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选集》序

出版社约我编一本散文选集,我迟疑了很久。

如果按照莫里哀的戏剧里的一位哲学教师的解释,我们嘴里说的话就是散文,这样的散文我是写过的。如果把它当作一种文学创作,那我就很怀疑,到底我曾经写过几篇那样的文章了。世界上有时是有名实不完全相符的事情的。我被看作曾经写过散文,大概就是属于这一类的事情吧。

而且说到选集,那是应该从大量的作品中去选的。二十多年来,除开纯粹议论性的文字不计外,我一共不过写了四五本薄薄的杂文集子,哪里能够从它们选出一本来呢?至于自选选集,我没有考证过,不知始于何时,但现在却很流行了。按道理,作者是应该自知其作品之美恶的,因而也就好象没有理由反对这种办法。不过事实上作者选自己的作品是否能够作到和别人一样客观,公正,我却也是怀疑的。

今年夏天有一个短短的假期,晚上熬夜写我的关于《红楼梦》的论文,白天精力疲惫,不能做什么费力的事情,我记起了一年多以前的出版社的旧约,就把过去写的那些小册子都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结果居然也选出来了这样一些长长短短的文章。

现在有些人好象主张在我们的语言文字里废除“难过”这二类的词汇。据说用了这一类的词汇就是感情不健康。但没有办法,当我读完了过去写的那些小册子,虽然也选出了这样一本,我的心境却实在不能用别的字眼来说明,只有叫作很难过。这还不仅由于可选的文章太少。一个人的生命过去了很多,工作的成绩却很少,这已经是够不快活的事情了,但更使我抑郁的还是我发现了这样一个事实:当我的生活或我的思想发生了大的变化,而且是一种向前迈进的变化的时候,我写的所谓散文或杂文却好象在艺术上并没有什么进步,而且有时甚至还有些退步的样子。所以抗日战争中写的那些文章,我只选了四篇,整风运动后写的那些杂文,我只选了五篇。这倒主要不是因为《星火集》和《星火集续编》还在印行,不应多选,而是就文章而论,我觉得实在再也选不出来了。我想,一个认真的有责任感的人,他发现他的工作做得不好,因而难过,这倒是正常的。如果他无动于衷,满不在乎,那才真是他的头脑和心灵都有了毛病。因此,应该作的不是隐瞒这种事实和感情,而是给它们以恰当的解释,并从其中得到可以得出的教训。

那些成熟得比较早的作者,那些很有才能的作者,大概是不会有我这样的经验的。而一个平凡的人,当他的生活或他的思想发生了大的变化的时候,他所写的东西的内容和形式往往不是他很熟悉的,就自然会反而显得幼稚和粗糙。这就是说,他还需要成长和学习的时间。在那些时候,由于否定了过去的风格而新的风格又还没有形成,由于否定了过去的艺术见解而新的艺术见解又还比较简单,只是强调为当前的需要服务,只是强调内容正确和写得朴素,容易理解,而且由于没有从容写作的时间,常常写得太快,太容易,这也是一些原因。 现在看来,只讲求艺术的完美和不讲求艺术的完美,都是不行的。

我选了一些我最早写的东西。这本来是应该作一点说明的。但就在这个选集里,已有好几篇文章说到当时的生活和写作的情形了。最近写的《写诗的经过》,又说明了一次。一个人老是说自己的过去的事情,实在是很无味的。这里就不再重复了。那时候写的短文,内容太坏的自然没有选,就是入选的几篇,也仍然是带有当时的思想落后的色彩的,只是今天看来过于刺目的谬误的地方,我略为作了一些删节。

曾经想为这个小册子取一个别的名字。但怕有些读者误以为这是一本新书,结果就还是用了这个很普通而且名实不完全相符的名字:《散文选集》。

1956年9月9日于北京西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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