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莫比,真赏谁如——读葛晓音先生《山水有清音——古代山水田园诗鉴要》

  
  从中国古典诗学史来看,古代的诗人与诗论家其实是十分重视诗歌艺术鉴赏的,从南北朝以来,历代诗话中都包含着大量对诗歌的评析,虽然只是吉光片羽的、印象式的点评,但古人对此心照不宣,也自可一目了然,然而对于已经完全脱离了古代诗歌语境的现当代读者而言,就未免觉得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颇有些不得要领了。
  
  进入现代以来,受到传统治学方法与西方学术观念双重影响的一代学人,如黄节、俞平伯、顾随、龙榆生、林庚、钱锺书、傅庚生、叶嘉莹等人,也同样很重视古代诗歌的艺术鉴赏。这一代人仍然具备古诗文的创作能力,他们将创作、研究与艺术鉴赏相结合,突破了传统鉴赏学的印象式评点模式,对古典诗歌的艺术特色与创作原理进行了颇为细致深入的分析,各自撰写出了具有典范性的诗歌鉴赏类著作,甚至还提炼出了一些重要的诗学理论命题,从而从感性妙悟上升到理性认知的层次,极大地深化了我们对于古典诗歌艺术特质与艺术规律的认识。
  
  然而,曾几何时,由于对创建文学史知识体系的热情与追求渐渐成为古代文学研究界的主流,文学的艺术鉴赏也随之边缘化,甚至遭到不少学者的轻视,虽然因为出版界的推动,也曾经涌现过几阵古典诗歌“鉴赏热”,但真正有妙悟、有深度的诗歌鉴赏却渐如空谷足音,难遘难逢,令人颇有“知音者希,真赏殆绝”的感慨与担忧了。
  
  但是,晓音先生的这本《山水有清音——古代山水田园诗鉴要》,编集她多年来所撰写的一些古代诗歌鉴赏之文,却成为诗歌鉴赏领域足以踵武前贤、且能拓出新境的一份美丽而厚重的成果。
  
  从20世纪60年代,晓音先生进入北大中文系求学开始,即追随林庚先生、陈贻焮先生研治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诗歌,迄今已卓然自成一代大家,出版了《汉唐文学的嬗变》《八代诗史》《山水田园诗派研究》《诗国高潮与盛唐文化》《先秦汉魏六朝诗歌体式研究》《古诗艺术探微》《唐诗宋词十五讲》等诗歌研究著作,构建起中古诗歌史研究领域独具特色的“葛氏体系”,而对于诗歌艺术的鉴赏与艺术经验的总结则成为这一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长期的教学、科研与研究生培养中,晓音先生一直很重视对学生文学感悟力的培养,她认为:对于诗歌研究者而言,具备敏锐而准确的审美感悟力乃是从事诗歌研究的基本前提。她不仅一再强调培养诗歌鉴赏力的重要性,也一直积极进行古典诗歌的鉴赏实践,《古诗艺术探微》与《唐诗宋词十五讲》就是以鉴赏为主或带有浓厚鉴赏色彩的两部著作,这次结集出版的山水田园诗鉴赏文集则集中展示了她对山水、田园这两类特定题材诗歌的鉴赏成果。在经过她的精心编排之后,我们可以看到这本文集呈现出了十分严谨的体系性:既以具体作品鉴赏的形式展示了从南北朝到宋代山水田园诗的发展演变史,也通过精辟的理论概括阐发了山水田园诗的艺术成就与审美特质,更进一步对中国古典诗歌的鉴赏方法进行了理论总结。因此,我特别建议读者注意作为本书“附录”的两篇讲稿——《澄怀观道静照忘求——中国山水诗的审美观照方式》与《中国古典诗词的阅读和欣赏》,也特别注意每个单元前面的那一段引言——这些内容都是对山水田园诗艺术演变史与美学规律的极为精要的总结,也是引导我们更深入地理解本书全部内容的纲领。
  
  而在细细通读全书之后,更能感受到晓音先生的诗歌艺术鉴赏在继承古代诗论家与前辈学者的优秀鉴赏传统之后所形成的自己的个人特色:她继承了林庚先生将感性与理性相结合、将宏观文学史认知与微观艺术分析相结合的有益经验,并加以发扬光大,拓展深入,把精妙的艺术感悟、精深全面的诗歌史研究与她自己所开拓的精密的诗歌体式研究紧密结合,而施之于对每一首具体诗歌作品的艺术分析,再用精炼优美的语言将她的艺术感悟表达出来,从而形成了一种与众不同的、特别精美隽永的鉴赏文体。
  
  可以说,通过对每一首诗歌的精妙鉴赏,晓音先生既揭示出诗歌的诗境之美,也着力去阐释这美感之所以形成的原因:前者诉诸精准敏锐的艺术感悟,并以优美精确的语言传达出来,从而让诗歌之美得以被感性地呈现,其美感不但没有被破坏,反而得以更鲜明地呈现出来;后者则诉诸学识与理性,从诗歌史层面,分析诗歌的形象与形式的构成原理与历史特征,更揭示其深层的美学意蕴,让我们从山水、田园诗这两类特殊的诗歌之美中感受到古代文人回归自然、与造化冥合的精神旨趣,更感受到他们对人生最高的美感与精神自由的不懈探索与追求。
  
  大多数古典诗的爱好者都会有一个强烈的印象:在中国古代诗歌的各种类型中,山水田园诗尤其具有一种特殊的美,能够创造出特别优美的意境。著名美学家宗白华先生曾经写过一篇经典性的论文——《中国艺术意境之诞生》,指出艺术意境包含从直观感相的模写,活跃生命的传达,到最高灵境的启示这三个不同的层次。静穆的观照和飞跃的生命构成艺术的两极,也是构成禅的心灵状态。中国艺术意境的创成,既须得屈原的缠绵悱恻,又须得庄子的超旷空灵。所谓能得其环中,又要能超以象外。宗先生的话说得颇为高妙而又虚玄,也有些令人揣摩不透其中之深意。
  
  晓音先生则从山水田园诗的审美观照方式及其哲学背景入手,对意境的形成原理及其美学特征做了更透彻、更明晰、也更为实在的阐发。她指出,澄怀观道,静照忘求,乃是中国山水诗独特的审美观照方式。所谓“澄怀”,是说诗人要让自己的情怀、意念变得非常清澄,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在这样的状态下才能体会山水中蕴藏的自然之道。所谓“观道”,指观察自然存在和变化的规律。“静照忘求”则是指在深沉静默的观照中忘记一切尘世的欲求,这样才能达到心灵与万化冥合的境界。由澄怀观道而获得的空明清澄的意象,几乎成为早期山水诗的共同特点,而且对南朝直到盛唐山水诗的审美理想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山水诗在它漫长的发展过程中,与赠别、相思、旅游、田园等各种题材结合在一起,内容和艺术有了极大的发展,但其基本旨趣以及静照忘求的审美方式一直延续下来,特别是在唐代诗人的作品中,影响最为明显。唐人很擅长描写空静的意境,这与静照和禅的性空相结合有关,而其根本原因则还在于从东晋时期形成的澄怀观道、静照忘求的审美观照方式,要求诗人在观照万物时具有清明、虚静的内心境界,使空间万象在心灵的镜子中变为一片澄明清澈的世界。
  
  这应该是迄今为止笔者所见到的对中国诗歌意境美的形成机制及其美感特征最透彻明晰的阐发了,晓音先生将这一深刻的领悟贯彻在她对谢灵运、陶渊明、孟浩然、王维、常建柳宗元、韦应物等最具代表性的诗人诗作的鉴赏之中,从而对这些作品共同的美学特质与哲理意蕴做出了十分透辟的阐发。
  
  与此可以相提并论的,则是她对来自《庄子》中的“独往”与“虚舟”等理念如何转化成唐代诗歌意象与意境的独具慧眼的发现,这极有助于我们重新领悟一些脍炙人口的唐诗名篇的深刻的哲理意蕴与美学内涵。正是通过这些奠定在精深研究基础上的艺术鉴赏,我们才无比真切地认识到:山水田园诗不仅是一类意境优美的诗,更是一类内涵深刻的诗。
  
  作为一位在诗歌史与诗学史研究领域都有着深厚造诣的学者,晓音先生对古典诗歌的重大艺术命题与艺术原理有着自己深刻的理解,这些理解也通过她对每一首具体诗歌的鉴赏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比如在“田园篇”里,她通过赏析陶渊明的《移居》指出:陶诗能以情化理,理入于情,不言理亦自有理趣在笔墨之外,明言理而又有真情融于意象之中,故而能达到从容自然的至境。
  
  在“隐居篇”里,赏析王维的《辋川集》这一组名篇时,她紧紧抓住诗歌如何正确处理虚实关系以获得更好的表达效果这一点来展开分析。
  
  在“游览篇”里,分析杜审言的《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的“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这一联名句时,透彻地说明了其句法之创造对后来的五言律诗之影响。
  
  分析孟浩然的《晚泊浔阳望庐山》时指出创造空灵意境的奥秘之所在。
  
  分析王维诗歌的时候特别重视诗歌的色彩与构图处理。赏析王维的《终南山》时,则指出王维如何采取鸟瞰的视点来突破正常视野以表现阔大境界的技巧,从而概括出诸多盛唐山水诗的共性。
  
  分析常建的“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王维的“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和“他乡绝俦侣,孤客亲僮仆”时,指出诗歌如何表达普遍的人生体验。
  
  分析韩愈诗歌时,指明他如何从怪异中求新,以及如何整合怪奇意象来构成新的和谐。同时在分析韩愈诗和苏轼诗时,精辟地指明了“以文为诗”的利弊。
  
  在“行旅篇”里,分析王湾的《次北固山下》、孟浩然的《晚泊岳阳》、杜甫的《登高》《旅夜书怀》、杜牧的《山行》等诗的时候,阐明如何从对景物和意境的描写中自然地生发出哲理来。
  
  从杜甫的《旅夜书怀》深刻阐明杜甫晚年的孤独感与精神境界。
  
  以上所摘录出来的这些内容,还远不能涵括晓音先生通过诗歌鉴赏所表达出来的全部真知灼见,尤其是那些在细微处见真功夫的对诗歌艺术的妙悟,更是我的概述所无法容纳、也无法呈现的,然而熟悉诗歌史和诗学史的读者将会看出,众多诗歌艺术现象与艺术原理的重要命题都已经在这里出现了。而且,晓音先生剖析这些命题内涵的方式跟单纯从事文艺理论研究的学者的本质差别在于:她是从最具体、最感性的艺术分析中阐发她对这些命题的理解的,因此她不仅让这些抽象的理论命题变得明晰易懂,也让它们变得有血有肉,生动鲜明。更重要的是,有些命题乃是她从诗歌鉴赏中所获得的个人独到的领悟,比如指出徐俯的《春游湖》在明媚中带上荒寒感的写法才使这首诗得以推陈出新;指出李白展现出名山大川能将天地之大美与人文之精华融为一体的特色——均无不令人耳目一新,获得深刻的启示。
  
  从述学文体的角度来看,晓音先生的学术论文向来以精炼厚重、理性清明而著称,而《山水田园诗派研究》一书则又另具清新明丽的风格,应该说,这也是来自她的自觉追求。晓音先生曾多次指出:鉴赏诗歌的文字本身也应该是美文,能给人以美的享受。这番话既是针对当下某些质木无文的鉴赏之文有感而发的,也是她对自己所撰写的鉴赏之文的基本要求。而她的每一篇诗歌鉴赏文字无疑都是一篇优美的散文。在这本文集中,优美清绝的段落可谓纷至沓来,美不胜收。比如她对孟浩然《夜归鹿门歌》中“鹿门月照开烟树,忽到庞公栖隐处”这两句的分析:
  
  鹿门山在夜雾笼罩下,密林深邃,不见人径。经月光照射,才显出路来。“开烟树”句画面鲜明而又富有神秘感,令人如见深不可测的树林中烟雾四合,被月光开出一条路来,忽然就来到了庞德公的栖隐之处。“开”字是“闭”字的反义词,既然说“开”,那么给人的感觉是这“烟树”原是封闭无路的;“忽到”一词也有不期然而相遇的语感,似乎在月光的引导下,忽然来到了某处人境之外的地方,这“庞公栖隐处”的深幽和隔绝人世也就可以想见了。
  
  又比如她对柳宗元的名篇《江雪》的分析:
  
  这首诗展示了一个万籁皆寂、水天一色的纯净世界,独钓寒江的渔翁似乎是诗人孤独高洁的人格写照。但是从诗人的审美观照来看,这个混茫无象的境界又是映照在诗人澄彻的诗心中的整个大自然,是通过无声无色的山水所体现出来的最高的自然之道,这就又升华了诗的意境。静照忘求的传统和诗人的人格境界完全融为一体,正是这首小诗给人以无穷联想的原因所在。
  
  这些优美的鉴赏文字,令人感到诗意之美如一阵阵清风和一脉脉清泉从我们的心间流过,沁人心脾,令人心神寥亮晶莹,清朗澄澈,这既是诗歌之美、也是诗意的文笔之美所具备的巨大净化力量所造成的特有感受。
  
  还有她对《黄鹤楼》《临洞庭》《西岳云台歌送丹丘子》《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终南山》《登高》《旅夜书怀》《滁州西涧》《渔翁》《暗香》等经典名篇的分析,也无不以文字的优美清绝、分析的体察幽微与烛照毫芒而令人过目难忘,禁不住要反复赏玩吟味。
  
  但因为篇幅体例所限,这一类例子在此不能多举了。笔者在通读全书的过程之中,一再强烈地感受到其中内容的精彩纷呈,令人应接不暇,真犹如翠羽明珠,俯拾即是;柳绿桃红,触处成春。读完全书,又颇有湖上回首,山间云白;湘灵鼓瑟,江上峰青之感。精神受到诗意之美的彻底澡雪,心灵也受到诗性智慧的无限启迪。是如此深切地感受到中国古典诗艺术殿堂的深邃细密与华美庄严,也感受到古典诗歌艺术意境的澄澈清朗与虚静空灵,还感受到古代诗人高远的精神追求与超迈从容的人生态度,更领悟到跟大自然的生命律动和谐相应的山水田园诗之美对现实人生的启示与提升意义。
  
  正如晓音先生所指出的,对山水田园诗的欣赏,可以让我们从一个特殊角度了解中国人文精神的特质,对我们今天提升人的文明素质,改变生存环境也很有意义。
  
  如今,我们正置身于现代化进程突飞猛进的时代,大都市对山水田园的侵蚀挤压,对正常人性的异化泯灭,都已经到了令人触目惊心的地步,这一切,都需要诗与艺术的灵光来抵抗,来拯救。
  
  那么,就让我们跟随晓音先生的指引,到村舍田园、林下泉边去进行一番净化心灵的美的散步吧!


  
                                                                                                                                                               2017年4月于北大蔚秀园
  
  (葛晓音先生大著《山水有清音——古代山水田园诗鉴要》被收入“大家小书”丛书,即将由北京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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