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叔伦诗补订

   我与蒋寅认识是1988年9月在太原。此前一年在《中华文史论丛》1986年第四辑上看到他的《戴叔伦诗考述》,极其钦佩。戴叔伦集是著名诗人中窜乱得最昏天黑地的集子。从明末胡震亨《唐音统签》开始,就说戴集中有大量伪诗,后来傅璇琮、富寿荪、周本淳又有不少纠订,知道其中有宋王安石,元代丁鹤年,明初汪广洋、刘崧等诗。比方曾收入《唐诗一百首》的《兰溪棹歌》:“凉月如眉挂柳湾,越中山色镜中看。兰溪三日桃花雨,半夜鲤鱼来上滩。”其实是汪广洋同题三首之一。但伪诗主要来源还不太清楚。蒋寅查明其中误收了张以宁、刘绩等大批伪诗,将戴集整理推进了一大步。那年头古籍数码化还没有发明,所有书都要一本一本地去翻,有这些发现,不仅对戴诗都熟,还不知翻了多少宋、元、明人文集,方有这些收获。勤奋如此,当然值得交往。认识后知道,这些都是他硕士期间的工作。博士毕业到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工作后,他于1989年3月完成《戴叔伦诗集校注》,分三编,正编为可信戴诗一百八十四首;其二为备考,即怀疑而无从确证者,得六十首;其三为伪诗,凡五十四首。这当然是极精密而稳妥的处理,出版后即备得好评。该书2010年出版修订本,参考今人熊飞、方孝玲之考证,据钱谦益《列朝诗集》和曹学佺《石仓历代诗选》,确认《早春曲》《白苎词》《过贾谊旧居》三篇,为明人苏平作;又据杭州径山云居寺为唐代宗时法钦建,因而确认《题净居寺》云“玉壶山下云居寺,六百年来选佛场”,为代宗后六百年人作,时已至元明之际。补充一句,拙辑《全唐诗续拾》卷二二据光绪《松阳县志》卷一一录武元衡《云居寺》,与戴集下所收为同一诗,唯寺庙所在从玉壶山移至玉峰山,此自是方志存诗之常见伎俩。
  
  近年料董唐诗,在蒋寅所知外又有一些新的发现。先说辨伪。《泛舟》:“风软扁舟稳,行依绿水堤。孤尊秋露滑,短櫂晚烟迷。夜静月初上,江空天更低。飘飘信流去,误过子猷溪。”《宿灵岩寺》:“马疲盘道峻,投宿入招提。雨急山溪涨,云迷岭树低。凉风来殿角,赤日下天西。偃腹虚檐外,林空鸟恣啼。”二首皆元初张弘范诗,见其所著《淮阳集》。前首题作《泛舟继韵》,仅“绿水”作“绿柳”之异。后首《淮阳集》仅题作《宿》,显有夺文,或可据戴集补。全诗仅“檐”作“帘”,余均同。此张弘范即崖山之战元军主将,后人讥为“宋张弘范灭宋于此”者。谁想其诗还能混入《全唐诗》,不能不佩服其力气之大。
  
  《泊雁》:“泊雁鸣深渚,收霞落晚川。柝随风敛阵,楼映月低弦。漠漠汀帆转,幽幽岸火然。壑危通细路,沟曲绕平田。”为王安石诗,见《临川集》卷二六。
  
  《宫词》:“紫禁迢迢宫漏鸣,夜深无语独含情。春风鸾镜愁中影,明月羊车梦里声。尘暗玉堦綦迹断,香飘金屋篆烟清。贞席(本作真心)一任蛾眉妒,买赋何须问马卿。”为明初苏伯衡《拟唐宫词》,见《明文在》卷一二,《列朝诗集甲集》卷一二作苏编修伯衡集外诗。伯衡字平仲,苏辙十世孙,婺州金华人。明初为处州教授。
  
  《宿无可上人房》:“偶来人境外,何处染嚣尘。倘许栖林下,僧中老此身。”仅因无可与戴时代不相及而断为伪诗。今人王佃啓《戴叔伦若干诗作辨伪补正》(刊《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学报》2006年三期)认为四句为集权德舆、王勃、刘长卿、卢纶诗而成。另《山居》,蒋寅录入备考,王文也认为是据杜荀鹤、刘长卿、祖咏、张祜诗集句而成。虽不知何人所集,因集句肯定起于北宋石延年、王安石,故决为宋后诗。王文刊于蒋寅供职的学生刊物,恰应了失诸眉睫的古语。
  
  《晖上人独坐亭》:“萧条心境外,兀坐独参禅。萝月明盘石,松风落涧泉。性空长入定,心悟自通玄。去住浑无迹,青山谢世缘。”蒋断为伪诗,但又疑陈子昂集屡见晖上人,因疑“即晖上人赠子昂之原唱”。今人熊飞则谓明曹学佺《石仓历代诗选·明诗次集》七收有明郭廑《晖上人独坐亭》,与此或为同时作。
  
  《听霜钟》二首,皆无名氏诗,《文苑英华》卷一八四收戴《晓闻长乐钟声》后失署名,后无归戴集。蒋一入备考,一入伪诗,殊无必要。次说存真。蒋书列入备考的《九日与敬处士左学士同赋采菊上东山便为首句》:“采菊上东山,山高路非远。江湖乍辽敻,城郭亦在眼。昼日市井喧,闰年禾稼晚。开尊会佳客,长啸临绝巘。戏鹤唳且闲,断云轻不卷。乡心各万里,醉话时一展。乔木列遥天,残阳贯平坂。徒忧征车重,自笑谋虑浅。却顾郡斋中,寄傲与君同。”见国图藏明抄本宋蒲积中编《古今岁时杂咏》三四。该书之四库本于卷三三至三五录九日重阳诸诗,删略过甚,唯明抄尚存全貌,或为蒋寅披检偶疏。
  
  略作补订,增戴真诗一首,删伪诗七首,备考待定者还有五十首。所谓作案容易破案难,信然。
  
  古人文集之今注本,最近三十年出版已经不下数百种,质量参差不齐,一般评价上海古籍出版社和中华书局两套古典文学丛书中的多数堪称精品。近年因作者与出版社之努力,仅唐集已经见到卢照邻、孟浩然、岑参、韦应物、戴叔伦、李商隐各集出版了增订本,如陶敏增订韦集篇幅增加三分之一,实在是很好的事情。笺注者深研有悟,得失自知,书出后读群书另有感受,有生之年得机缘增补两三次,留给后世极其难得的学术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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