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图《二十四诗品》辨伪(节要)

  署名司空图撰的《二十四诗品》(简称《诗品》),自明季以降,备受学者的重视。但据我们研究,此书实出明人伪造。
  
  (一)《诗品》与司空图生平思想、论诗杂著及文风取向的比较:显而易见的悖向(略)
  
  (二)明万历以前未有人见过司空图《诗品》
  
  追溯文献,我们发现从梁开平二年(908)司空图去世,直到明万历年间(1573-1620)的约七百年间,从无人说到司空图著此书,也未有人经见或引录此书。试分别述之:甲、司空图存世诗文中,无著此书之迹。今人或据其中有论诗、赏诗之语,谓《诗品》为其晚年作,仅属揣度。乙、自五代至元末,司空图传记有七种,见于《旧唐书·文苑传》、《旧五代史·梁史》(《五代史阙文》引)、《五代史阙文》、《新唐书·卓行传》、《宣和书谱》卷九、《唐诗纪事》卷六三、《唐才子传》卷八,或不云著作,或仅记文集。《本事诗》,《北梦琐言》等十多种唐宋笔记载其事迹,无及《诗品》者。丙、今存宋元公私书志,如《崇文总目》、《新唐书·艺文志》、《宋史·艺文志》及晃、陈二书等,均仅载其文集,不及是书。明人编《文渊阁书目》、《国史经籍志》、《百川书志》等,仍无其迹。其见书志著录,始于清中叶《孙氏祠堂书目》、《四库全书总目》等。丁、笔者因辑唐代诗文,于宋元类书、地志、诗话、笔记等曾予通检,未见引录之迹。近年苏州、河南编纂《全唐五代诗》,检宋元旧籍逾千种,凡引唐诗皆制卡,仍未见此书片言只语。宋元人重诗学,伪书如《二南密旨》、《金针诗格》也迭见称引昔议。两相比照,尤可注意。明清人谓苏轼称及此书(详下),今人云沧浪“九品”说肇自本书,均属误解。戊、明高丰秉《唐诗品汇》和胡震亨《唐音戊签》司空图小传,仍不及《诗品》,后者及季振宜《全唐诗稿本》,均不载此书。杨慎《升庵诗话》有《司空图论诗》一节,所举仅其论诗二书及《诗赋》。胡应麟《诗蔽》和胡震亨《唐音癸签》均曾罗列所知全部“唐人诗话”,自李嗣真《诗品》、李娇《评诗格》以降,逾20种,均不及司空《诗品》。《癸签》及许学夷《诗源辨体》均述及司空诗说,亦不涉《诗品》。明代典籍浩瀚,无以通检,然以上诸位皆博洽之士,于唐诗研治颇深,足证其时《诗品》尚未问世。
  
  (三)《诗品》之出世及其疑问
  
  今知最早议及司空《诗品》的,是明末郑郧(1594-1639)《题诗品》(((阳草堂文集》卷一六)及费经虞(崇祯举人)《雅伦》(转录自詹幼馨《司空图<诗品>衍绎》)。此书刊本最早者有三,均出明季:一为吴永辑《续百川学海》本,南京大学有藏,崇祯刊;二为毛晋辑《津逮秘书》本,亦刊崇祯间,晋有跋;三为宛委山堂刊陶艇重辑《说郭》本,刊于崇祯、顺治间。清刊本有十多种,道光后复有多家笺解,均后出,可不论。上举诸家于此书均未说明版刻所自,仅引苏轼“自列其诗有得于文字之表者二十四韵”一句为证。《四库提要》指王昌龄《诗格》为伪托,皎然《诗式》在疑似间,谓此书真出图手,举证仅“持论非晚唐所及”、“深解诗理”而已。
  
  归结起来,各家信此书为司空作,证据仅二:一是苏轼称及,二是深解诗理。如苏轼曾见此书,则确属渊源有自,可毋置疑。今检苏轼语见《书黄子思诗集后》,原文如次:“唐末司空图崎岖兵乱之间,而诗文高雅,犹有承平之遗风。其论诗曰:‘梅止于酸,盐止于咸,饮食不可无盐梅,而其美常在咸酸之外。’盖自列其诗之有得于文字之表者二十四韵,恨当时不识其妙,予三复其言而悲之。”论诗数语据图《与李生论诗书》撮录大意。次句中“有得于文字之表”为“其诗”之修饰语。唐宋人习称近体诗中一联为一韵,不以一首为一韵。“自列其诗……二十四韵”,应指司空图自己所作诗二十四联。《与李生论诗书》在陈述论诗主张后,即举己作为证,如“得于早春则有‘草嫩侵沙短,冰轻著雨销”,之类,恰为二十四联。(此据《司空表圣文集》及《唐文粹》,《文苑英华》收此篇仅二十三联,有二联不见集本。南宋周必大校《英华》时补人二联,《全唐文》又拼合三本为二十六联。)连“得于文字之表”的句式,也从“得于早春”之类所出,足证苏轼此语,与《诗品》无关。宋人引苏轼此篇者颇众,似并无异解,洪迈《容斋随笔》更直接指出:“予读表圣《一鸣集》,有《与李生论诗》一书,乃正坡公所言者。”牵合于《诗品》,始于明末。
  
  那么,《诗品》可否是己失传的司空图三十卷本《一鸣集》中的一部分呢?也可否定。其文集十卷今存宋、明刊本多种,诗集五卷为胡震亨所辑,今均可从宋元人著作中找到出处,明以后典籍中未有不见前代称引的作品出现,知三十卷本文集亡于明以前。
  
  梁启超云:“古书流传有绪,其有名的著作,在各史经籍志中都有著录,或从别书记载他的渊源。若突然发现一部书,向来无人经见,其中定有蹊跷。”《诗品》在司空图身后七百年寂无所闻,在明末伪书蜂起之际突然出现,不能不使我们感到“其中定有蹊跷”。
  
  四、《诗家一指》与《诗品》
  
  偶读许学夷(1563-1633)《诗源辨体》卷三五有云:“《诗家一指》出于元人,中有《十科》、《四则》、《二十四品》……《二十四品》以典雅归揭曼硕,绮丽归赵松雪,洗炼、清奇归范德机,其卑浅不足言矣。”既有《二十四品》,所举四目又皆同《诗品》,似非巧合。
  
  承蒙南京大学张伯伟博士提供明万历五年(1577)朱级编《名家诗法汇编》本《诗家一指》,并告此书最早见收于嘉靖二十四年(1545)刊黄省曾编《名家诗法》,无撰人,万历本题作“范德机《诗家一指》”,当为嘉靖三十一年(1552)杨成刊《诗法》时所加。
  
  万历本《一指》与许学夷所见本同,首有序,分《十科》、《四则》、《二十四品》、《普说外篇》、《三造》五部分。其中《二十四品》与《一指》品目全同,各品韵文与《诗品》亦基本相同(异文较近《津逮》本),惟有题注:“中篇秘本,谓之发思篇。以发思者动荡情性,使之若此类也。偏者得一偏,能者兼取之,始为全美,古今李杜二人而已。”其中十三品下有注:《雄浑》、《沉著》、《高古》、《劲健》注“杜少陵”,《冲淡》、《自然》“孟浩然”,《典雅》“揭曼硕”,《洗炼》、《清奇》“范德机”,《绮丽》“赵松雪”,《含蓄》“孟郊”,《精神》“赵虞”,《旷达》“《选》诗”,另十一品无注。
  
  就我们所知,迄今各种《诗品》笺注本,尚未征及《一指》。二者存在某种必然联系,可无疑问,但究竟孰先孰后,孰真孰伪,尚侯深究。
  
  (五)《诗家一指》的初步研究
  
  《一指》作者,万历本称范德机(即范种),许学夷称元人,皆不确。明高儒《百川书志》、清黄虞樱《千顷堂书目》及《明史·艺文志》皆著录此书,作者为明人怀悦。
  
  怀悦生平,据上引三书及《列朝诗集》、《明诗综》、《静志居诗话》、《明诗纪事》,知其字用和,嘉禾(今浙江嘉兴)人。曾以纳粟入官。明代宗景泰(1450-1456)间在世。所居在相湖(今嘉兴市东北郊相家荡)南,有柳庄、东庄、北花园,自号柳溪小隐、相湖渔隐。与当时江南诗人如景泰十才子等频为园亭诗酒之会。有别集《铁松集》,不传。又选同时人诗为《士林诗选》,四库列入存目,今似已不存。其诗约存十余首,皆近体,多流连山水之作。
  
  《一指》是一部指点作诗与观诗方法之著,其书名用《景德传灯录》载“天龙一指头禅”所谓天地摄于一指之意,表示欲以此书总摄诗理。书中有两处阐述全书各部分关系,一是序中云学者具备某种眼光后,“由是可以明《十科》,达《四则》,该《二十四品》,观之不已而至于道”。二是《普说外篇》云:“集之《一指》,所以返学者迷途,《三造》所以发学者之关钥,《十科》所以别武库之名件,《四则》条达规键,指真践履,《二十四品》所以摄大道如载图经,于诗未必尽似,亦不必有似。”均指出全书是一个整体,各部分从不同方面指示门径。据我们研究,其中仅《三造》为摘录前人语录(所录以《沧浪诗话》、《白石诗说》最多,另有《六一诗话》、《后山诗话》、《蔡宽夫诗话》等十余种),故列于外篇,其余均作者自撰。《十科》指构成诗歌的诸项要素,分为意、趣、神、情、气、理、力、境、物、事十目。《四则》分别就命句、遣字、诗法、体格诸方面言实现《十科》的方法。至于《二十四品》,“该”为掌握、兼摄之意,“图经”为唐宋方志之通名,即言这部分于诗所作分述,其功用与图经备载山川津梁相同。“品”非三品、九品之类具有等次高下之分,而是用佛典中经品名之“品”,指分列各细目。
  
  作为论诗格诗法之著,《一指》承沿了唐宋以来同类著作的格局,但取径较宽,涉及句法字法、声律用事、结构布置、风调体格、取法门径及作者修养诸方面。从其标举的主要倾向来说,一是要通晓古今而能知其变化,二是重立意而又能意外成趣,三是重自然天成而反对人为雕琢。
  
  (六)所谓司空《诗品》是明末人据《一指·二十四品》所伪造
  
  《诗品》与《一指》存在因袭关系至明,其可能性有二,即《一指》将《诗品》抄入,列为第三节,或《诗品》本为《一指》中之一节,明末有人将其析出,伪题司空以行世。
  
  孤立地看,读者较易赞同前说:司空图论诗确有卓识,又得东坡称许,而怀悦仅是明前期不知名的小诗人;《诗品》自明末迄今,获无数名家激赏,从无人致疑,《一指》在明代即流布不广,外篇又曾广钞宋人诗说。不作深考,即指《一指》为剿窃,似在情理中。
  
  但综合本文前此所考,我们确信《一指》渊源有自,并非伪书,而《诗品》则来历不明,大可怀疑。试分别述之。
  
  甲、从二书出世时间看,《一指》早于《诗品》。《一指》成书于景泰前后,今知有嘉靖、万历间三种刊本,而《诗品》自唐末迄明万历间,绝无流传之迹,出世当在天启、崇祯间,迟于《一指))约150年。
  
  乙、明末许学夷、胡震亨均述及司空诗论,又曾见过《一指》,其态度值得玩味。许氏对《一指·二十四品》仅斥为“卑浅不足言”,不云与司空有关,但对“外篇又窃沧浪诸家之说”则颇致不满,是其不知《诗品》为司空图作。胡氏在《唐音癸签》中引录《一指》二则,但其述司空诗论及唐人诗学著作时,均不及《诗品》,是其亦不以《二十四品》为司空之作。
  
  丙、《二十四品》是《一指》有机整体的一部分。作者分述各部分关系,已见前引。《一指》多有四言句,如“变化诗道,灌炼诗情,会秀储真,超源达本”、“造化超诣,变化易成,立意卑凡,情真愈远”、“茂林青山,扫石酌泉,荡涤神宇,独还冲真”等,与《诗品》行文风格一致。在用词造语方面,也多一致。如“真空”、“造化”、“超诣”、“盲然”、“独鹤”等词,二者均多有所见。《二十四品》有“不著一字,尽得风流”、“奇花初胎”、“如转丸珠”、“握手已违”等句,《一指》别有相类似的“不著一字,窅乎神生”、“春花初胎”、“如转枢机”、“握手俱往”等句,信出一人之手。又《二十四品》推崇自然妙造,无取人为雕镂,每言“真宰不夺,强得易贪”、“妙造自然,伊谁与裁”、“情性所至,妙不自寻”,在《一指》中,这类意见俯拾皆是:“随寓唱出,自然超绝”、“犹月于水,触处自然”、“形趣泯合,神造自如”,可谓若合符契。
  
  丁、《诗品》中某些描写,应属江南风物,如“碧桃满树,风日水滨。柳阴路曲,流莺比邻”,“玉壶买春,赏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月明华屋,画桥碧阴”之类。虽非实写,总为作者所熟悉之环境。司空图除曾入宣州幕府,一生多居北方。而怀悦生于江南富庶之区,所居又濒湖。《静志居诗话》载其居处环境及友人唱和诗中,能见到的正是春水柳阴,花开鸟鸣,华轩春舫,琴笛佐欢,与《诗品》的描述正相一致。
  
  戊、《诗品》多有用唐宋诗文处。如“月出东斗”,用苏轼《赤壁赋》“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御风蓬叶,泛彼无垠”,用前文“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驾一叶之扁舟,……羡长江之无穷”。“纤稚”,出苏轼“发纤稼于简古”一语。“独鹤与飞”,句式仿韩愈《柳州罗池庙碑铭》“春与猿吟分秋鹤与飞”,此文司空图虽得见,但宋初韩集此句作“秋与鹤飞”,自欧阳修据石刻揭出原文后方引起世人注意。
  
  综以上诸证,可断定《诗品》为明末人据《一指》伪造。其托名司空图的原因,大约有二:一是《二十四品》中的某些提法与司空图诗论有接近处,二是苏轼“二十四韵”一语,与《二十四品》之数正合,为作伪提供了佐证。在明末伪书泛滥之际,此部“名著”悄然问世,并欺谩世人达三个半世纪之久。
  
  (七)余论
  
  虽然本文细节方面尚有可酌处,明末作伪者为谁仍有待研究,《诗品》为明人伪造应可为定论。要否定这一结论,必须从宋元旧籍中举出司空图作《诗品》的确凿书证。只是从明末迄今的大量论著,除苏轼那段话外,未能提供任何可靠的书证。
  
  明末作伪者从不为世重的《一指》中析出《二十四品》,托名于司空图,并以苏轼之语为证,艺术识见和作伪技巧均很高明。此书出世后,在诗学史上的作用无疑是积极的,围绕此书产生的大量赓续、笺释及理论探讨著作,也各具一定的学术理论价值。这一切,并不会因《诗品》辨伪而变得全无意义。只是有不少问题确应作重新的探讨。这些问题是:没有了《诗品》,司空图诗论是否应重新评价;今人多云严羽诗论出于司空,其创新意义是否应重新审视;回归《一指》后的《诗品》及怀悦其人在诗学史上地位又当如何,是否应放在明初诗坛风气和江南文化氛围中作重新认识;对明末以来围绕《诗品》产生的数量巨大的学术遗产,又该如何评价,哪些仍有价值,哪些应予修订。
  
  我们愿与学界同仁共同展开进一步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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