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泥水匠的故事

“同志,请你告诉我

一个意志坚强的人的故事。

告诉我一个人怎样用意志

征服了困难、痛苦或者甚至死亡,

光荣地完成了他的胜利,

如上一次那个在沦陷区

做过地下工作的同志,

他被敌人的暗探抓去,

面对着墙壁站了六天六夜,

没有被逼出一句秘密,

或者如古代的小说描写的一位壮士,

医生割开了他中箭后的手臂,

用刀子刮着他骨上的毒质,

还神色不变地和人下着围棋。”

“在今天,这样的故事实在太多太多。

从北方到南方,

有着战争的地方就有着死亡。

太多太多的人在坚强地搏斗,

为了自由,为了信仰。”

“我愿意听一个……”

“好,我就讲一个泥水匠。

在雁门关的北边,

有一个村子名叫细腰涧。

我们的主人公王补贵

(依照当地的读法是阿不归)

在那里有两间窑洞,三亩地,

一个老婆,一个刚断奶的孩子。

他象所有的农民一样活得异常朴素,

在他的生活里几乎分不出快乐和痛苦。

除了农忙的时候,除了下雨天,

他间或又带一块木板,一把刀,

去抹人家的墙壁,去修理灶,

去找一点额外的收入

来买几升过冬的小米。

“战争来了。战争把农民赶到山里面。

十几个到乡间来抢劫妇女的敌人

被我们的游击队截断了归路,

而且最后,在一个碉堡内被我们围住。

经过了一夜一天,经过了劝降的叫喊,

敌人的顽固激怒了我们的战士。

有的提议继续围下去,把他们饿死,

有的反对:‘你这等于让他们等待救援!

不如用火攻,那最省事!’

于是从附近的细腰涧、于家庄、歇马岩,

搬来了大堆的干草,大堆的木柴。

于是夜半的时候把它们堆在碉堡的四面。

于是放起火来。这是夏天。

火很快地就烧红了一半边天。

火在跳跃,火在叫喊,火在呻吟,

火在说着人的仇恨。

战士们沉默地站着,想起了

他们的父母被杀死,妻子被强奸,

想起了他们失掉了的热的炕,

安静的日子,黄金一样的丰年……

当早晨的太阳上升,

碉堡外只剩下一些灰烬,一些烟,

乡村是如此和平,再也听不见枪声。

“农民们从山里面回来,

重新安排他们破碎的生活,

打开锁着的门,烧起冷了的锅。

虽说他们从灾祸里

逃了出来,不会把它忘记,

但农民不愿脱离土地,

只要战争在较远的地方进行,

他们就会利用这一点缝隙来安身。

这也好。这可以让他们喘一口气。

这可以让我们的王补贵

到旁的村子去卖他的手艺。

“但灾祸还在旁边等着,

象残忍的猫无声地伺候着老鼠,

灾祸还在结队巡行,

象荒年的野兽。

七天以后。一个惨白的黎明。

当全村的居民被枪声惊醒,

街上已充满了疯狂的敌人。

他们挨家挨户地搜捕着壮丁;

老人和小孩在刺刀下死去,

成丁他们渴血的欲望的点心。

他们把俘获的妇女关在一个庙内。

他们押送壮丁们到一个悬崖的边上,

用一排机枪构成交叉的火网,

围着他们成一个半圆形。

机枪开始哀鸣。这些年轻的善良的农民

有的倒下,有的在地上乱滚,

有的带着伤跳下崖去。

一直到活生生的人都变成了尸体

枪声才停止,敌人才又回到村里

进行他们的恐怖的余兴:

就在那座古庙的殿堂上

轮奸了那些无力自卫的妇女。

最后他们走了,他们这些醉于血,

醉于疯狂,醉于凶残的可怕的醉汉,

剩下黄昏来抚慰这一群弱者的受难。

她们在哭泣。她们仿佛在互相责备:

‘我们怎样活下去?我们还有什么脸?’

‘我们去跳井!’一个女子突然这样喊。

由于一种朴素的美德,朴素的骄傲,

她们知道在这人间

有些东西更贵重于生命。

她们慢慢地走出庙门,

低垂着头,象一群虔诚的进香人,

去履行她们自己的可悲的决定……

“第二天,王补贵从旁的村子赶回来,

和许多人一起料理他妻子的丧礼。

他发现他三岁的孩子死在门口;

在炕上蹲着他的忠实的狗。

他们帮助他把死者埋葬。

他们劝他搬家到旁的地方。

他倔强地沉默着,不回答,也不落泪,

他在对自己说,‘你只有去参加游击队!’……

“我的故事还没有完。

我还要说这个泥水匠在半年后

就成了八路军里的通信班长。

“我还要说在今年春天,

当敌人又一次开始了‘扫荡’,

当他独自通过了敌人活动的区域,

完成了一个紧急的联络任务,

他碰着一队敌人,在他的归途上。

他扔完了手榴弹。他鞭着马。

他受了伤。马受了伤。他跌下。

敌人很高兴地把他带回广灵城,

由于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棉军服,

挂着一个皮的图囊,

把他当作一位高级官长。

他们先劝他投降,用大量的金钱,

用伪军里面的重要的位置。

他只笑了一笑,不理。

他们又用酷刑来逼迫他,

鞭打,喝煤油,吞盐巴,

而且用十颗针穿进他的手指。

他咬紧牙齿,不动摇,也不呻吟。

他们只有把他交给伪县长去审问。

“在堂上,伪县长向他讯问,

‘你为什么要和皇军作对?’

他象一个雄辩家那样谈论

(虽说他两眼落眶,脸白得象一张纸),

从火烧碉堡的故事

说到他的老婆、儿子的惨死。

最后他特别大声地讲,

‘我现在更明白了一个正确的道理。

我们要齐心打日本鬼子

不只是为了报仇,

而且是为了我们的子孙的自由!’

羞惭的翻译官只对日本顾问

转述了前一半。他狞笑了,他下命令:

‘枪毙他还太轻,只有用火刑!’

于是他派一排日本兵押送着犯人

到城外的墓地里,

在一棵柏树上用铁链把他紧绑。

于是倒半箱煤油在他的衣服上,头发上,

堆一些干草,木柴在他的身旁。

于是放起火来。红色的火焰上升;

在火的吼叫里这个新的殉道者,

新的圣徒,没有发出一声哀号,

被逼来参加这个丧礼的汉奸

和徒手的保安队都用手掩住了脸,

只听见树枝炸裂的声音……

“就在这天半夜,当暗淡的广灵城

坠入了睡眠里的死亡一样的寂静,

五十个保安队聚集在一块儿,

从城墙上用绳子吊下城外,

一齐来投奔我们八路军。”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二十日,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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