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二十年新见之唐佚诗

  前些时贴出一段微博《存世唐诗知多少》:“清定《全唐诗》康熙爷序作四万八千九百首,约数也。日学者平冈武夫逐首统计,得49403首又1555句。其中误收他代诗约千首,互见约6800首,精算恐不足四万五。拙辑《全唐诗补编》补6400首,删伪误,加起来约五万稍过。此外近二十年新见约二千余,感觉总数似不曾超过五万三。数年后会有精算。”其实是根据我多年前一篇短文节写的。有朋友见到后,盯着问,新见二千余具体有那些,收在哪里,可否奉告?在大学混不能打诳语,我肯定有根据,且尽在我囊中,只是有些特殊原因,现在还不能全部公布。“说些精彩的总可以吧?”当然。
  
  拙辑《全唐诗补编》,中华书局1992年出版,资料截止于1988年,所收包括三位前辈学者王重民、孙望、童养年所辑两千多首,我所辑四千多首。在这以后二十多年,古籍文献研究的环境和手段发生巨大的变化,一是大量古籍善本的影印流通,二是数位化带来古籍可以逐字检索的革命性变化,三是新见文献层出不穷的刊布。就唐诗辑佚来说,一切都与上世纪八十年代完全不同了。那时在书中找到一首诗,要在《全唐诗》里反复披检,以定其有无。以至某校发狠将每句诗做张卡片,用人工做成每句索引。但若宋或明人诗错成唐人呢,依然无可奈何。现在简单多了,输入关键词,一秒就有结果,真方便。有青年才俊替我做了一番搜索,自称读书所得,然后开始怒斥,我只能微颔而已。新见文献则包含敦煌文献的全部高清印行,域外典籍的逐次刊布,以及唐人墓志的众多发现。上世纪八十年代在上海看不到完整的敦煌缩微胶片,《敦煌宝藏》的影印本仅能作部分录文,因此只能总体放弃。
  
  新见佚诗主要来源于敦煌文献、域外汉籍、出土文献、佛道二藏和传世善本。
  
  2000年在敦煌藏经洞发现一百周年之际,中华书局出版徐俊《敦煌诗集残卷辑考》,首次完成全部敦煌诗歌的校录,新增唐人佚诗估计有千首之多。唐诗人新增大宗诗篇者,首推赵嘏。《唐才子传》卷七说他有《编年诗》二卷,“悉取十三代史事迹,自始生至百岁,岁赋一首二首,总得一百一十章”。斯619存诗三十五首,署“《读史编年诗》卷上”,序及存诗都与《唐才子传》一致。二是斯3016、斯2295存《心海集》一百五十五首,是八世纪前一位佚名僧人的诗集,以传法为主,文学价值不高。三是斯6171佚名宫词三十九首,大约是唐末作品,介于王建和花蕊夫人之间。四是大量敦煌本地诗人作品的整理,以及敦煌驱除吐蕃后,僧人悟真入京,两街僧人与其赠答诗集。五是大批无名氏的作品。其后张锡厚有《全敦煌诗》(作家出版社,2006),增补不多。
  
  域外汉籍中的大宗唐诗,首推韩国所存《夹注名贤十抄诗》,国内已经出版查屏球整理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其后韩国、日本先后有善本影印(韩国学中央研究院2009年影印庆州孙氏松檐藏本,日本汲古书院2011年影印北京大学图书馆和阳明文库藏本,芳村弘道编)。此集初编于高丽前期,收三十人七律三百首,其中唐二十六人,新罗四人,佚诗过百首。如韦蟾、吴仁璧、李雄补十首,章孝标、皮日休补九首,罗邺补八首,雍陶、曹唐补七首,李远补六首,堪称丰富。其次则为日本伏见宫藏《杂抄》卷十四,存李端、崔曙、李颀、朱千乘、法振等佚诗,以七言歌行为主(见《书陵部纪要》51号住吉朋彦《伏见宫旧藏〈杂抄〉卷十四》)。其他零星的发现很多,有许多中外文化交流的记录。如日本长野金刚寺藏《龙论钞》引《延历僧录·淡海居士传》(转录自后藤昭雄《关于〈延历僧录·淡海居士传〉的佚文》):“居士又作《北山赋》,主(疑当作至)长安,大理评事丘丹见赋,再三仰叹:‘曹子建之久事风云,矢色不奇,日本亦有曹植耶?’自还使,便书兼诗曰(五言):‘儒林称祭酒,文籍号先生。不谓辽东土,还成俗下名。十年当甘物,四海本同声。绝域不相识,因答达此情。’”丘丹为大历、贞元间著名文士,新见韦应物墓志即由他撰写。他对日本文学达到成就的赞誉,堪称珍贵。
  
  出土文献包括面很广,大宗则是唐代墓志,近二十年新发表者逾六千方,其中有诗存世的唐诗人墓志超过七十方,包含的研究资讯极其丰富,偶有引诗。这里录一位残疾诗人的作品。拓本寇泚撰《唐故陕州河北县尉京兆韦(志杰)府君墓志铭》:“至十六,又丁资州府君艰。礼童子不杖,而君几乎灭性,水浆绝口者七日,泣血无声者三年,泪尽丧明,因少一目。”“花源且盛,弃归路而甘心;春草萋其,伴王孙而一去。因赋诗曰:‘江上一目龙,日中三足鸟。三足不言多,一目何嫌少。’‘左慈瞎一眼,师旷无两目。贤达尚悠然,如何怀耻辱?’‘耻贵不耻贫,贵义安贵身。故故闭一眼,不看天下人。’遗形骸而齐是非,有如此者。时文士王适、陈子昂,虎踞词场,高视天下,睹斯而叹,许以久大之致焉。”志主韦志杰(659-710),字泚,京兆杜陵人。年四十八方补官,卒年五十二。难得的是他能正视盲一目的残疾,以龙鸟和左慈、师旷为喻,不以为耻辱,自强不息,得到陈子昂的赞赏。这也是有关陈子昂当代影响的新记录。二是摩崖石刻,近年各地做文物普查,迭有发现。这里录一首河北响堂山发现的郑迥《登智力寺上方》:“鹫岭欹危路不穷,遥疑直上九霄□。□年宝刹开初地,几处花龛在碧空。回望□□迷故国,远寻烟翠到天宫。多惭理郡时□□,未去樊笼聚落中。”日本学者户崎哲彦在桂林搜岩剔洞,也有新发现,如韦瓘《游三乳洞》:“尝闻三乳洞,地远□容□。□□造化□,完与人世殊。偶此□颁诏,因兹契□图。邃□窥水府,莹静□仙都。□□□寒气,石床迸碎珠。□□□□□,淅沥坠珊瑚。□□□□□,神□怪异□。兴□□□□,薄暮势称扶。□缚如初□,蒸烦得暂苏。终当辞□□,犹□侣樵夫。”(见氏著《中國乳洞岩石刻の研究》,白帝社2007)韦瓘据说是《周秦行记》的作者。三是长沙窑瓷器题诗的完整发表,存诗逾百首。
  
  佛道二藏,清代学者很少阅读利用。近代以来日本、韩国保存的古本刊本,所涉文献多为中土所未知。明末胡震亨编《唐音统签》,在《辛签》中曾录章咒四卷,偈颂二十四卷。可惜清编《全唐诗》认为这些都不是诗歌,除保存其中寒山、拾得七卷外,其余全部不取,以致存世文献中的王梵志诗也一并不存。我在八十年代曾据当时可以见到的二藏通行文本加以清理,所得甚富。近年新印罕见二典,数量极大,多有可补。较大宗的是香严智闲和玄沙师备的作品。我近日清理《唐音统签》,也有许多意外收获。如般若启柔《颂古》十二首,以前以为仅日本保存的《禅宗颂古联珠通集》有录,但胡氏也有,很感惊讶。
  
  存世四部典籍,大体已经搜罗殆尽,但偶亦有遗珠。比如聂夷中《送友人归江南》,《全唐诗》卷六三六仅收六句,但《文苑英华辨证》卷六和傅增湘《文苑英华》校记,则存全诗:“皇州五更鼓,月落西南维。此时有行客,别我孤舟归。上国身无主,下第诚可悲。天风动高柯,不振短木枝。归路无愁肠,省家无愁眉。春日隋河路,杨柳飘飘吹。”中华书局1999年出版《全唐诗》简体横排本,附收《补编》,我曾略作删订,补了几十首,主要来源有宋本《庐山记》《锦绣万花谷别集》《诗渊》等。地方文献和家谱文献中的唐佚诗,一直心存戒备,在此不作介绍。
  
  新见佚诗中半数以上是无名氏之作。一般学者都不太重视此类作品,但从文化社会学和文学传播学的立场,则有特殊的意义。试举二例:其一,长沙窑瓷器题诗:“竹林青付付,鸿雁向北飞。今日是假日,早放学郎归。”敦煌写卷伯2622:“竹林清郁郁,百鸟取天飞。今照(朝)是假日,且放学郎归。”吐鲁番所出卜天寿《论语郑玄注》写本末题诗:“写书今日了,先生莫咸池(嫌迟)。明朝是贾(假)日,早放学生归。”其二,长沙窑瓷器题诗:“天地平如水,王道自然开。家中无学子,官从何处来。”敦煌写卷北玉91:“高门出贵子,好木出良在(材)。丈夫不学闻(问),观(官)从何处来。”“天地平如水,王道自然开。家中无学子,官从何处来。”吐鲁番所出卜天寿《论语郑玄注》写本末题诗:“高门出己子,好木出良才。交□(儿)学敏(问)去,三公何处来。”文本虽然有错讹,有差异,但可以看到,在湖南长沙的绘瓷工匠,和远在西域极边的敦煌学郎,诵读抄写的作品居然如此相似,可以理解民间流传的作品其实并不是李白、杜甫的大雅之作,而是这些诗意简单明快,语言晓畅明白,与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诗歌。现在可以见到的此类作品有数百首之多,可以从另一方面认识唐诗的民间意义。附抄几首长沙窑题诗于下,读者可以仔细品味:“作客来多日,烦烦主人深。未有黄金赠,空留一片心。”“东家种桃李,一半向西邻。幸有余光在,因何不与人。”“改岁迎新岁,新天接旧天。元和十六载,长庆一千年。”“忽忆边庭事,狂夫未得归。有书无寄处,空羡雁南飞。”“衣裳不知洁,人前满面羞。行时无风彩,坐在下行头。”
  
  还是说一些名家的佚诗吧。
  
  唐初佚诗最重要的发现应该是卢照邻《营新龛窟室戏学王梵志》:“试宿泉台里,佯学死人眠。鬼火寒无焰,泥人唤不前。浪取蒲为马,徒劳纸作钱。”是唐雯博士在做学位论文时从晏殊《类要》卷三○发现。晏殊以词名世,但平生读书极其博杂,所编类书《类要》多是他第一手阅读所得,存本仅当原书三分之一,也有近百万字。卢卒于高宗末年,此诗可以说是至今最早提到王梵志的记录,提供了王是唐初人的铁证。且可考知当时已经有梵志体诗的流行。
  
  贺知章是盛唐大名士,与李白金龟换酒的故事为世艳称,一生作品没有保存结集,大多散失。陆续出土他撰文墓志已经超过十篇,都很庄重,可见他生活的另一面。他的佚诗也续有发现。近人柯昌泗《语石异同评》卷四存其诗《醉后逢汾州人寄马使君题抱腹寺□》:“昔年与亲友,俱登抱腹山。数重攀云梯,□颠□□□。一别廿余载,此情思弥潺。(自注:将与故人苏三同上梯,寺僧以两匹布□□□□□□□□□□然后得上狂喜。更不烦人力直上,至今不忘。忽逢彼州信,附此一首,以达马使君,请送至寺,题壁上,幸也。)不言生涯老,蹉跎路所艰。八十余数年,发丝心尚殷。(自注:附此一癫,此二州正俯狂痫。)”诗题下署:“四明狂客贺季真,正癫发时作。”诗末署:“庚辰岁首十二日,故人太子宾客贺知章敬呈。”原拓片未见,估计是他醉癫之际,乘兴所写,收诗人马使君也遵嘱将他的原诗原信一并刻石,保留了这位已经年近八十的诗人率真狂癫的真态。庚辰为开元二十八年(740),是贺知章请度为道士的前三年。《全唐诗补编》已收日本存其佚诗《春兴》:“泉喷(疑)横琴膝,花黏漉酒巾。杯中不觉老,林下更逢春。”也很有情味。他的《偶游主人园》:“主人不相识,偶坐为林泉。莫谩愁酤酒,囊中自有钱。”在长沙窑瓷器题诗上有发现,“囊中”作“怀中”,足见此诗为民间所喜爱。南宋岳珂《宝真斋法书赞》卷八录唐人草书《青峰诗帖》:“野人不相识,偶坐为林泉。莫漫愁沽酒,囊中自有钱。回瞻林下路,已在翠微间。时见云林外,青峰一点圆。”不云作者。贺知章善草书,我很怀疑此诗即前诗之另一稿。贺的存世诗歌有两首《晓发》,一为五绝:“故乡杳无际,江皋闻曙钟。始见沙上鸟,犹埋云外峰。”一为五律:“江皋闻曙钟,轻曵履还舼。海潮夜漠漠,川雾晨溶溶。始见沙上鸟,犹埋云外峰。故乡眇无际,明发怀朋从。”两相比读,可以发现唐人文学写作中很有趣的现象,即同样的内容和感受,写成古诗或律诗,是舒缓而绵长,是渐进而连续的,写成绝句,则是片断、集中但更浓烈。
  
  盛唐诗人张谓,殷璠《河岳英灵集》录其诗,称许诗意在“物情之外,但众人未曾说耳”,今人则赞赏他七律的创格,可惜存诗仅三十多首。这里介绍新发现的两首。一首是日本伏见宫旧藏《杂钞》卷一四所录《放歌行》:“春,秋。易往,难留。夜苦长,昼苦短。秋露迎寒,春风送暖。昨见莺初啭,今看雁已飞。林花暂时昭灼,春草几日芳菲。以我老翁长寂寞,欢君少年且行乐。匣有琴兮何须不弹,樽有酒兮何须不酌。不能烧金熸玉隐青山,不能怀沙抱玉沉流水。不能应聘栖惶效鲁仲连,不能著书淡薄似蒙庄子。君不见梁孝王宫中狐兔穴,君不见魏武帝台边鸟雀吟。君不见秦都门外历历荆棘墓,君不见北邙山头青青松柏林。”这是旧题乐府,也是一首一字至十二字的宝塔诗。在《全唐诗》中,有义净的一至九字诗,也有杜光庭的一至十五字诗,此诗正可补其缺。另一首缺题:“五叶传清白,由来福有基。家无阿堵物,门有宁馨儿。落日秋容惨,流泉夜响悲。个中无限思,惟有故人知。”见宋佚名《锦绣万花谷前集》卷二六。“家无”二句,写家贫而有佳儿的愉悦,将晋人口语入诗而成绝对,宋人极其称道,见于《鸡肋编》卷下、《纬略》卷一、《能改斋漫录》卷四、《云谷杂记》卷四和《考古质疑》卷六,《容斋随笔》卷四作前辈诗。我在《全唐诗续拾》卷一六补录了此二句,后来发现闻一多《全唐诗汇补》已着先鞭。《锦绣万花谷前集》成书于南宋初,那时那两句还不特别著名,录此诗时又未记作者,因而一直被忽略了。
  
  女冠李冶(字季兰)是唐代女诗人之翘楚。她的死在唐赵元一《奉天录》卷一留下记录:“时有风情女子李季兰,上泚诗,言多悖逆,故阙而不录。皇帝再克京师,召季兰而责之,曰:‘汝何不学严巨川有诗云:“手持礼器空垂泪,心忆明君不敢言。”’遂令扑杀之。”事情是德宗建中四年(783)泾原兵变,德宗奔亡奉天,乱兵占据长安,拥立朱泚称帝。李季兰未能逃出长安,写了拥护朱泚的诗。次年德宗返京,彻查叛党,李坐逆诗被杀。这首逆诗居然在俄藏敦煌文书Дх.3865保存下来:“故朝何事谢承朝,木德□天火□消。九有徒□归夏禹,八方神气助神尧。紫云捧入团霄汉,赤雀衔书渡雁桥。闻道乾坤再含育,生灵何处不逍遥。”诗当然不算好,只是以五德周始的旧说,称赞朱泚为夏禹、神尧,说乾坤含育,全国拥护,祥瑞呈现,生民逍遥。估计以李季兰的诗名,这首诗流传很广,乃至敦煌也有传本。此外,俄藏敦煌文书中还存有唐末蔡省风专选女诗人作品的选本《瑶池新咏》的几件残片,经徐俊、荣新江二位拼接,居然恢复了此集起首部分(《唐蔡省风〈瑶池新咏〉重研》,刊《唐研究》第七卷),存李季兰、元淳、张夫人、崔仲容四女诗。存李佚诗数首,其中最重要的是《陷贼后寄故夫》:“日日青山上,何曾见故夫。古诗浑漫语,教妾采蘼芜。鼙鼓喧城下,旌旗拂座隅。苍黄未得死,不是惜微躯。”《全唐诗》卷八○五仅据《吟窗杂录》收“鼙鼓”两句,且有误字。此诗借古诗“上山采蘼芜”的故事,表达对故夫的眷恋之情。后四句写在叛军强大的声威之下,自己未能即死,实在有不得已的地方。与前诗对读,她对唐王朝与叛军的立场是很清楚的。这首诗其实就是德宗所问“汝何不学”的作品。只是在王权面前,她未必有解释的机会。此集所收佚诗还有《送阎伯均》:“相看指杨柳,别恨转依依。万里西江水,孤舟何处皈。湓城潮不到,夏口信因稀。唯有衡阳雁,年年来去飞。”《溪中卧病寄[韩]校书兄》:“卧病无人事,闲门向水清。已看云聚散,更睹木枯荣。未恐溪边老,多为世上轻。鸰原如不顾,谁复急难情。”都颇堪讽诵。
  
  最后可以说到陇南诗人王仁裕。近年地方文化是热点,甘肃作者很多靠郡望推定,有些疑问,但清末在陇南发现了他的墓碑,近年又出土墓志,确是土生陇人。他是五代最高产的作家,平生作诗过万首,有“诗窖子”之目。可惜存诗仅一卷,以前我补过他的两首诗。一首是长兴中《题杜光寺》,见于元人骆天骧《类编长安志·寺观类》。另一首《戮后主出降诗》,旧传是后蜀花蕊夫人入宋作,其实是王仁裕在前蜀亡时作,已别撰文考订。近年又见其佚诗二首。一见元周密《浩然斋雅谈》卷中:“王仁裕过关中,望春明门,乃蜀后主被诛之地,乃作诗哭之曰:‘九天冥漠信沉沉,重过春明泪满襟。齐女叫时魂已断,杜鹃啼处血尤深。霸图倾覆人全去,寒骨飘零草乱侵。何事不如陈叔宝?朱门流水自相临。’”《浩然斋雅谈》不算僻书,可惜以前忽略了。王仁裕仕前蜀十多年,官至翰林学士,蜀亡前曾随王衍巡历诸州,也很可能随后主归唐,目睹后主一家被杀。蜀亡后十年他任西京留守王思同判官,重临故地,感伤王衍归降而未得善待,悲怆尤深。另一首见于韩国所存《太平广记详节》卷十引王仁裕《玉堂闲话》,叙述后晋石敬瑭委身事契丹主,“竭中华之膏血以奉之”,而契丹则赠晋异兽十数头,名耶孤儿,其肉鲜肥,但石敬瑭不忍烹食,置于沙台苑,蕃衍渐多。王仁裕以为不详之物,作长歌咏之,其中有“同华夷,共胡越,粒食陶居何快活。虽感君王有密恩,言语不通无所说。凿垣墙,置陵阙,生子生孙更无歇。如是孽畜岁月多,兼恐中原总为穴”等句,对石敬瑭臣事契丹必将祸害中华表达强烈的不满。《玉堂闲话》最后感慨:“耶者,胡王也;儿者,晋主也。言耶孤儿乃父辜其子也。”“戎王犯阙,劫晋主,据神州,四海百郡皆为犬戎之窟穴,耶孤儿先兆可谓明矣。”这是后晋时期涉及民族矛盾的极其珍贵的文献。明以后中国传本《太平广记》有残缺,无此则,不知是偶然失落,还是在宋元之有意删略,幸韩国得以保存。
  
  也得承认,辑佚所得,许多是历史选择中被淘汰的作品,平庸一般之作居多,残零片段居多。但一代文献汇编的目的是储材备用,牛溲马勃也可作医学检验之用啊!比方下面几位的残诗。张若虚《春江月》:“请语风光催后骑,并将歌舞向《前溪》。”(见《杜诗赵次公先后解乙帙卷五、《九家集注杜诗》卷一九《曲江二首》注)是这位以《春江花月夜》名世作者的第三篇作品,也很可能是其姊妹篇或初稿的残片。再如刘希夷《吴中少游》:“芳洲花月夜。”(《九家集注杜诗》卷一七《赠特进汝阳王二十二韵》注)《边城梦还》:“云沙扑地起。”(《杜诗赵次公先后解辑校乙帙》卷六、《九家集注杜诗》卷三《画鹘行》注)李煜《竹》:“传真无好笔,写影有横塘。”(见《山谷别集诗注》卷上《题子瞻墨竹》)《中酒》:“莫言滋味恶,一彗扫闲愁。”(见《东坡诗集注》卷二○《洞庭春色》注)《秋夕》:“往愁新恨有谁知?”(《施注苏诗》卷二○《徐君猷挽辞》注)对二位研究还不是全无裨益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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