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诗歌文本多歧状态之分析

 
  唐诗文本,流播千载,传讹衍脱,在所不免误文各家都有,在学者据善本仔细斟酌,不难定夺,所难者在作者曾反复校改,一诗或有数本流传,此其一时贤后哲,或吟诵而别得感悟,率尔轻改旧章;或编次而求文本划一,不免添枝增叶;或剪接而就乐章,或涂乙以饰器皿,其用不同,其变多方,此其二今人喜谈钞本时代,然就唐诗言,钞胥固不免手民之误,刻本更难免射利之求明人刊售唐诗,编次之喜分律古,鉴别更难以精当,胡季诸书直至清定全唐诗,接续明人之芜编,虽称集大成,其实亦集传误之大成,此其三
  就唐诗各家文本之大端言,有文本稳定歧互较少者,若柳宗元李贺李商隐温庭筠诸家可称之,大约集本流传单一,宋刻之善者又早经流布,故文本之歧异相对较少流传文本多途,各本差异较多,不经会聚众本,难以定夺者,若孟浩然李白杜甫白居易韩愈诸家皆然,其中尤以李白为甚,且其中有许多特例为他家所无,不能不作深入之探究
  
  一宋人编校李白诗文集之回顾
  
  
  李白生前,曾托友人魏颢编李翰林集二卷,临终又托李阳冰编草堂集十卷,均不传宋初乐史编李翰林集二十卷别集十卷,亦失传北宋学者宋敏求据上述诸集,复广求文献,编成李太白文集三十卷,包括序碑记一卷诗歌二十三卷杂著六卷元丰三年(1080)晏知止刻于苏州,为李集最早刻本今存宋蜀刻本两种,均源出晏本:一为足本,今藏日本静嘉堂文库,有日本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影印本台湾学生书局1967年影印本巴蜀书社1987年影印本等(后简称宋蜀本);一为残本,藏中国国家图书馆,有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影印本另清康熙五十六年(1717)缪曰芑刻本,称据晏本翻刻,今人考定所据即今静嘉堂文库本后四库全书本等均据缪本又宋咸淳刻李翰林集三十卷本,源出乐史编本,凡诗二十卷文十卷,有1980年江苏广陵古籍刻印社影印本(后简称咸淳本)最早为李集作注的是南宋宁宗时人杨齐贤,作李太白集注二十五卷,原书不传,元萧士赟作分类补注李太白诗二十五卷,存杨注颇多此书以元余氏勤有堂刻本为最早,日本汲古书院已影印尊经阁文库存至大三年(1310)刊本,有芳村弘道解题;明嘉靖二十二年(1543)郭云鹏宝善堂刻本有所删简,附刻文集,四部丛刊据以影印,较常见旧注以清王琦李太白诗集注三十六卷为通行,中华书局1977年出版标点本,题作李太白全集今人注本有瞿蜕园朱金城李白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安旗主编李白全集编年注释(巴蜀书社1990)詹锳李白全集校注汇释集评(百花文艺出版社1996),均比前人注本更为精密完足
  李白生前的两次结集都未得保存李阳冰序编草堂集十卷在李白易箦前后,玩其叙云:临当挂冠,公又疾亟,草稿万卷,手集未修,枕上授简,俾余为序又云:公避地八年,当时著述十丧其九,今所存者皆得自他人焉大约草稿万卷仅是亟言其多,手集未修则指其未经本人审定,十丧其九亦云丧乱前后作品散佚严重,与韩愈流落人间者,泰山一毫芒之述同,不可泥执所谓得自他人,又似所据并非李白本人存稿,而出他人保存者乐史得见魏李二集,又别得白歌诗十卷,所得诗766篇,另纂杂著为十卷宋敏求在乐史基础上重新编录,自序称得诗千有一篇,杂著六十五篇,增益的同时也必有大量传误之作收入,今知宋蜀本误采同时代他人诗为李白者至少有六首,即长干行(忆妾深闺里)(卷四,误收张潮诗)去妇词(卷六,顾况诗)送别(卷一五,岑参诗)谒老君庙(卷一九,玄宗李隆基诗)观放白鹰二首之二(卷二三,高适诗,题作见薛大臂鹰作)军行(卷二三,王昌龄诗)此外疑伪之作,宋元以来聚讼纷纭,对此本文不拟加以讨论
  虽然乐宋二编初刊不传,但静嘉堂刊本源出晏本,基本反映宋敏求初编的面貌咸淳本源出乐史本,学者一般都认可二本都有大量原校,多数应可反映乐宋二人初编时的文本定夺其中宋蜀本所校一作某,部分可以从咸淳本得到反映,正可见乐史本为宋氏参校时所据本之一此外,也有一些异文与河岳英灵集文苑英华唐文粹乐府诗集等书一致
  李白在唐代名气很大,托名传误之作多有,流布到宋人编次之间又产生一些新的讹误宋以后有关李白诗歌的辨伪有大量议论,从苏轼黄庭坚开始且有许多名家参与,其中大多从诗风推测,可备一说,难成定论有些近年提出的伪作,因有较坚强的反证,意外地可以坐实,比如送贺监归四明应制:久辞荣禄遂初衣,曾向长生说息机真诀自从茅氏得,恩波宁阻洞庭归瑶台含雾星辰满,仙峤浮空岛屿微借问欲栖珠树鹤,何年却向帝城飞?因敦煌本知李白未参与长乐坡送贺知章之会,至阴盘驿方得送贺,而会稽掇英总集卷二所存当时送贺佚诗和晚唐拟送贺诗三十多首之发现,更可知当年应制之作皆五言,晚唐拟作则多七言律诗,如严都姚鹄诗都押衣机归微飞韵,与此首同
  宋蜀本编次中也有一些失检处如卷七收白云歌送刘十六归山:楚山秦山皆白云,白云处处长随君长随君,君入楚山里,云亦随君渡湘水湘水上,女萝衣,白云堪卧君早归与同书卷一五收白云歌送友人,仅皆作多,长随君,君入楚山里作君今还入楚山里,余均同,信为一诗之传异再如卷一五收送赵云卿,与卷一一赠钱征君少阳,也基本相同有时诗题与内容有出入,如卷一二收春日归山寄孟六浩然:朱绂遗尘境,青山谒梵筵金绳开觉路,宝筏度迷川岭树攒飞栱,岩花覆谷泉塔形标海月,楼势出江烟香气三天下,钟声万壑连荷秋珠已满,松密盖初圆鸟聚疑闻法,龙参若护禅愧非流水韵,叨入伯牙弦李诗通认为诗写一官员出家为僧,与孟浩然生平完全无法合辙,因此改诗题为阙题
  此外,李白所作徒诗,也有转为乐府的例子如还山留别金门知己,宋蜀本校:一本云出金门后书怀留别翰林诸公诗云:好古笑流俗,素闻贤达风方希佐明主,长揖辞成功白日在高天,回光烛微躬恭承凤凰诏,欻起云萝中清切紫霄迥,优游丹禁通君王赐颜色,声价凌烟虹乘舆拥翠盖,扈从金城东宝马丽绝景,锦衣入新丰倚岩望松雪,对酒鸣丝桐方学扬子云,献赋甘泉宫天书美片善,清芳播无穷归来入咸阳,谭笑皆王公一朝去金马,飘落成飞蓬宾友日疏散,玉樽亦已空长力犹可倚,不惭世上雄闲作东武吟,曲尽情未终书此谢知己,扁舟寻钓翁诗为天宝初李白赐金还山,既行而回寄翰林诸公所作东武吟为刘宋鲍照的名篇,李白引此而感怀自己的不得展其志,后之编乐府者因此而改题为东武吟,宋蜀本卷五重收
  本文所要讨论的,是以上几种类型以外李白诗歌的多歧景况及其形成原因
  
  二古风五十九首之讨论
  
  
  李白集中有许多组诗,其定型过程如何,颇可讨论先讨论古风五十九首,各集皆列于李白诗首卷,即最足代表李白诗歌成就者因其中多涉时事,今人也多认可非一时一地之作,殆即陆续而成编者咸淳本分为二卷,分题古风上古风下,共收六十一首,知还没有古风五十九首之总称到宋敏求编录时,将乐史本之二卷并为一卷,并增古风五十九首之总题可以有把握地说,此题出于宋敏求,其考虑可能受古诗十九首之影响咸淳本被他剔掉的两首,一是其八:咸阳二三月,宫柳黄金枝绿帻谁家子,卖珠轻薄儿日暮醉酒归,白马骄且驰意气人所仰,冶游方及时子云不晓事,晚献长杨辞赋达身已老,草玄鬓若丝投阁良可叹,但为此辈嗤二是其十六:宝剑双蛟龙,雪花照芙蓉精光射天地,雷腾不可冲一去别金匣,飞沉失相从风胡灭已久,所以潜其锋吴水深万丈,楚山邈千重雌雄终不隔,神物会当逢两首诗收入唐文粹卷一四,皆题作古风,宋敏求改编入卷二二,题作感寓二首作感寓也有较早的书证,见托名陶谷清异录卷下武器引玉剑谁家子?西秦豪侠儿二句,知非宋氏杜撰此二首在宋蜀本和咸淳本之间也有较多修改痕迹,是李白的用心之作,最终未列入古风,很可遗憾
  古风与感兴八首重合者三首,列表如次:
  古风其二十七
  燕赵有秀色,绮楼青云端
  眉目艳皎月,一笑倾城欢
  常恐碧草晚,坐泣秋风寒
  纤手怨玉琴,清晨起长叹
  焉得偶君子,共乘双飞鸾
  (宋蜀本卷二)
  
  感兴八首其六
  西国有美女,结楼青云端
  蛾眉艳晓月,一笑倾城欢
  高节夺明主,炯心如凝丹
  常恐彩色晚,不为人所观
  安得配君子,共成双飞鸾
  (宋蜀本卷二二)
  
  二诗前半相似,常恐二句及末二句诗意亦大约相同王琦云:此篇与二卷中古诗之二十七首互有同异,想亦是其初稿,编诗者不审,遂重列于此耳注已见前者,不复重出相比较言,可能古风为定稿
  古风其三十六
  抱玉入楚国,见疑古所闻
  良宝终见弃,徒劳三献君
  直木忌先伐,芳兰哀自焚
  盈满天所损,沉冥道为群
  东海泛碧水,西关乘紫云
  鲁连及柱史,可以蹑清芬
  (宋蜀本卷二)
  
  感兴八首之七
  朅来荆山客,谁为珉玉分
  良宝绝见弃,虚持三献君
  直木忌先伐,芬兰哀自焚
  盈满天所损,沉冥道所群
  东海有碧水,西山多白云
  鲁连及夷齐,可以蹑清芬
  (宋蜀本卷二二)
  
  两篇的差异仅在一些细节方面,都从荆山得玉起兴,差别仅在因三度献玉不售且遭祸的命运,比较高蹈避祸的态度,认为后者更显得高尚感兴连用鲁仲连和伯夷叔齐的典故,古风则似乎觉得以老子西行出关典故与鲁连放在一起,比伯夷叔齐采薇西山更为恰当,因而有改动分类补注李太白诗卷二四萧士赟曰:按此篇已见二卷古风三十六首,但有数语之异,编诗者不忍弃,故两存之大致符合实情,二诗确为一诗之前后稿
  古风其四十七
  桃花开东园,含笑夸白日
  偶蒙东风荣,生此艳阳质
  岂无佳人色,但恐花不实
  宛转龙火飞,零落早相失
  讵知南山松,独立自萧飋
  (宋蜀本卷二)
  
  感兴八首之四
  芙蓉娇绿波,桃李夸白日
  偶蒙东风荣,生此艳阳质
  岂无佳人色,但恐花不实
  宛转龙火飞,零落互相失
  讵知凌寒松,千载长守一
  (宋蜀本卷二二)
  
  分类补注李太白诗卷二四萧士赟曰:按此篇已见二卷古诗四十七首,必是当时传写之误,编诗者不能别,姑存于此卷观者试以首句比并而论,美恶显然,识者自见之矣二首除细节区别外,重要区分在首尾各二句古风直接写桃花绽开时的得意诩夸,感兴则先写芙蓉,再写桃李,虽然众花纷纷,但意象显然并不统一末二句皆写松之对比,古风显然更为形象,也更为独立不移,与桃花之零落适成强烈对比感兴末二句则稍显抽象,所谓千载守一也无法在对比中展示咸淳本作今删彼存此,选择有所不同
  就此分析,感兴八首应该不是李白原题,估计是一些无法归属作品的拼合,而其中一部分改写后并入古风
  古风所存校记,则至少四首有别本分列如下:
  古风其三十九
  登高望四海,天地何漫漫
  霜被群物秋,风飘大荒寒
  荣华东流水,万事皆波澜
  白日掩徂辉,浮云无定端
  梧桐巢燕雀,枳棘栖鸳鸾
  且复归去来,剑歌行路难
  (宋蜀本卷二)
  
  古风其三十九别本
  登高望四海,天地何漫漫
  霜被群物秋,风飘大荒寒
  杀气落乔木,浮云蔽层峦
  孤凤鸣天霓,遗声何辛酸
  游人悲旧国,抚心亦盘桓
  倚剑歌所思,曲终涕洄澜
  (宋蜀本卷二校记)
  
  
  此诗受阮籍咏怀影响明显,写登高远望后的岁末衰瑟之感别本夹杂着思乡悲旧国之情,正本则集中表达人生漂泊不定岁暮伤时之感
  古风其四十六
  一百四十年,国容何赫然
  隐隐五凤楼,峨峨横三川
  王侯象星月,宾客如云烟
  斗鸡金宫里,蹴踘瑶台边
  举动摇白日,指挥回青天
  当途何翕忽,失路长弃捐
  独有扬执戟,闭关草太玄
  (宋蜀本卷二)
  
  古风其四十六别本
  帝京信佳丽,国容何赫然
  剑戟拥九关,歌钟沸三川
  蓬莱象天构,珠翠夸云仙
  斗鸡金城里,走马兰台边
  举动摇白日,指挥回青天
  当途何翕忽,失路长弃捐
  独有扬执戟,闭关草太玄
  (宋蜀本卷二及校记)
  
  
  此诗述帝京今古之感,当途二句是中心,末二句概括卢照邻长安古意寂寂寥寥杨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独有南山桂华发,飞来飞去袭人裾之意正本首句改为一百四十年,写出自唐开国后之盛况,也点明作于安史乱后中间长安城的景象有所改变,诗旨则更为强烈
  古风其五十五
  倚剑登高台,悠悠送春目
  苍榛蔽层丘,琼草隐深谷
  凤皇鸣西海,欲集无珍木
  鸒斯得匹居,蒿下盈万族
  晋风日已颓,穷途方恸哭
  (宋蜀本李太白文集卷二)
  
  古风其五十五别本
  倚剑登高台,悠悠送春目
  苍榛蔽层丘,琼草隐深谷
  翩翩众鸟飞,翱翔在珍木
  群花亦便娟,荣耀非一族
  归来怆途穷,日暮还恸哭
  (宋蜀本李太白文集卷二校记)
  
  诗咏登高伤春,亦仿阮籍咏怀,感慨世俗奔竞,贤人不受时重,自感途穷而恸哭别本中间出现众鸟群花之不同物象,正本则改为凤皇与鸒斯之雅俗之比和命运之分,更集中表述贤人途穷之无奈运命
  第四例似乎存有三本,其实出于明清人的误录:
  古风其七
  客有鹤上仙,飞飞凌太清
  扬言碧云里,自道安期名
  两两白玉童,双吹紫鸾笙
  去影忽不见,回风送天声
  举首远望之,飘然若流星
  愿餐金光草,寿与天齐倾
  (宋蜀本卷二)
  
  古风其七别本
  五鹤西北来,飞飞凌太清
  仙人绿云上,自道安期名
  两两白玉童,双吹紫鸾笙
  飘然下倒景,倏忽无留行
  遗我金光草,服之四体轻
  将随赤松去,对博坐蓬瀛
  (宋蜀本卷二校记)
  
  李诗通全唐诗校
  客有鹤上仙,飞飞凌太清
  扬言碧云里,自道安期名
  两两白玉童,双吹紫鸾笙
  飘然下倒景,倏忽无留形
  遗我金光草,服之四体轻
  将随赤松去,对博坐蓬瀛
  
  
  诗述对游仙之向往,别本到正本的改动较大,但李诗通全唐诗校记所引,前六句同宋本正文,后六句与宋本校仅一字不同,殆撮合二本以成,不足为训
  与古风五十九首定型较晚相似的例子还有宋蜀本卷二二所收拟古十二首,咸淳本卷一四作拟古十三首,增加了这篇:君为女萝草,妾作兔丝花轻条不自引,为逐春风斜百尺托远松,缠绵成一家谁言会合易,各在青山崖女萝发清香,兔丝断人肠枝枝相纠结,叶叶竞飘扬生子不知根,因谁共芬芳中巢双翡翠,上宿紫鸳鸯若识二草心,海潮亦可量其中轻条中巢各二句下,皆校一本无此二句,是李白曾反复修改过宋蜀本收此诗于卷七,题作古意此外,此组诗之十一:涉江弄(玩)秋水,爱此荷花(红蕖)鲜攀荷弄其珠,荡漾不成圆佳期(人)彩云重(里),欲赠隔远天相思无由(因)见,怅望凉风前宋蜀本又重见于卷二四,题作折荷有赠,仅六字不同,已括注于前引文中
  以上分析古风五十九首以外未列入的二首古风,并分析五十九首中七首诗之别本与其改订情况,可以相信宋蜀本咸淳本及分门纂类李太白诗皆以此组诗列为李白诗集卷首,确是李白一生的精心之作,大多当曾经过反复推敲与修改,绝非率尔之作因为内容已经接近李白暮年作品,且宋蜀本和咸淳本在收录篇目上有所不同,可能最后的编定在宋敏求之手剔除的两首是否妥当可以再议,而以五十九首之数表达对古诗十九首传统的继承,无疑具有积极意义
  
  三咸淳本校记所引一本增删之讨论
  
  
  咸淳本既知基本保存宋初乐史本之面貌,乐自南唐归宋,太平兴国五年(980)复登进士,历武成军掌书记水部员外郎,使两浙巡抚,判西京留司御史台,卒,见宋史卷三六乐黄目传及隆平集卷四乐黄目传其编太白集在入宋后,序作于咸平元年,署职衔为朝散大夫行尚书职方员外郎直史馆,职方司主地方之图经簿籍,直史馆亦得缘接触史馆图书,故其既得便编地方图经为太平寰宇记,复得李白集之古本会编其集咸淳本多存原注,虽未如方崧卿订韩集般备载各本之异文,其所采据亦甚堪重视其中既注一本之异文,以及一本之缺文,凡仅记一二字同异,及诸本文句错互者,在此均不作讨论其中最为特别的记录,是有关参校之一本,较其所录诗底本,少二句及二句以上之记录试就所见列表如下:
  
  
  
  所记凡三十四例,涉及二十五首诗,所涉皆古诗或乐府,没有句式多少之规定,故此间之增删必与声律无关限于篇幅,在此没有将各诗全篇录出,因为就我目前之能力,还无法判断存诗多者与存诗少者二本间到底是何种关系,即不知谁先谁后,何者为定本但就以揭出部分言,则可以认为校记如果出自乐史本人,则所揭一本当为南唐或更早之古本各篇缺少诗句之位置,除一例在首四句,三例为末二句,其他二十九例均在诗的中间,每例少则二句,多则四或六句二十五首诗中仅二首为乐府,似乎也不能用乐工剪截以就乐来加以解释其中许多为长篇,似乎也并非抄写者为偷懒而作之节抄,这一可能尽管不能说并非必不可能,但就我所知,宋人所载唐诗各本中几乎没有这种大面积脱落的记载类似的情况则在敦煌本李白诗中也可以找到类似个案,可见后述,似乎指示这些特殊痕迹仅仅是李白诗歌的专属也就是说造成李白诗歌文本的这种大面积覆盖的诗句多寡的记录,是诗人本人对诗歌加以补充订正的记录我还可以指出上举诗篇中的多数,属于人际具体应酬之间所作,如上崔相百忧章万愤词投魏郎中是在寻阳陷狱后为自己表白而写,酬赠寄答更皆为偶发之人际交往而写,即一日或数日间即当投寄,容不得放在手边反复修改以上文本差异出现的原因,似乎更多是在准备结集的存稿间所作加工,由于不同文本都在一段时间里得到流传,使得乐史或他稍后的编校者加以记录虽然我们到现在还无法做出判断,文本全足者和文本稍缺者到底哪一部分是作者的原稿,哪一部分是修改后的定稿如果文本全足者为定稿,则知作者在原稿基础上有所润饰补足,使诗意更完整准确;如果文本稍缺者为定稿,则作者或有意删去一些诗意平弱或表述欠妥的诗句,期望以更挺拔精神的作品留播后世到底原因何在呢,我以为都有可能,或者说持不同立场的学者若求符合自己结论,都能展开论述
  至于从辑佚的立场来说,认为诗句多者就一定是足篇,稍少者就一定是传抄有缺,其实并不能这样简单地做结论以李白之个性,写作时有些冲动,特别在百忧万愤之际,陈情书怀之时,诗意有欠完足周到,自不能免,事后躬省,稍作润饰,应在情理之中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春史籍如春秋当然要删述,诗歌难道不也一样吗?举一个晚近的例子以为佐证朱东润先生早年作古近各体诗,自少年时开始积稿,大约在五六十年代有过两次手自删定,旧稿也很偶然得以保存,因此可以见到删述取舍的具体细节其中有早年在南通任教时所作古诗从军十四首,初稿每首二十句,到定稿时删取为从军十二首,总数删掉二首,每首各删四句,这样删取的原因显然是出于诗意更集中更警拔,而绝非为篇幅多寡计我在编校朱师文存时,没有将删去各句补入,而是分别出校记录,以存师取舍之旨对李白诗,我们是不是也要作如是观呢?希读者有以教我
  
  四敦煌本伯二五六七之讨论
  
  
  敦煌本伯二五六七存李白诗四十三首,较早为罗振玉收入鸣沙石室佚书,题作唐写本唐人选唐诗1958年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编唐人选唐诗十种时列为第一种,流布遂广其实该写卷抄诸家诗,仅有王昌龄丘为陶翰李白高适五家题名,今知至少尚有李昂孟浩然荆冬倩常建四人诗,且李白名署在诸诗中间,体例特殊,与选集有别后到巴黎访读原卷的赵万里王重民早年也即发现该卷与伯二五五二本为一卷之前后半卷,伯二五五二另存高适诗四十八首,末二残诗则为另一仓部李昂所作,可详徐俊敦煌诗集残卷辑考所考
  伯二五六七所收十家诗,最迟为高适同吕员外范司直贺大夫再破黄河九曲之作,作于天宝十二载哥舒翰破吐蕃尽收九曲部落时原卷不避顺宗讳,卷背有贞元九年(793)题记,大约最晚写于德宗前期,应为敦煌陷蕃前所写
  下文拟讨论此卷李白诗异文之多且复杂,类似情况在同卷所抄高适诗中则较少,其文本与存世文本之差异几乎可以肯定不是因为传抄原因而造成(论述从略)
  伯二五六七所存李白诗,我比较倾向于认为出自李白的初稿,重要证据是诸诗诗题提供了一些有关各诗写作时不为人知的细节一是蜀本卷一四收李白送贺宾客归越:镜湖流水漾清波,狂客归舟逸兴多山阴道士如相见,应写黄庭换白鹅如咸淳本卷一分类补注李太白诗卷一七文苑英华卷二六九书史万首唐人绝句卷二全唐诗卷一七六所录诗题皆同但天宝三载初贺知章请自度为道士,辞官归乡,玄宗亲作诗为送,并诏百官饯送于长乐坡李白此前已经赐金还山,并没有参与此会,诗题稍有疑问惟伯二五六七题作阴盘驿送贺监归越,其地在长安洛阳之间,是李白与贺在中道相遇的记载,他书不载,必有所本
  伯二五六七赠赵四,宋以后各本皆作赠友人三首之二,录如下:
  赠友人三首之二
  袖中赵匕首,买自徐夫人
  玉匣闭霜雪,经燕复历秦
  其事竟不捷,沦落归沙尘
  持此愿投赠,与君同急难
  荆卿一去后,壮士多摧残
  长号易水上,为我扬波澜
  凿井当及泉,张帆当济川
  廉夫唯重义,骏马不劳鞭
  人生贵相知,何必金与钱
  (宋本卷一一)
  
  赠赵四
  我有一匕首,买自徐夫人
  匣中闭霜雪,赠尔可防身
  防身同急难,挂心白刃端
  荆卿一去后,壮士多凋残
  斯人何太愚,作事误燕丹
  使我衔恩重,宁辞易水寒
  凿石作井当及泉,造舟张帆当济川
  廉夫唯重义,骏马不劳鞭
  丈夫贵相知,何必金与钱
  (伯二五六七)
  
  此诗可能还有第三本,即咸淳本卷八所收,大体同宋蜀本,但在其事竟不捷,沦落归沙尘二句下注:一本无此二句不知作者何故将友人名字隐去但从专指赠某人,到合数首统称赠友人,符合一般编诗的习惯赠赵四有两句七言,显得芜累,当然并无必要诗用史记·刺客列传和燕丹子故事,因徐夫人匕首而咏及荆轲事,写朋友重义相知的情感二本意同,宋本所收显属写定本
  伯二五六七鲁中都有小吏逢七朗以斗酒双鱼赠余于逆旅因鲙鱼饮酒留诗而去,诗题叙小吏姓名,叙事亦较详河岳英灵集卷上题作酬东都小吏以斗酒双鳞见赠,较简,隐去小吏姓名宋本题作酬中都小吏携斗酒双鱼于逆旅见赠,介于前二题之间,略去鲁字,殆其诗后补注所作之地伯二五六七提供的细节,显然为写诗时的最初文本
  前已讨论咸淳本校记所引一本有大量较通行本少二句或四句的情况,在伯二五六七所存四十三首诗中,则另有八例,比例甚高
  效古二首,宋蜀本卷二二作:朝入天苑中,谒帝蓬莱宫青山映辇道,碧树摇烟空谬题金闺籍,得与银台通待诏奉明主,抽毫颂清风归时落日晚,躞蹀浮云骢人马本无意,飞驰自豪雄入门紫鸳鸯,金井双梧桐清歌弦古曲,美酒沽新丰快意且为乐,列筵坐群公光景不可留,生世如转蓬早达胜晚遇,羞比垂钓翁伯二五六七题作古意有四五处异文,入门二句下,多佳人出绣户,含笑娇铅红二句今人以句多者为胜,认为今本必然是因为传抄脱落而致缺,故据伯二五六七补二句
  月下独酌四首前二首,宋蜀本卷二一分别作: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佪,我舞影凌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三杯通大道,五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伯二五六七则二首并为一首,题作月下对饮独酌,但缺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四句可以指出的是,太平广记卷二一引本事诗引后一首题作醉吟,恰好也没有这四句
  宋蜀本卷一六酬中都小吏携斗酒双鱼于逆旅见赠:鲁酒若琥珀,汶鱼紫锦鳞山东豪吏有俊气,手携此物赠远人意气相倾两相顾,斗酒双鱼表情素酒来我饮之,鲙作别离处双鳃呀呷鳍鬣张,跋剌银盘欲飞去呼儿拂几霜刃挥,红肥花落白雪霏为君下箸一餐饱,醉着金鞍上马归凡十四句伯二五六七题作鲁中都有小吏逢七朗以斗酒双鱼赠余于逆旅因鲙鱼饮酒留诗而去,没有意气二句咸淳本分类补注李太白诗及河岳英灵集卷上则皆无酒来二句
  临江王节士歌,宋蜀本卷四作:洞庭白波木叶稀,燕雁始入吴云飞吴云寒,燕雁苦,风号沙宿潇湘浦节士悲秋泪如雨白日当天心照之,可以事明主壮士愤,雄风生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伯二五六七无白日二句
  前有樽酒行二首之一,宋蜀本卷三作:春风东来忽相过,金樽渌酒生微波落花纷纷稍觉多,美人欲醉朱颜酡,青轩桃李能几何流光欺人忽蹉跎君起舞,日西夕,当年意气不肯倾,白发如丝叹何益伯二五六七无美人句
  陌上桑,宋蜀本卷五作:美女渭桥东,春还事蚕作五马飞如花,青丝结金络不知谁家子,调笑来相谑妾本秦罗敷,玉颜艳名都绿条映素手,采桑向城隅使君且不顾,况复论秋胡寒螿爱碧草,鸣凤栖青梧托心自有处,但怪旁人愚徒令白日暮,高驾空踟蹰伯二五六七无寒螿二句
  胡无人,宋蜀本卷三作:严风吹霜海草凋,筋干精坚胡马骄汉家战士三十万,将军兼领霍嫖姚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天兵照雪下玉关,虏箭如沙射金甲,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敌可摧,旄头灭,履胡之肠涉胡血悬胡青天上,埋胡紫塞傍胡无人,汉道昌陛下之寿三千霜,但歌大风云飞扬,安用猛士兮守四方伯二五六七诗末无胡无人以下五句
  此外,蜀道难,伯二五六七所录较传世文本少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二句,诗长且常见,不全录
  此处的八例和咸淳本所见三十多例相加,超过四十例,可以肯定不会是传写者的抄脱,而是作者修改的结果如果伯二五六七所录李白诗为其初期诗歌文本的判断不错的话,则可以认定他在诗歌定稿中,于原作有增有删,增写一二句或四五句的比例应稍高于删去诗句的比例
  
  五对李白几首有名诗歌写作过程的讨论
  
  
  一是蜀道难,其本事前人聚讼纷纭,近人举出收诗止于天宝十二载(753)之殷璠河岳英灵集已收此诗,因此确认其与玄宗幸蜀及严武将危房琯杜甫皆无关伯二五六七收此诗,有几处重要的异文一是诗题作古蜀道难,明为拟古乐府而作二是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不伯二五六七与又玄集作乃不,乐府唐诗纪事则作乃,似补乃字为是三是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伯二五六七与又玄集唐文粹皆作横河断海之浮云,应是较早之文本四是连峰去天不盈尺,伯二五六七作连峰入烟几千尺,又玄集作连峰入云几千尺,也较接近四是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二句,是否后补,也可再酌
  二是名篇将进酒,伯二五六七题作惜罇空,文苑英华卷三三六题作惜空樽酒,知此题为初题其中重要异文,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伯二五六七高堂作床头;天生我材必有用,伯二五六七作天生吾徒有俊才,文苑英华校一作天生我身必有材,看到此一名句之递改痕迹;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君莫停几句,是明清通行文本,但宋蜀本后二句作进酒君莫停,李诗通文苑英华乐府诗集全唐诗进前有将字,英华乐府后一句作杯莫停,而伯二五六七与英灵文粹无此二句,知此二句为后补,且各本差异很大;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纷歧在后句,伯二五六七此句作请君为我倾,意为我为你歌曲,你为我倾酒,英灵文粹作请君为我听,分类补注李太白诗全唐诗作请君为我侧耳听从诗意来说,为我听侧耳听倾耳听都算不上好句,何况前面正说杯莫停,我既忙于唱歌,则劳你倒酒是在情理间其他细节尚多,不一一罗列
  再如梦游天姥吟留别,诗题缺少宾语咸淳本此题作梦游天姥吟留别诸公,宋本河岳英灵集卷上题作梦游天姥山别东鲁诸公,似以后者为是,诗是李白离开东鲁时所作原诗细节出入尤多,不录
  
  六李白某些诗篇两稿之分析
  
  
  理解李白诗歌大量存在两歧现象的主要原因在于他本人的反复修改,以及大量存在一诗两稿的事实,对李白生平和创作研究都很重要以下再列举几篇
  叙旧赠江阳宰陆调是李白赠旧友陆调的长诗,因其中回忆早年参加长安城中斗鸡徒群殴一节而常为学者引及宋蜀本此诗正文所录,与校记所采别本差异很大,左右分录如下
  泰伯让天下,仲雍扬波涛
  清风荡万古,迹与星辰高
  开吴食东溟,陆氏世英髦
  多君秉古节,岳立冠人曹
  风流少年时,京洛事游遨
  腰间延陵剑,玉带明珠袍
  我昔斗鸡徒,连延五陵豪
  邀遮相组织,呵吓来煎熬
  君开万丛人,鞍马皆辟易
  告急清宪台,脱余北门厄
  间宰江阳邑,翦棘树兰芳
  城门何肃穆,五月飞秋霜
  好鸟集珍木,高才列华堂
  时从府中归,丝管俨成行
  但苦隔远道,无由共衔觞
  江北荷花开,江南杨梅熟
  正好饮酒时,怀贤在心目
  挂席候海色当风下长川
  多酤新丰醁,满载剡溪船
  中途不遇人,直到尔门前
  大笑同一醉,取乐平生年
  宋蜀本卷九(甲本)
  
  泰伯让天下,仲雍扬波涛
  清风荡万古,迹与星辰高
  开吴食东溟,陆氏世英髦
  夫子时峻秀,岳立冠人曹
  风流少年时,京洛事游遨
  骖驔红阳燕,玉剑明珠袍
  一诺许他人,千金双错刀
  满堂青云士,望美期丹霄
  我昔北门厄,摧如一枝蒿
  有虎挟鸡徒,连延五陵豪
  邀遮来组织,呵吓相煎熬
  君披万人丛,脱我如貔牢
  此耻竟未刷,且食绥山桃
  非天雨文章,所祖记风骚
  苍蓬老壮发,长策未逢遭
  别君几何时,君无相思否
  鸣琴坐高楼,渌水净窗牖
  政成闻雅颂,人吏皆拱手
  投刃有余地,回车摄江阳
  错杂非易理,先威挫豪强
  城门何肃穆,五月飞秋霜
  好鸟集珍木,高才列华堂
  时从府中归,丝管俨成行
  但苦隔远道,无由共衔觞
  江北荷花开,江南杨梅熟
  正好饮酒时,怀贤在心目
  挂席拾海月,乘风下长川
  多沽新丰醁,满载剡溪船
  中途不遇人,直到尔门前
  大笑同一醉,取乐平生年
  宋蜀本卷九校所引别本(乙本)
  
  甲本在咸淳本卷七分类补注李太白诗卷一亦收录,文物一九六一年八期刊启功碑帖中的文学史资料引明剑合斋帖收董其昌据宋帖临本,录好鸟句以下为一首,虽有文字可校改,如末句作取乐平生缘,但只可以帖本不全视之,未可以后半为独立一首乙本仅此一本,个别缺误已经据李诗通补足如果说乙本为初稿,则甲本作过较大幅度的删节润饰,一是对陆调年轻时的容貌性格叙述从省,二是对当年北门厄自己狼狈不堪,也作了大幅改写三是对分别后彼此叙述,则作了很仔细的润饰改动大约李白与陆调仅此一度遭遇,分别后再不通音问,待陆调任职江阳,李白习惯性地直到尔门前,欢聚平生,叨扰多多,并作诗为赠唐代官员对少年行为之失检,有不介意及不愿提及之区别李白之改写,或与此有关
  再为过彭蠡湖一诗之二稿:
  入彭蠡经松门观石镜缅怀谢康乐题诗书游览之志(甲本)
  谢公之彭蠡,因此游松门
  余方窥石镜,兼得穷江源
  将欲继风雅,岂徒清心魂
  前赏逾所见,后来道空存
  况属临泛美,而无洲渚喧
  漾水向东去,漳流直南奔
  空蒙三川夕,回合千里昏
  青桂隐遥月,绿枫鸣愁猿
  水碧或可采,金精秘莫论
  吾将学仙去,冀与琴高言
  
  过彭蠡湖(乙本)
  谢公入彭蠡,因此游松门
  余方窥石镜,兼得穷江源
  前赏迹可见,后来道空存
  而欲继风雅,岂唯清心魂
  云海方助兴,波涛何足论
  青嶂忆遥月,绿萝鸣愁猿
  水碧或可采,金膏秘莫言
  余将振衣去,羽化出嚣烦
  
  此二篇孰先孰后,较难判断宋蜀本李太白文集卷二认为二篇或同或异,故并录之,平等对待;分类补注李太白诗卷二二同宋蜀本;咸淳本则分别收入卷一四卷一九,显示在早期流传中,曾分别编次,宋敏求编校时发现相同处为多,乃归并一处李诗通及全唐诗卷一八一皆以甲本为正,附乙本为正但就二诗阅读比对,我比较倾向认为甲本为原作,且能明显看出李白寻访谢灵运旧迹,且努力模仿康乐体诗的章法乙本则删节多于增写,造句更为精致,但精神则不如甲本如出李白本人改写,亦不能认为成功
  又如独酌:
  独酌(甲本)
  春草如有意,罗生玉堂阴
  东风吹愁来,白发坐相侵
  独酌劝孤影,闲歌面芳林
  长松尔何知,萧瑟为谁吟?
  手舞石上月,膝横花间琴
  过此一壶外,悠悠非我心
  
  春山独酌二首之一(乙本)
  春草变绿野,新莺有佳音
  落日舞尽欢,恐为愁所侵
  独酌劝(对)孤影,闲歌面芳林
  清风寻空来,碧松与共吟
  手舞(抚)石上月,膝横花下(间)琴
  过此一壶外,悠悠非我心
  
  
  甲本见宋蜀本卷二一及咸淳本一八分类补注李太白诗卷二三全唐诗一八二,是宋以来的通行本乙本见宋蜀本甲本下校记,又见日本存唐写本新撰类林钞卷四,题目亦据该卷,异文注于括号内,是该本在唐代已经传到日本,也足证明宋蜀本编校时所据古本之可靠二本皆因春草起兴,写独酌之感怀,末四句几乎全同,前半大多不同,是一诗之两次写作,具体关系不明
  此外,白头吟亦存两稿,诗稍长,在此从略
  
  李白是天才的诗人,诗思纵横,才思敏捷,言出意表,想牵世外,历代论之多矣清人黄周星甚至有太白写诗用胸口一喷即成的夸张称许其实天才纵逸的另一面,则是极度勤奋地学习与修改相传李白早年曾拟文选数遍,今存文集中之拟恨赋即其孑存其于自存诗稿反复修改,本属情理中事本文列举诸多内证,希望学者理解李白诗集中有定稿,有初稿,尽管二者皆存者只是其中很少一部分,但这些记录如能得到正确认识,并据以梳理李白创作和修改的思路,无疑是很有意义的工作我在最近写定李白诸诗时,不仅逐一出校记录,且努力将文本相近的诗篇归并在一起,以便学者研读当然,牵涉到几十首诗的改写,难以展开讨论,学者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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