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官戏”的人性蕴涵和反思意识——观琼剧《海瑞》

        

  
  古文誉君子以莲——出淤泥而不染,世人寄官员以廉——居庙堂而不贪。自古至今,国人对于清官的渴望从来就没有停止过。而据记载,历史上对贪官污吏惩治最为严厉的莫过于明朝太祖朱元璋制定的《大明律》,其法令之严峻、手段之残酷、牵涉面之广泛足以到了空前绝后的地步。但即使这样,依然阻止不了人性深处蠢蠢欲动的贪心。嘉靖四十一年,内阁首辅大臣严嵩垮台被抄家时,搜出黄金30万两,白银20万两,其他珍宝不计其数。而与此同时,大明国库里的存银不足10万(两)。此次第十一届中国艺术节,由郑怀兴编剧、石玉昆导演、符传杰主演、海南省琼剧院演出的琼剧《海瑞》讲的便是明嘉靖年间海瑞与严嵩一党斗智斗勇、为道义冒死上疏的故事。
  海瑞题材的戏剧作品不好写。琼剧《海瑞》艺术地撷取了海瑞任浙江淳安县令期间,围绕着与时任浙江总督胡宗宪之间恩怨纠葛的主线,表现了海瑞在吏治腐败、贪贿横行的年代里,出淤泥而不染,宁折不弯的品质以及忧国忧民的情怀。剧中“驿馆夜话”、“胡宗宪保海瑞”、“海瑞探监”等情节设计得非常巧妙,相互之间起承转合的衔接也很到位。胡公子率先出场便道出了一路受各级官员不请自来的宴请送礼,明知不妥却也推辞不得。待到了海瑞所管辖的淳安县,待遇天壤之别又顿感不被重视。于是才引发了“随从狗仗人势百般刁难,胡公子纵容手下大闹驿馆”的情节。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行贿者正是抓住了人性的这一弱势,先把饵给足,待你慢慢习惯了奢华与享受,不由自主便越陷越深。
  “起”有了,接下来便是“承”。浙江总督胡宗宪听闻爱子受辱,心疼加愤懑。有心护短,然海瑞义正辞严,于情于理并无大过。况且海瑞刚正秉直早已声名远播。这就又穿插了另一个故事:海瑞在福建南平县做儒学教谕(校长)时,当时县学的老师并不是很受重视,海瑞则主张教师应有教师的尊严,不应向上官磕头。一位提学御史来巡视学校,县学的人全都跪下迎接,惟独海瑞站着,像个笔架,不肯向上官磕头,因而赢得了“笔架博士”的称号。史书上并未记载这位提学御史姓甚名谁,但编剧却巧妙地将他与胡宗宪关联在一起,虽然经不起过多推敲,但对剧情的推动恰到好处。就这样,一位雄才伟略、战功赫赫的武将,一位刚正不阿、清正廉洁的文官,再次相见,心生相惜、推心置腹、把酒夜谈。
  官场上的套路自古皆然,相互掣肘或受制于人很多时候亦出自于无奈。例如打仗需要军饷,但军饷的发放全凭内阁首辅严嵩一人说了算,纵然身为军中统帅,胡宗宪也不得不依附并受掣于严嵩。哪怕仅仅一个左都御史鄢懋卿,明里暗里敲诈勒索也只能接着。海瑞的秉直与一意孤行在当时那种环境制度下,几乎是没办法存活的,即便是这场戏中,鄢懋卿暗示海瑞用黄米白米(黄金白银)行贿,海瑞则机智装傻用糙米稻米蒙混,假如没有胡宗宪大度周旋,鄢懋卿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历史上的海瑞宦海沉浮,数度起落,诸多抱负未能施展,想来无不因此。
  如果说把严嵩的倒台、胡宗宪牵连入狱称为是反腐斗争的胜利未免过于乐观。编剧想反映的恐怕也不仅仅是这一点。胡宗宪入狱,海瑞擢升,他深知胡宗宪受制于人的无奈,于是求新任内阁首辅徐阶酌情发落。被徐阶拒绝之后海瑞方才明白,党同伐异无非是东风压倒西风,跟正义没有多大关系,于是开始萌生退意。
  在这里不得不提的是海瑞的母亲。剧中海瑞几次提到自己的母亲,包括胡宗宪与之把酒夜话时,亦将海母与孟母岳母相提并论,笔者认为这绝非编剧无意为之。海瑞幼年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海母深知教育的重要性,从小教导海瑞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为其树立儒家正确的道德观和价值观打下坚实的基础。不仅如此,海母对于海瑞的管教相当严苛,以至于到了“有戏谑,必言辞正色诲之”的地步,意思就是说,每当小海瑞冒出玩耍的念头,必遭到母亲板起脸一顿义正辞严地教训。所以海瑞打小就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缺乏孩童该有的天真。可见,母亲对海瑞的影响之深。这也就不奇怪剧中他一次次提及自己的母亲,在受到打击萌生退意的时候也是因为梦见了母亲,在母亲的教诲之下复又振作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剧中的胡宗宪比海瑞看得透彻,不仅仅是因为他深谙官场潜规则,而是他早已把大明朝的陋习弊端了然于胸,包括对嘉靖的认知与判断。所以他并没有听从海瑞的建议上疏自辩。“源头已污水难清,朝廷昏暗源嘉靖”,胡宗宪的死使海瑞心中积聚已久的愤懑一泄而出:斥责嘉靖不问苍生问鬼神,导致整个朝堂奸佞当道、世风日下、荣辱不分……这一段唱词堪为全剧最大的亮点,借海瑞之口警喻世人,具有强烈的教育意义。
  剧终,海瑞冒死上奏了那一篇流传千古的谏文《治安疏》,在这篇著名的奏疏中,海瑞大胆揭发官场的弊端和统治阶级的罪恶,同时提出改革意见。但由于这篇奏疏触怒了嘉靖皇帝,海瑞被逮捕下狱,问成死罪,幸得嘉靖不久后病死,海瑞才被释放出来。戏剧虽然落幕了,反腐倡廉的工作仍任重而道远。海瑞的一生其实是一场悲剧,因为孤掌难鸣,更因为他的一生其实并未得到朝廷重用。从这个层面看,该剧超越了传统的清官戏的社会意义,不仅揭示了海瑞人性的内涵,而且增加了社会历史的反思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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