。我们应该让西夏重见天日，西夏不仅仅是党项人的，更是中华民族的，因此我们都应该感谢党益民以小说的方式让更多的人走进西夏、了解西夏。从这个意义上说，《石羊里的西夏》是一本历史教科书，但对于西夏的历史来说，这只能说是历史教科书的第一卷，我希望党益民能写出第二卷、第三卷，以至更多。
《石羊里的西夏》，党益民著，中国文联出版社2008年9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