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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学绳尺》与南宋论体文及南宋论学

张海鸥 孙耀斌
内容提要 南宋人林子长、魏天应编注的《论学绳尺》,完整地展示了宋代论体文章的形态、文法、内涵,包容着南宋文章家的论学理念,体现了两宋科场论文及应用论文的写作时尚。具有独特的文章学价值,对于研究古代论体文的发展、两宋科场论之风貌、南宋论学绳尺、以及后世八股文之渊源等,都是不可多得的原始资料。
关键词 《论学绳尺》 宋代论体文 南宋论学

论体文至宋代成为科举必考,至南宋遂有程式化倾向,探讨论文作法的“论学”因之而显,出现了一些选辑以议论文为主并附加笺评批点的文章选本,其中《论学绳尺》(以下简称《绳尺》)最为独特。此书专收南宋科场论文,共收入一百三十位作者的一百五十六篇论文,有笺注、批点、讲评。卷首另有《论诀》一卷,录当时文章家语。此书是目前仅见的南宋论学专书,“论学”之称自此始。此书对于研究南宋论体文的形态和作法、南宋论学及其对后世论学的影响、八股文的体制渊源,都是不可多得的原始文献。然而自20世纪初白话文兴起以后,古文不昌,此书也就鲜有人提起。本文拟对《绳尺》的编著流传情况、《绳尺》与宋代论体文、《绳尺》与南宋论学等问题进行研究。
一 《论学绳尺》的基本概况
1.《绳尺》的编著、流传情况
《绳尺》现存最早为明成化刊本,有“成化乙丑二月丁未丰城游明序”。其书以天干为集次,共十集,日本内阁文库藏八集,阙乙、戊二集,而日本静嘉堂文库所藏《绳尺》恰好只有乙、戊二集,版式一样。此外国家图书馆、北京大学图书馆、吉林省图书馆、复旦大学图书馆亦有庋藏。复旦藏本是“校正重刊”本,增何乔新序,版式与成化本小异(1),而内容全同,唯游序落款处损毁,但约略可辨残破处正是“成化乙丑二月丁未丰城游明序”几字。《四库全书》所收《绳尺》十卷,乃据明成化本录入(2)。成化本名为《批点分格类意句解论学绳尺》,署名为:京学学谕笔峰林子长笺解,乡贡进士梅墅魏天应编选,福建按察司签事游明大升重辑校正。此将笺解者置于编选者之前,异于常例,故四库本变为“魏天应编选,林子长笺解”。并于《提要》云“天应号梅墅,自称乡贡进士;子长号笔峰,官京学教谕,皆闽人也”。
考林、魏之生平,林比魏早八十余年,则此书诸多问题颇须考辨。
林子长是隆兴元年进士,擅诗文。同年进士楼钥、虞俦、袁说等人的文集里均有和林子长诗,称林为同年。陈造《江湖长翁集》有与林子长唱和诗十余首,称林为计使、运使、教授、郎中、教官、右司。卷三十《祭林子长右司文》云:“其学粹醇,其文炳彪……其骚雅也,今代之元刘,其政术也,前身之求由。”
魏天应是建安人,《诗人玉屑》编者魏庆之(1192?—1272?,号菊庄)之子(3)、谢枋得(1226—1289,号叠山)门人。蔡正孙编成于1300年的《唐宋千家联珠诗格》(4)卷三《寄讯魏梅墅》题注云:“故友魏梅墅天应,菊庄之子,一乡之快士,与余为四十年交,游忘于醉乡吟社中。”可知魏天应乡隐未仕,卒于1300年之前。据《宋史》谢枋得传,谢是宝四年进士,曾为考官,因忤贾似道而罢官,德元年复出,参与抗元军事活动,元世祖至元十三年(1276)后,兵败而“卖卜建阳市中……人稍稍识之,多延至其家使为弟子论学。天下既定,遂居闽中”,拒仕元朝。至元二十六年(1289),福建行省参政魏天强行执谢入朝。谢临行作诗明赴死之意(5)。诸门生纷纷和诗,壮其行而悲其情。魏天应作《和叠山先生韵》二首并序。天应师从叠山必在至元十三年谢氏居闽之后,至二十六年之间,即谢五十一至六十四岁间。魏庆之比谢年长约三十岁左右,则其子魏天应的年龄或许比谢小不了许多。诗序说“天应足患痼疾”不能为老师饯行,说明当时他的年龄不小了。
据以上材料,林子长既是隆兴元年(1163)进士,他中进士时如果二十岁,则其生于1143年,如果大于二十岁,则生年更早。那么他比谢枋得和魏天应至少要早七八十年。据现有文献还找不到与魏天应同时的林子长。此林当过教授、教官,“其学粹醇,其文炳彪”,那么他评点笺解科场应试文章的修养应该不错。“官京学学谕”,可以参与评判试卷,因而能直接获得带有考官评语的科场论文。
林子长的仕履期在孝、光、宁朝,社会相对安定,科举规模扩大,“每试必有一论,较诸他文应用之处为多,故有专辑一编以备揣摩之具者”(6)。作教师的林子长编著《绳尺》,正应此需。此书之“出处”、“立说”、“评曰”及笺解、总评等等,皆切要实用,显示出职业文章家的专业修养。
现存《绳尺》十集中,可确定时间的约一百一十二篇。每集都有林子长之后的作品,而全部作品都在魏天应以前。假定林子长中进士后又活了五十年,到1213年,则一百一十二篇中有三十九篇在1213年前,七十三篇在其后。另外四十四篇的时间尚不确定,其中或许也有林前的。这样的“假定”虽不精确,但可大致确定:林编选并笺解的篇数充其量也不过三四十篇,其余大部分由魏历时数年分三批编著而成(下详)。魏天应生长在书香之家,观其送叠翁二诗及序,文才甚佳;又观其为《诗人玉屑》所作“补注”、“续评”,可见其学养较深。《绳尺》大部分出自他的编选和笺解,所以游明在序中并未将编选和笺解分开:“昔试论之散出于省监,人得之者盖鲜,及林、魏二先生为之编选笺解,然后盛行于当时。”
《绳尺》成书必在宋末,因为元初无科考,后虽恢复科举,但以赋易论,“论学”遂寝,魏天应和书肆都不可能在入元之后还编刻《绳尺》。此书中最晚的作品是咸淳十年(1274,宋代最后一次科举)甲戌榜进士黄龙友的科场论文(卷十),可证此书最后一卷的编成时间当在咸淳十年之后的一二年间。游序也明确地说此书“由宋而元以迄于今”。
魏编刊行不久,宋元更替,其书散佚。明代恢复宋制,以论试士,于是此书又成为有用之书,游明乃重辑重刊之。游明是江西丰城人,明景泰二年(1451)进士,天顺中为福建司按察签事,提督学校。成化本《绳尺》卷首有游明作于成化五年的序,《文渊阁四库全书》未录,但《文津阁四库全书》录有此序,阙二十一字。游序云: 《论学绳尺》,予初闻其名于太学,而后于乡之宿儒袁氏家得其丁癸二集,辄付子侄录之,以为法程。乃奉命至闽,以董事为职,遍询是集,无能知者,遂命诸生博访于儒家,乃于福州得其丙、丁、戊三集,继于兴化得其甲、己二集,然皆弊脱略,而所抄多缺文。方以简策散逸,莫得其全为恨,适侍御六安朱公从善来按闽,因得誊其乙集,且资其丙、丁集以补遗。既而宪副四明余公允清来抵任,复得抄其庚、辛二集,而赖其戊、己集以补缺,壬集则侍御莆田杨公朝重自吾西江采录以遗,与予家旧所录者,皆至焉。于是散者复合,缺者亦几庶复全矣……予复得以采辑成编……时成化乙丑二月丁未丰城游明谨识。(7)
游明的好友何乔新为游明重辑刊行的《论学绳尺》作序云:
《论学绳尺》凡十卷,宋乡贡进士魏天应编选南渡以降场屋得隽之文,而笔峰林子长为之笺释以遗后学者也。元取士以赋易论,于是士大夫家藏此书者盖少。至国朝始复宋制,以论试士,而此书散逸多矣。予友佥宪司事游君大升董学于闽,极力搜访始尽得之,正其讹补其缺,然后此书复完,爰命工刻之,而属予序诸首。(8)
游、何二序比较清楚地说明了此书重辑过程,以及游明正讹补缺、增减笺释的情况。然而成化本在游序之后半页空白处,有一刊记,非常重要而且可疑:
按旧本于己集则云:“前刊五集已盛行于世,今再依前式续三集。”又于壬集则云:“前刊八集,天下学者得之,胸中已有一定绳尺,再续壬癸。”是盖三次编选而后成也。今所采辑,则又倍之,故去其说而约其意。于此幸鉴。
此刊记是成化本的出版说明。其明言“旧本”有十集,又说“今所采辑则又倍之”。按成化刊本共一百五十六篇,那么旧本应是七八十篇。这可能吗?依前所述,林编只有三四十篇,且不会分十集三次编选,那么旧本只能是魏编本。“旧本……云”说明此书在南宋分三次编选刊行。据此书每集都有林子长之后作品的情况可以断定:三次编选必出于魏天应一人之手。然而游明重辑自序及何序都只说补阙,未言增广,况且游明也不可能成倍地增广,因为他已经不可能重新采辑七八十篇南宋“场屋得隽之文”,他序中明说收集到的是甲至癸十集。可知“今所采辑则又倍之”的话实乃书肆虚夸之语。游明所见旧本之署名,必是林前魏后,故其重辑本仍之。
在没有其他文献佐证的情况下,笔者谨据现有资料推测:其书大约先由林子长收集编选笺解并应用于教学。由于特别切合考生实用,可能累年有所增补,终不过三四十篇,可能付梓,但必非十卷,更未必分“格类”,书名是否“论学绳尺”亦未可知。林子长是闽人,此书必亦在教育相对发达的闽地流行。魏天应是闽人,其求学备考时,应该读过这部由乡前贤编注的教材,而且长期阅读揣摩,深得其意。当时闽中书肆发达,科举参考书属畅销书。于是魏在林编基础上,又用心收集历年“场屋得隽”的论文,依林书笺解评说之体例增广之,并依书肆之需,将林编和新选混合重编,不论时序先后,细分格类以示“论学”之渊深、“绳尺”之玄妙,分三批作成了这部《批点分格类意句解论学绳尺》。由于百分之七八十的内容出自魏,所以署名魏编;由于林是前辈,又有“京学学谕”的身份,所以称其为“笺解”者,排序按年辈林前魏后。其时魏天应大约已到中年,博学厚积而未得功名,有时间,有精力,有编选并笺评此书的条件和学养。他尽可能保留了林笺以及“考官批曰”等材料,不足者则依例补写。
游明对此书内容的正误补缺工作大概不多,因为游序中有一段话说明他对此书的基本内容尚欠理解: 今观是集,乃宋京学谕林先生子长与乡贡进士魏先生天应历选古今诸儒论之尤者,萃为一编,而命以是名。
这简直太离谱了!此书所收一百五十六篇,全是南宋人的论体文章,连北宋的都没有。游序有如此大谬之语,说明他并未一一审阅内文。其原因可能有两种:一是他收集到的宋本十集比较完整,无须多加审视;二是游明请内行人帮忙整理,自己并未详审。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游刻本与宋本无大差别。那么游序所言重辑之功,在内容方面就有限了:
顾今所辑录者,犹颇缺遗。是以忘其愚鄙,妄以己意,补其缺文;于其避讳,如易桓为威之类,悉改正之;于所释之未切当者,窃增损于其间,又考诸经传子史,以订其讹误……至有文亡而犹存其题者,庶同志之士录示以补之也。
重辑时做了这些工作是可信的,但游序对正误补缺的工作量只是含糊言之,并且诚实地说明有“同志之士”的功劳。如此看来,游明重辑刊刻时基本保留了宋本面貌。
《四库全书》依成化本录入,改变作者顺序为魏、林,每集序号以“一”至“十”代替“甲”至“癸”,放弃了成化本中的游序、每卷之前的目录(目录中每格均有一段“类意”)、每篇行文中的眉批、点抹及作者名下的“省元”、“状元”等身份(约三分之二作者名下有头衔)。
《四库提要》说此书“凡甲集十二首,乙集至癸集俱十六首,每两首立为一格,共七十八格”。此说不确,每卷格数、首数并不平均:卷一7格12首,卷二至十各16首,但格数不一:卷二8、卷三10、卷四11、卷五9、卷六8、卷七8、卷八9、卷九9、卷十8。总计87格,去其重复则为54格,156首。
2.《论学绳尺》的体例
游序描述他所见到的旧本体例:“首之以名公论诀总目,次之以作论行文要法,每集则分其格式而为之类意,每题则叙其出处而为之立说,且事为之笺,句为之解,而又标注于上,批点于旁。”
今存成化本与游明的描述一致,说明游是依宋本体例和式样刊刻的,甲至癸十集,每集有目录,目录中每格之下有题目、作者、类意。如:
立说贯题格:《汤武仁义礼乐如何》王胄;《三王法度礼乐如何》常挺
类意:前篇谓仁义之中……(共53字);后篇谓为法度者……(共53字) 每卷正文的样式为:
《汤武仁义礼乐如何》王胄,此篇与《三王法度礼乐论》同意
出处:《前汉•贾谊传》上疏: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
立说:谓仁义之中自有礼乐……(共86字)
批云:立说有本祖,行文有法度,明白而通畅,纯熟而圆转。真可为后学作文之法。
正文中,随文有笺解批评,即游明所谓“事为之笺,句为之解”。成化本每页上方有眉批,文旁有点抹。
文后总评:前篇谓人心有仁义则有礼乐,此篇谓人心知礼乐则知法度。是用其主意,仿其步骤。不可不参看。
此外,编者又特别作了眉批和点抹以提示文章结构和重点。
以上除正文以外的所有笺评解释性文字中,除了少数标明“考官批云”者外,应该都是编注者林子长或魏天应所为,非常中肯实用。
《四库全书•崇古文诀提要》云:“宋人多讲古文,而当时选本存于今者,不过三四家:真德秀《文章正宗》……吕祖谦《古文关键》、谢枋得《文章轨范》,及 此书而已。”与此四书相比,《绳尺》名气略小,但体、用独特。五书比较,体例互有异同。
吕祖谦《古文关键》选唐宋韩、柳、欧、曾、三苏、张耒八家之文六十篇,主要是论文。卷首总论文法。四十一篇有简短评语,十九篇无评语,全书无笺注,但有点抹(9)。评语主要是对立意布局进行评说。如《重答张籍书》“此篇节奏严洁铺叙明白”、《与孟简尚书书》“此一篇须看大开合”等。在四十一篇有评语的文章中,有九篇是文前文后都有评语的。
林子长与吕祖谦同年进士,名气远不及吕。《古文关键》与《绳尺》,皆因学习者之需而编,二书可比较处有六:1.卷首皆有总论,但《古》乃吕氏自家之论,《绳尺》采诸家之论,论家多为吕、林之后人,可知必为魏辑。2.《古》于韩愈《谏臣论》题下标为“意胜反题格”;《答陈商书》标为“设譬格”;《捕蛇者说》标为“感慨讥讽体”,此与《绳尺》之分格类似。但《古》唯此三篇标示格、体。3.《古》于文前文后置评语的方式与《绳尺》类似,但《古》或有或无,《绳尺》则每篇如此。4.《古》选唐宋八家文,依人依时序编排,虽多系议论文章,但论、说、书、序各体都有;《绳尺》则唯选南宋“科场得隽”之论。5.《绳尺》有详细的随文笺解,《古》无。6.二书之宋本皆有点抹,《绳尺》还有眉批,《古》无。此二书体例相近,令人想到吕、林乃同榜进士又同朝为官,虽各编一书,但皆一时风尚使然。
比吕、林晚四十余年的真德秀编《文章正宗》及《续集》共四十卷,是历代至唐各体文(及诗歌)总集,其中议论文十八卷,无评点。与《绳尺》类似之处是行间有注释。
楼昉《崇古文诀》“选古文凡二百余首……大略如吕氏《关键》,而所录自秦汉而下至于宋朝,篇目增多,发明尤精”(10)。此书每篇题目之下有数十字评语,与《绳尺》的“批曰”类似。其评语多数是评说文意,少数兼及文法或渊源。评语之外,就只是文选的原始文本。但卷十一韩愈《与孟简尚书书》评语之后标明“文字抑扬格”,虽是特例,但与《绳尺》“分格类意”的方式一样。
《文章轨范》七卷,首有明人王守仁序云:“谢枋得氏取古文之有资于场屋者,自汉迄宋凡六十有九篇,标揭其篇章句字之法……是独为举业者设耳。”此书前二卷题曰“放胆文”,后五卷题曰“小心文”,其笺解评说的体例与《绳尺》颇多类似:每篇题下有评语,极少数篇后又有评语;没有“出处”、“立说”;随文笺解主要是提示文法,而不像《绳尺》那样注释字词语句。魏天应是谢门弟子,但林子长比谢早八十余年,故《绳尺》的体例形成应在此书之前。
与上述四书相比,《绳尺》是最适合考生学习揣摩科场论体文的参考书,最能反映南宋科场论文的体制形态,最能体现南宋“论学”之“绳尺”。
二 从《论学绳尺》看两宋论体文
1.论体文的源流
论体文源远流长。刘勰认为“论”的立名源于《论语》(11)。《论语》属语录体,虽以论事论理为主,但与后来具有论辩性质的完整论文尚有很大区别。战国时期,论体文发育迅速,出现了《庄子》、《荀子》那样成熟的文章。汉代论体文章更为成熟,如贾谊《过秦论》等。刘勰认为此时的论文堪称“论家之正体”(12)。魏晋时期,玄学清谈与论体文相得益彰(13)。到了唐代,论体文的内容愈加丰富,《文苑英华》卷七百四十八至七百六十专收论体文,中有大量唐论,内容无所不及。
论体文在唐代成为科举文体。进士科最初只试策,不试论。唐文宗大和三年(829),礼部奏请:“进士举人……次试议论各一首。”朝廷采纳了这一建议(14)。
宋沿唐制,科考尤重论文,试必有论。《宋史•选举志一》:“凡进士试诗、赋、论各一首……”庆历四年,范仲淹、欧阳修改革科举,将诗、赋改为末场,论、策改为头两场。其后王安石变法,废除科试中的诗赋、帖经和墨义,改试经义、论、策。
与科举相适应,学校课程和测试自然也要作论体文。《四库全书•论学绳尺提要》云:“当时每试必有一论,较诸他文应用之处为多。”考生平时习作的论文,在科举时还能派上实际的用场,因为有些科试,除了考场作论以外,还须提交平时所作的策、论以供参考。《宋史》卷一百五十六《选举二》说:“元祐二年,复制科。凡廷试前一年,举奏官具所举者策、论五十首奏上。而次年试论六首,御试策一道。”
宋代科举规模远过于前代,科考范文读本便应运而生,恰值印刷出版技术有了长足进步,因而南宋书坊间出现了不少专供考生参考的文章选本。由于论体文在考试中最重要,所以多数选本都以议论文章为主,《绳尺》就是这样一部论体范文选。
2.《论学绳尺》的选源
《绳尺》入选作者一百三十人,全是南宋人,最早是绍兴二年(1132)进士陈时中,最晚是咸淳十年(1274)进士黄龙友。其中有十一人入选两篇以上,最多是陈傅良九篇。一百三十位作者大致分三类:进士七十七人(其中有状元三人,探花一人,省元二十七人);公魁、私魁、舍魁、解试等四十一人;其余十二人或为“乡先生”,或未注身份(15)。其中有著名文章家,如吕祖谦、陈傅良、戴溪、冯椅等。可知《绳尺》基本上是南宋一百多年科场“元、魁、进士”的试卷总集,其指导科考的权威性、实用性可谓独一无二。
当然,其中有几位“乡先生”的文章大概不是“场屋得隽之文”。即便是“元、魁、进士”之作,也未必是中举时的考卷,比如陈傅良九篇中,只能有一篇是考卷,其他则是平时之作。但他既是进士,更是名重当时的文章家,故其权威性又高于一般“元、魁”。
3.从《论学绳尺》看科场论的题目
科场论的题目由朝廷出,一般是从经典著作中截取某段文字,让考生对这段文字的观点进行论辩和评论。从《绳尺》一百五十六篇的“出处”,可知南宋科考论的命题范围:《左传》3;《史记》4;《前汉书》52;《后汉书》6;两《唐书》17;《晋书》2;《老子》1;《论语》11;《孝经》1;《荀子》10;《孟子》23;《扬子》14;王通《文中子》、《中说》7;班固《西都赋》1;萧统《文选•昭明太子序》1;韩愈《原道》2、《进学解》1。
题目出自史书最多,占一半多。其中评论君臣之道的最多,有三四十种,如《太宗英武仁恕如何》等。其他或评论历史人物如《萧曹丙魏孰优》;或评论典章制度如《孝文几致刑措》;或评论军政策略如《唐兵制节目如何》。
出自经、子、集部的题目,重在考察考生的儒学修养,论文以说理为主,论题总在忠恕仁爱、修身养性等范畴,反映出宋代理学对科举的影响,如《仁义礼智之端如何》。
《绳尺》对每个题目都注明出处,这对指导读书范围、阅读深度、训练猜题和临场认题能力等,大有裨益。
4.从《论学绳尺》看科场论的文体形态
《四库全书•论学绳尺提要》说当时的科场论“限五百字以上成”。考察《绳尺》的一百五十六篇文章,篇幅多是八百至一千五百字左右。论文格式通常以“论曰……”起头,以“……谨论”结束,但有三十八篇无此格式。此格式与北宋科场论文一样。实用论文则无此格式。论文的结构,以卷一王胄《汤武仁义礼乐如何》(1195字)为例,明刊本中保留着笺解者在行间及页眉批示的情况(以下引正文用楷体,括号内的数字是这部分正文的字数,笺文用宋体小字):
论曰为治之道至圣人而极 (11)破题包意 夫……以道为治者……或有亏焉…… (39)接题反说 惟夫圣人…… (98)小讲谓人心有仁义则有礼乐 其诸汤武之仁义礼乐乎…… (38)入题为后面张本 汤武仁义礼乐如何?请终言之…… (107)原题先说礼乐非制作之…… 移民移粟可以言仁也……何者? (88)反说人心不顺便是不知礼……却归正 是故必日新其德而后礼乐可以兴…… (42)正说 否则礼乐不兴而仁义亦几乎息矣 (14)反说 汤武之治…… (至结尾759字)大讲
批注语中的“正说”、“反说”属论证方法,不能算章法结构。破题和接题相近,都是开门见题之意。入题和原题相近,都是承前启后的过渡部分。那么论文主要是四步:破题———小讲———原题———大讲。从字数看,大讲最长,占了近三分之二篇幅。
5.两宋科场论与实用论
《绳尺》所收论文虽然都是南宋时期的,且以科场论为主,但却能反映两宋科场论和实用论的大致情况。
就文章的形态样式、章法、文法而言,两宋科场论差别很小,主要区别是南宋科场论的篇幅比北宋长。北宋科场论通常五六百字,如欧阳修省试《贾谊不至公卿论》、殿试《三皇设言民不违论》、苏轼省试《刑赏忠厚之至论》、殿试《王者不治夷狄论》等。南宋科场论篇幅增长,《绳尺》所选几乎没有八百字以下的,多在一千至一千五百字之间。这意味着“科场得隽”的字数标准比北宋长了一倍多。
两宋科场论(包括备考习作论)和实用论差别也不大,科场论恪守格式,实用论有时或许在篇幅、行文方面稍微随便一点。备考习作论与科场论均须符合考场要求,要体现史识、政见,不能只是表现作文技巧;而从政时的论文与科场论出于一辙,更求实用。因此,习作论、科场论、从政论,不仅格式、规模、章法文法一样,而且都具有实用性,都能体现作者的真才实学。试将苏轼、苏辙文集中的备考论、科场论、从政论对照(16),即可证此。南宋人延续这一传统,将北宋名家之论当作范文。只是实用论的篇幅比较自由,如文章大家陈傅良所撰《八面锋》共九十八篇论文,短者三四百字,长者六七百字,比较随意。如果是上书给朝廷的论文,往往比较长,甚至有长达万言的。
无论科场论还是实用论,无论北宋南宋,论文的内容通常是论史、论理、论政。不过科场论和习作论都以论史为主,论理次之,一般不针对现实;实用论则以论政、论事、论理为主,多少都有一些具体的针对性,如欧阳修《朋党论》、《本论》,陈傅良《八面锋》诸论。
三 从《论学绳尺》看南宋论学
《绳尺》的分格类意、笺解批评,体现了当时文章家丰富的论学理念,更有卷首《论诀》一卷,集中了十二位南宋文章家的论学之语。从中可见当时“论学”之“绳尺”。
1.从分格、类意看论学中的审题立意法
《绳尺》分格的目的是为了细致入微地说明不同论文的视角与立意、结构和文法、论证方式、修辞手段、行文风格等。此书十卷共87格,去其重复,实有54格。这些格名本身就表明审题立意作文的方法 (引证略) 。每个格名所标示的,都是在审题基础上立意的角度和谋篇布局之法。可见宋人对审题和立意特别重视。陈傅良说:“作论之要,莫先于体认题意……此最作论之关键。”“论以立意为先。”(17)粗看起来,《绳尺》的格目似乎类别不清,比如就题发明格,与之近似的还有就题生意、就题立论、就题褒贬、就题去取、就题轻重、原题立意、顺题发明、顺题发意等。这些格不过就是一个“就题立意”而已。再加上立说贯题、指题要字、摘字贯题、体用贯题、回护题意、考究题意、推原题意、形容题意等,“题”字格共29种53见(具体统计略),占半数以上。可见其分格的标准不严,很多文章既可归在此格,也可归在彼格。比如卷五反题辨论格的两篇《文帝不及贾生》、《晁错不能过崔寔》,立意都是反题意的,但后一篇又是通过比较晁错和崔 的优劣来反驳题目,放在评品优劣格亦可。
但若仔细辨析,各种格目的确能揭示一些微妙差别。以下试将思维方式相近的格归纳一下,或有助于体会当时科场论审题立意的奥妙。
就题格类:包括就题生意、就题立论、就题去取、就题轻重、就问立意、原题立意、顺题发意、顺题发明、发明题意等。此类最多,要领是扣题,准确理解题意,顺着题意展开论述,不必刻意标新立异。如卷四顺题发明格刘自的《孝宣招选茂异》,论者顺着题意说起,顺势发明出用非常之法才能招非常之才的观点。
贯题格类:包括立说贯题、贯二为一、摘字贯题、体用贯题等。所谓贯题,是把题目中的几个(通常是二到三个)要素联通起来,阐发其内在联系。如卷一王胄的《汤武仁义礼乐如何》,作者确立的论点是“仁义之中自有礼乐”。这就是把题目中的仁义和礼乐两个要素贯二为一,从二者的关系切入论述。
摘字格类:包括指切要字、指题要字、就题摘字等。这些都是摘出题目中的某个重点字来作文章。如卷一指切要字格杨茂子的《太宗锐情经术》,论点论据都集中于“锐情”二字。摘字立意不是只论一字不及其他,而是分清主次,找出题目中各要素之间的主从关系。
尊题贬题格类:包括立说尊题、贬题立说、就题褒贬、驳难本题、驳难题意、回护题意等。尊题比较稳妥,贬题风险较大。如卷八贬题立说格陈子颐的《叔孙通为汉儒宗》和《萧 真社稷臣》,“前篇谓叔孙通非儒者,而太史称之为汉儒宗,惜其不足也”;后篇“谓萧 非忠臣,而太宗称之为真社稷臣,许之太过也”。如此贬题,颇须学识、气度和胆略。
古今对照格类:包括援古证今、伤古思今、思古伤今、伤今思古、因古思今等。此皆古今对照、引古鉴今之作。
评品对比格类:此类较多,要求作者用对比的方法品评历史人物。如卷四《孝宣优孝文》、卷五《王贡材优龚鲍》等,这类题目审题立意不难,全凭史学积累和见识。
心学性理格类:包括发明性理、以心会道、以天立说等。宋代理学发达,所以论题常与理学有关。如卷五《仁义礼智之端如何》、《是非之心智之端》,“两篇皆以心统性情为主意,是祖前辈议论,性理透彻”。
推原究理格类:包括推原本文、推原立意、推究源流等。推即推究、考究,关注的重点是前后联系或逻辑关系;推原则重在追溯源流。如卷一《汉训辞深厚如何》、《孝武号令文章如何》,前篇谓“武帝所下诏令其训辞所以深且厚,而不流于浅薄者,由其学儒重道,有古人遗意故也”;后篇“谓武帝之号令文章焕然可述,皆自表章六经中来”。
题外生意格类:包括题外生意、言外发意、立说出奇等。面对考题而敢于生新出奇,从题外立意,是比较冒险的,但作得好则能出奇制胜。如卷六言外发意格《汉世良吏为盛》,立说是:“古者吏无不良,安有良吏之名;本非衰也,安有盛之名。为吏而名之以良,且以为盛,是伤古道之不复见也。”论者用“菩提本无树”式的逻辑推论大胆地否定了题目,认为有“良、盛”之说,就意味着已有不良不盛。
用“格”来表示作文立意之法,是南宋文章家教授学生的一种方法。吕祖谦《古文关键•论作文法》列出三十一种“格制”名称,其中十一种属于立意谋篇之格制:上下、离合、聚散、前后、迟速、左右、远近、彼我、一二、次第、本末、立意。他偶尔也讲“体式”,如说《谏臣论》是“箴规攻击体,是反题难文字之祖”,《捕蛇者说》是“感慨讥讽体”,《与韩愈论史官书》是“攻击辩诘体”。楼昉《崇古文诀》偶尔称“格”。《绳尺》专用分格法。可以说:分格是南宋论学的一种重要的方法论,对考生揣摩作论之道颇有启发性。
审题立意之道,仅凭格目还不足以揭示,于是《绳尺》的编者又作出立说、类意、尾评。立说在每篇题目之下,扼要概括文章的立意。类意在每格之下(18),对同格中两篇文章的立意进行类比,但基本是对两篇“立说”的提炼缩写。尾评在每格正文之后,又是对“类意”的提炼缩写。三者是以重复的方式强调某篇文章的立意。如卷一贯二为一格:
林执善《圣人备道全美》立说126字(略);彭方迥《帝王要经大略》立说90字(略)。
类意:前篇谓天下之美岂有外于道,而道岂外于人哉?唯圣人能尽人道之极。故其美无一毫之不全。则知备道之中自有全美。后篇谓帝王大略岂有出要经之外,吾唯即其要而持之。人见其为略之大,不知实得经之要也。则知要经之中自有大略。
尾评:前篇谓备道之中自有全美,此篇谓要经之中自有大略。是贯二为一格,可以类推。 如果说分格是概括立意的规律,那么立说、类意、尾评则是具体而微地阐释立意的方法。《绳尺》编者真是用心良苦!
2.从《论诀》和笺解批评看南宋论学之篇制论、文法论、风格论
《绳尺》卷首的《论诀》集中了当时文章家的“论学”要义,而正文中的批语、笺注、点抹、眉批则是对论学理论的具体阐释。
①篇制论
《论诀》十二家语中,有四家论及篇制结构者:戴溪分破题、接题、原题、讲题、结题;冯椅以鼠头、豕项、牛腹、蜂尾为喻,分破题、承题、小讲、冒头、讲题;陈傅良分破题、原题、讲题、结尾;欧阳起鸣分论头、论项、论心、论腹、论腰、论尾。《绳尺》的眉批则分破题、接题、小讲、入题、原题、大讲。诸说不一而章法无二,以下且依“头、项、腹、尾”之喻,探讨这些文章家对论文布局结构和逻辑关系的论述,并以最受好评的陈傅良《仲尼不为已甚》(19)(卷六)为例:
论头就是破题和接题,任务是点明题意和展开题意。戴溪说破题要“切而当,明而快”。冯椅认为破题就像“鼠头欲精而锐”,“简而切当,含蓄而不晦,一句两句破者,上也,其次三句,又其次四句者,渐为不得已”。陈傅良说“破题为论之首,一篇之意,皆涵蓄于此。尤当立意详明,句法严整,有浑厚气象”。欧阳起鸣说这是“一篇纲领……两三句间要括一篇意”。接题是展开题意的关卡,陈傅良称为“原题”(20),说这是“题下正咽喉之地,推原题意之本原,皆在于此……或设议论,或便说题目,或使譬喻,或使故事,要之,皆欲推明主意而已”。冯椅认为“破题以下数句极难,最要明快,转得怕缓,缓便吃力”。欧阳起鸣说“承题要开阔,欲养下文,渐下,莫说尽为佳,欲抑先扬,欲扬先抑,最嫌直致无委曲”。破题和接题通常只须几句话,点题、开路即可。如《仲尼不为已甚》破题:“圣人之道欲行于天下,则亦不可孤而立也。”“不可孤立”是全文论述的重点。怎样才能不孤立呢?接题便由此引出全文论述的重点:圣人待人以宽。论项即从小讲到原题。小讲须宕开话题,使议论开放一些,引起转折变化,从理论上为大讲进行铺垫;原题则收拢话头,把议论拉回到主题上来。戴溪说“原题贵新”。冯椅说“豕顶欲肥而缩”。欧阳起鸣说论项“先看主意如何,却生一议论起来,或行数句淡文,或立意用事起,或设疑反难起……设疑为易,后用事证佐,则不枯”。福唐李先生《论家指要》说题下(据其上下文看,即论项部分)有四种方式:“本意起贵乎转换,不要重复;用证起贵乎的切,不要牵强,不可丛杂;辨难起贵乎是当,不可泛讲,连论头下径说去,贵乎有议论,不可率略。”《仲尼不为已甚》的小讲是反题意假设:“夫其望我过高也,而吾又详责之……”意思是别人已经把圣人看得很高了,圣人如果再对别人要求很严,自己就孤立了。笺注云:“止斋文法多如此衮缠,若如此则是太甚了。”这就是“设疑反难”,即欲扬先抑、先从反面说起。责人过严就孤立自己,这样的事孔子当然不干。于是原题,即还原到题目:“故孟子曰‘仲尼不为已甚',夫子之道所以至今不废也。”话头从正面收拢。这只是一例,小讲未必都用“设疑反难”之法。但原题必须收拢话题,明显的标志是主题句第二次出现。
论腹即大讲,根据题意展开议论,纵横古今,事理兼备,正反开合,抑扬转折,放得开,收得拢,有思想深度,既见学识,又见才智。所以戴溪说“讲题贵赡”,冯椅说“牛腹欲肥而大”,陈傅良说“讲题谓之论腹,贵乎圆转议论,备讲一题之意。……实事处须是反复铺叙,方得用语圆转;又须时时缴归题意,方得紧切如小儿随人入市,数步一回顾,则无失路。若一去不复返,则人与儿两失矣”。欧阳起鸣称之为论腹和论腰:“铺叙要丰赡,最怕文字直致无委曲,欲抑则先扬,欲扬则先抑,中间反复,惟意所之……变态极多。大凡转一转,发尽本题余意,或譬喻,或经句,或借反意相形,或立说断题。”
论尾就是结题,简明扼要地扣住题目,结束议论。冯椅说“蜂尾欲尖而峭”。陈傅良说“结尾正论关锁之地,尤要造语精密,遣文顺快……有文外之意”。欧阳起鸣认为论尾最好是“多有警语……百丈竿头,复进一步”。如《仲尼不为已甚》的结尾:“其从容气象,宛然孔氏家法也。噫,甚矣!轲之似夫子也!”因为题目出自《孟子》,所以结处顺势说孟子知孔子家法,太像孔子了!既扣了题,又点出孔孟之道相承,余味悠长。
南宋论学的结构论,还没有严格分为后世所谓“八股”,但“其破题、接题、小讲、大讲、入题、原题诸式,实后来八比之滥觞,亦足以见制举之文源流所自出焉”(21)。
②文法论
广义的文法指作文的一切方法,包括以上所述立意谋篇布局结构之法。但《绳尺》的《论诀》和笺解所谓“法度”或“文法”,多是指狭义的文法,主要是行文论证之法。如卷一《圣人备道全美》批曰:“法度整严,气象广大,首尾相照应,有如常山蛇之势。”卷二《博施济众何如》批曰:“此篇是真要看他间字回斡,冷语发明,最有法度。”林图南论行文法有:抑扬、缓急、死生、施报、去来、冷艳、起伏、轻清、厚重。他对此一一解释并举例说明,兹不赘述。
文法既有常规,又尚变化。论学家据变求常,因常知变。比如危稹谈“论中使譬喻,须一句比喻,一句使实事为上格”。吴镒谈照应“首尾相应,其势如击蛇”。《绳尺》中谈论最多的是抑扬、照应、转折之法,兹不赘述。唯《论诀》所录林图南论行文法,使用了八种术语,大意如下:
折腰体即折断再续。他举的文例是在叙述和议论史事时,中间插入一段抽象的道理或比喻,然后再继续。他说如果是俗手,就不会用这种折断———宕开———再继续的手法。蜂腰体是转折之法,其形式是:……不是……而是……
掉头体是另一种转折法———转说其他。“读者正凝神欲观其收拾,又却别颂去,使之搜寻一饷,然后得其意旨所向……必也深藏固秘,邀勒艰难,彼然后不敢以为易得”。林图南在此处引用吴行可的一段话颇有助于理解诸法之别:
掉头体似折腰而非折腰,似双关而非双关。折腰则缘上意而生语,此不缘上意而别生语,于收拾处方牵上意而入文也。双关则平分两脚,意要偶语,要齐,有似破义中以一脚收此,虽两脚意,不要偶语,不要齐,不须中生一脚,但以下脚收上脚也。
单头体就是顺着一个话头说,不转折。如“意在高祖,便举项羽以为头;意在于自便,便举宽仁以为头。所谓一引一结,单头体也”。
双关体,如《方能甫光武以柔道理天下论》“先开其刚,与刚柔作两门关,取柔放其中;开其定天下、治天下作两门关,取理天下放其中”。然后取两“中”合一,即“以柔理天下”。这就是双关体。三扇体是设置三层意思,逐层深入之法。
征雁不成行体(亦名雁断群体),如阮霖《马周言天下事论》“提起六件事,若分为六脚即太冗,直若分为两脚即太长,惟是分作四脚,不长不迫……段段变文”。
鹤膝体,如陈惇修《孔子用于鲁论》“自入孟子处,乃鹤膝体……论本是孔子,乃用孟子插入来,故如接花木而用鹤膝枝也”。
林图南设此八种名堂,是用比喻的方式讲解文法,略有巧弄玄虚、似是而非之嫌。
③风格论
《论诀》首录吕祖谦云:“论各有体,或清快,或壮健,不可律看。做论有三等:上焉藏锋不露,读之自有滋味;中焉步骤驰骋,飞沙走石;下焉用意庸庸,专事造语。”此所谓“体”,就是指文章风格。吴镒也说:“论体有七:一圆转,二谨严……”
吕祖谦在其《古文关键•论作文法》中,曾列出二十种文章风格:明白、整齐、紧切、的当、流转、丰润、精妙、端洁、清新、简肃、清快、雅健、立意、简短、闳大、雄壮、清劲、华丽、缜密、典严。他称之为“格制”,涉及文体风格、语体风格、修辞风格等等。《论诀》戴溪云:“史论易粗,宜纯粹。性理论易晦,宜明白。”此指文体风格。戴溪又说:“议论贵含蓄,譬喻贵警拔。”此指修辞风格。陈傅良云:“造语有三:一贵圆转周旋,二贵过度精密,三贵精奇警拔。”这也是讲修辞风格。陈亮云:“大手之文,不为诡异之体,而自宏富;不为险怪之辞,而自典丽。奇寓于纯粹之中,巧藏于和易之内。”这是谈行文之总体风格。
《绳尺》笺解中的“批曰”,常常涉及文章风格,其中最突出的是推重古雅渊博,特别看重用典。如:“文有古体,语有古意,当于古文求之,其源委得之柳子厚《封建论》。”(卷一《太宗治人之本》批)“议论有据,文字亦老。”(卷三《尽心知性存养如何》批)“说有本祖,文有法度,说得极透彻,老笔也。”(卷六《尧舜行道致孝》批)“有据”、“有本祖”是考官判断作者学力的主要依据,“有古体”是考官对作者笔力的评价,批语中最常见这些评价。
在渊博典雅的基础上,再求语辞之简洁、清新、华丽,文势之阔大、流畅等等。如:“立说祖关、洛语话,行文有前辈典刑,清密而敷畅,圆活而老成,数十年来罕见此作。”(卷四《文帝道德仁义如何》批)“说有本祖,文亦华丽。”(卷四《孝宣优孝文》批)“文势圆转,节节相应,深得论体。”(卷六《仁圣博施济众》批)“文简洁而气和平,逶迤曲折,颇得止斋法度。”(卷六《君子以仁礼存心》批)“深得论体”是批语中常用的综合评价,包括立意、结构和风格等等。风格是多样的、具体的,笺评总是针对具体文章加以评点,其中包含的风格论既丰富又具体,便于学习者领会。
结束语
南宋论学讲究“绳尺”,对学习者有益也有害。作文之道玄妙无涯,初学者往往摸不到门路,“绳尺”就有引导和规范作用,但同时也形成束缚。《四库全书•论学绳尺提要》言科场论文“其始尚不拘成格,如苏轼《刑赏忠厚之至论》,自出机杼,未尝屑屑头颈心腹腰尾之式。南渡以后,讲求渐密,程式渐严,试官执定格以待人,人亦循其定格以求合,于是双关三扇之说兴,而场屋之作遂别有轨度。虽有纵横奇伟之才,亦不得而越”。顾炎武《日知录》卷十六云:“文章无定格,立一格而后为文,其文不足言矣。唐之取士以赋,而赋之末流,最为冗滥;宋之取士以论策,而论策之弊,亦复如之。”
南宋论学之兴与论体文程式化是相伴而生的,它们既是论体文高度成熟的标志,也是论体文走向僵化的标志。
[作者简介]
张海鸥,1954年生。1997年毕业于复旦大学,获博士学位,现为中山大学教授。发表过专著《宋代文化与文学研究》等。
孙耀斌,1975年生。2003年毕业于中山大学中文系,获硕士学位,现为该系博士生。

注释:
1成化本每行22字,重刊本每行24字。
2笔者以四库本与内阁文库本细勘从而确认。
3参张健《魏庆之及〈诗人玉屑〉考》,刊于日本宋代诗文研究会会刊《橄榄》第12期(2004年)。
4日本长泽规矩也编选《和刻本汉诗集成》丛书本。
5四库本《叠山集》卷一《魏参政执拘投北行有期死有日诗别妻子及良友》。
6《四库全书•论学绳尺提要》。
7见杨讷、李晓明编《文渊阁四库全书补遗》第八册,北京图书馆出版社1997年版。
8此序见四库本何乔新《椒丘文集》,又见《文渊阁四库全书补遗》第八册,第216—220页。
9《四库全书•古文关键提要》:陈振孙谓其“标抹注释以教初学”,则原本实有标抹。
10《四库全书•崇古文诀提要》。
11见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326页。
12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第327页。
13参彭玉平《魏晋清谈与论体文之关系》,《中国社会科学》2000年第1期。
14《册府元龟》卷六百四十一《条制三》。
15笔者据多种史乘和地方志作了《〈论学绳尺〉作者情况考》,字数繁多,此处不便注释。
16《东坡全集》(四库本)卷四十至四十四共收论六十三首,苏辙《栾城应诏集》收论三十余首。
17《论学绳尺•论诀》。
18见明刊本每卷目录,四库本未取。
19批云:止斋之论,论之祖也,此篇又为止斋诸论之冠,文圆活而味悠长,读之终日不厌也。
20这与其他人所称“原题”不同。陈指推究题意;他人指小讲宕开一段之后,再收回话题。
21《四库全书•论学绳尺提要》。

原载:《文学遗产》200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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