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 昔(十四首)

忆昔危楼夜读书,唐诗一卷瓦灯孤。

松涛怒涌欲掀屋,杜宇悲啼如贯珠。

始觉天然何壮丽,长留心曲不凋枯。

儿时未解歌吟事,种粒冬埋春复苏。

一九七五年五月三十一日晨五时半

第四句注:我家乡称杜宇(即杜鹃)为阳雀,传说有儿童李贵郎,受继母虐待而死,死后化为此鸟,杜宇啼声若“李贵郎”,乃自呼其名。

曾依太白岩边住,又入岑公洞里游。

万里寒江滩石吼,几杯旨酒曲池浮。

长悲文采风流地,竟被商船炮舰羞。

他日惊雷驱急雨,何人歌咏满神州?

一九七五年六月一日晨一时

第一句注:太白岩在万县西郊,相传李白曾读书于此。(晚唐郑谷《蜀中》诗云:“雪下文君沽酒市,云藏李白读书山。”如指此山,则自唐时已相传太白岩为李白读书处矣。又郑谷《寄南浦谪宦》诗,三、四句云:“白首为迁客,青山绕万州。”亦佳句也。今四川万县,三国时蜀国名南浦县。)

第二句注:《蜀中名胜记》:“《胜览》云:岑公洞在大江之南,广六十余丈,深四十余丈。石岩盘结如华盖,左右方池,有泉涌出。岩檐遇盛夏,注水如帘,松篁藤萝,郁葱苍翠……。《图经》云:岑公名道愿,本江陵人。隋末避地,隐此岩下。”

第三句注。杜甫晚年由成都至夔州,中经渝州,忠州、云安(今四川云阳县)等地,当亦经万县。唯集中无专咏万县景物诗,或未停留也。杜甫在夔州作《送鲜于万州迁巴州》诗有句云.“寒江触石喧。”又,在云安作《长江二首》有句云:“众水会涪万。”《杜鹃》云:“涪万无杜鹃。”万县有杜鹃,杜甫或未闻其啼声耳。

第四句注:太白岩山麓有池塘,曰鲁池。宋鲁有开所凿,植红莲其中。南有石方大如席,宋束庄凿为流杯池。曲折回绕,引泉流其间。黄庭坚过万县,当时太守曾置酒于此。黄庭坚撰有《西山记》,并书刻碑石上。字迹遒劲妩媚,兼而有之。去年四月,余回万县,太白岩已石梯废圮,可仰望不可攀登。鲁池荡然无存。黄庭坚书碑石尚存,然局促窘迫于市廛之中,黯然失色。想象将来如自太白岩至鲁池,流杯池一带,辟为李白公园,当为蜀中增一游览胜地也。

第六句注:一九O二年,根据《中英通商续约》,万县辟为商埠。一九二六年九月五日,英帝国主义军舰炮击万县,死伤人民士兵甚众,是为“九五惨案”,亦称“万县惨案”。

海上桃花红似锦,燕都积雪白于银。

留连光景不思蜀,惆怅天神犹醉秦。

岂有奇书能避世,行看故国竟蒙尘。

苦求精致近颓废,绮丽从来不足珍。

一九七五年六月一日上午十时

第一、二句注:海上,指吴淞炮台湾。余一九二八年秋至一九二九年夏在此。秋,始赴北京。

第四句注:鲁迅《无题》:“下土唯秦醉,中流辍越吟”。

第六句注:我国古称封建帝王出奔在外曰蒙尘,此处借用,指当时北京不久将沦陷。

歌声一路入延安,旭日东升仰面看。

赤县呼号民众起,红旗照耀路途宽。

从头收拾山河破,挥手寇仇肝胆寒。

绝顶登临天下小,前程曲折掌中观。

一九七五年六月一日下午七时

若个嚣张攻“黑暗”,几人呼吁颂光明。

为谁服务最根本,离此终归次要争。

灯灿夜深疑白昼,心长语重为苍生。

光芒万丈射牛斗,要把人间重铸成。

一九七五年六月二日零点三十五分

见说文章源与流,深知枯窘不由天。

英雄用武何无地?造化含葩岂有边?

欲绘新人新世界,自当苦学苦钻研。

枪林弹雨应经岁,工厂农村不计年。

一九七五年六月二日晨四点半

山下村庄一百家,斗争激烈又交加。

豪强喜庆人分裂,真象模糊派性遮。

数日阴霾随破散,满街笑语甚喧哗!

威权在握能行使,分地当无大误差。

一九七五年六月三日晨三点半

注:一九四八年一月二十七日,至河北平山张胡庄参加老解放区土地改革。此村农民由于过去种种原因,分为两派,此时一派当权,一派被压,土改工作无法进行。下去前进行详细调查,下去后依靠较公正贫下中农,团结两派中较正派分子,发动群众,数日即解决两派争端激烈之问题。然后改组贫农团、农会,权力掌握于真正贫下中农之手,落实政策,进行土改。

往事萦怀非自夸,种花沃土应开花。

攻坚倚赖群才智,解惑须经细调查。

俯首为牛言在耳,朗心如月鬼磨牙。

试登山半望田垄,麦色青青早吐芽。

一九七五年六月三日夜十时

第七、八句注:一九四八年年初,余在河北平山县参加老解放区土地改革。土改工作团有部分同志以为当时中央文件中“抽肥补瘦”一语有抽富裕中农之好地而补以贫农之坏地之义。凡按此种理解实行之村庄,后出现大片荒地。余在张胡庄农会中征求意见。一中农成分农会委员对曰:“这万不沾!”(当地口语:“此事万不可行!”)余问其故,彼云:“以坏地换富裕中农好地,他们准会蒿荒不种。”余恍然大悟,未采取土改工作团不少同志实行之办法。土改完成后,上述农会委员与余同登山半,望见全村田地皆麦色青青,山坡小片瘠地亦无不种上庄稼。彼笑谓余曰:“老何,你作土改工作没有打击生产。”

闻道寇将犯石门,当年猛士典刑存。

大枪班又回农会,斗胆人能卫故园。

长炕共眠谈抗战,众心齐力胜诸昆。

凛然大义何明灿,令我无言欲断魂!

注:平山西回舍村有五百人家。由于种种原因,农民亦分裂为两派、一九四八年夏,余在张胡庄完成土地改革后,偕一老张同志至西回舍作整党工作。遵照毛主席思想与我党政策,进行工作数月,两派趋于团结。时驻北京蒋军欲犯我已解放之石家庄市。消息传至村中,农民更团结一致,同仇敌忾。主要干部与抗日战争中大枪班夜间均至农会,同余与老张共睡长炕上,谈抗战中与日本法西斯军队作战情况,气氛情绪十分感人。断魂,旧诗词中有一往情深之意。此处指异常感动。

弹指光阴二十年,白头会见我茫然。

农民属托来相问,惭愧充填窃自怜。

我叹因循多舛误,君言改正即无愆。

古人常恨少知己,况乃工农里俊贤!

一九七五年六月四日下午六时三刻

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一工人同志从西回舍来京调查村中一党员情况。见面时,竟起立相待,代表村中贫下中农及干部问好。余因在工作中多错误,正受所内同志批评,惭愧答曰:“进城后我工作未作好,有负贫下中农及干部之关怀。”工人同事云:“有错误改了就好。”工人同志坚信毛主席思想,并不因余多错误而改变其态度,令人感动至深。

十一

既无功业名当世,又乏文章答盛时。

虚负金黄小米饭,愧居碧绿大城池。

一生难改是书癖,百事无成徒赋诗。

来者可追当益壮,问君汲汲欲何为?

一九七五年六月五日晨四时

十二

也曾跃马黃河畔,亦复行军黑月天。

枪炮齐鸣双翼侧,雪霜覆盖万山巅。

从戎投笔应经久,持盾还乡绝可怜。

烈火高烧惊旷宇,奈何我独告西旋!

一九七五年六月五日晨六时五十分

第六句注:昔斯巴达妇女之送其子出征,不啼哭,亦不多言,唯指其盾云:“愿汝持盾归来,否则乘盾归来。”彼所谓“持盾归来”,指凯旋也。余一九三九年夏,由冀中回延安,则抗日战争尚未胜利,非持盾归来之时也。

第七、八句注:一九三八年冬,余随贺龙将军至晋西北,不久,又随部队进军冀中平原。翌年夏,离前线回延安。与冀中告别时,敌人正进行残酷“扫荡”,焚烧村庄,黑夜中,红色火光烛天,景象惊心动魄。是时竟别冀中军民而西归,至今思之,犹为惭愧不已。

十三

杨家岭下飞桥前,光景鲜明似昨天。

善治棼丝辟谬论,宛如今日著新篇。

高瞻始得平临远,舛误都因道路偏。

规律遵循如揽辔,光辉阶段冀蝉联。

一九七五年六月六日夜十一时五十五分

十四

已有谁人承鲁迅,更期并世降檀丁。

春兰秋菊愿同秀,流水高山俱可听。

涌现工农新艺苑,变更文学旧模型。

画家明日非专业,无限碧空灿万星。

一九七五年六月六日晨一时四十分

第二句注:檀丁(1265——1321),一译但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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