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日常生活“审美化”


关于日常生活“审美化”(aestheticization),国内学界比较熟悉的一种,是德国后现代哲学家沃尔夫冈·韦尔施在他1998年出版的《重构美学》一书中提出的概念。他认为当代社会铺天盖地经历了一个叫人瞠目的审美化过程,这一方面见于现实,一方面还见于经济策略。就现实而言,审美化最明显不过见于都市空间之中,近年这里样样式式都在整容翻新。购物场所被装点得格调不凡,时髦又充满生气。时尚不仅是改变了城市的中心,而且波及市郊和乡野。差不多是每一块铺路石,肯定是所有的公共场所,都没有逃过这场审美化的大勃兴。故倘若发达的西方社会真能够随心所欲的话,恐怕都市的、工业的和自然的环境整个儿都会改造成一个超级审美的世界。就经济策略而言,韦尔施指出,此一日常生活的审美化,大都是出于经济目的。一旦同美学联姻,无人问津的商品也能销售出去,对于销得动的商品,则是两倍三倍增色。而且由于审美时尚特别短寿,风格化产品更新换代之快捷如闪电便是理所当然,甚至在商品的使用期到达之前,审美上它已经“出局”了。不仅如此,那些基于道德和健康的原因日见滞销的商品,借审美焕然一新下来,便也重出江湖,复又热销起来。
韦尔施指出这场“审美化”浪潮甚至将我们的灵魂和肉体一股脑儿卷了进去,我们可不是在美容院里残忍地美化着我们的身体,而且这早已不仅仅是女性的专利。对此他讥嘲说,“未来一代代人的此类追求,理当愈来愈轻而易举:基因工程将助其一臂之力,审美化的此一分支,势将造就一个充满时尚模特儿的世界。” 1 这类模特儿毋宁说就是所谓的“美学人”(homo aestheicus),韦尔施给予这个概念的说明是,他受过良好教育,十分敏感,好享乐,具有洞察幽微的鉴赏力,懂得趣味问题因人而异,无可争辩。他不再追根刨底穷究水落石出,而是潇潇洒洒站在一边,尽情地享受生活。这个“美学人”的形象替代了不久以前还在出尽风头的知识分子,而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当代英雄”,通过美学来改善现实的古老梦想,仿佛一时就变成了真实。但是,韦尔施强调说,我们不能忽略这个事实,这就是迄今为止我们只有从艺术当中抽取了最肤浅的成分,然后用一种粗滥的形式把它表征出来。美失落它更深邃的感动人的内涵,充其量游移在肤浅的表层,崇高则堕落成了滑稽。要之,这一日常生活的审美化,就并非如一些理论家所言,是实现了前卫派冲破艺术边界的努力,相反是把传统的艺术态度被引进现实,加以泛滥复制,导致日常生活出现审美疲劳,艺术疲劳,说到底还是镜花水月的一种反照。
英国社会学家迈克·费瑟斯通在他的《消费主义和后现代文化》一书中,也反思了日常生活审美化的问题。他认为日常生活的审美化包括三个方面的涵义:其一,一战以后出现的达达主义、先锋派和超现实主义运动,以及其他类型的亚文化、区域文化和民族文化,一方面是消解了艺术作品的神圣性,造成经典高雅文化艺术的衰落,一方面是进而消解了艺术与日常生活之间的界限,导致艺术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任何事物之上。其二,与此同时生活向艺术作品逆向转化,如福柯和理查·罗蒂等人就将生活视为艺术作品的策划,如是每个人都梦想生存在一个艺术作品般的世界之中。其三,指充斥于当代社会日常生活经纬的符号和影响之类。包括从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批判到鲍德利亚、詹姆逊等人的“拟像”以假乱真思想等等。费瑟斯通所说的这三个层面的涵义,没有疑问都表征了审美、艺术向日常生活大举进军的所谓后现代现象,它与启蒙运动以降将科学、艺术、道德等领域逐一分立出来的“现代性精神”,是适如其反的。
耐人寻味的是费瑟斯通强调后现代将日常生活无边审美化的倾向,根基是在现代性之中,至少,它早已见于现代性的反思。从波德莱尔和尼采开始,我们看到具有哲人气质的诗人和具有诗人气质的哲人,便已对现代社会的商业气息给予坚决抨击。波德莱尔对此的描述是:这是一长列殓尸人,政治殓尸人,爱情殓尸人,资产阶级殓尸人。我们都在举行葬礼。上流社会生活,成千上万飘忽不定的人,罪犯和妓女,在大城市里往来穿梭。故此他一方面坚决拒斥尚弗里发明的术语的“现实主义”,一方面猛烈斥责现代文明中唯利是图的功利主义。《1859年的沙龙》中他讽刺现实主义者是实证主义者,因为他们只求客观。与之相反的则是富有想象力的艺术家,他们是用自己的精神来照亮事物,并且反射到别人的精神上去。在美学上捍卫现代性,在物质上拒斥现代文明,因此构成波德莱尔美学的一个极具现代乃至后现代意识的悖论。尼采的文字更被认为是充满了对现代性的质疑。尼采举过两个例子证明他的时代是感觉颠倒的时代:其一,过去人们以正直高贵的态度鄙视商人,但是现在商人是人类中最令人羡慕的一分子。其二,过去的人慢慢悠悠关心永恒,现代人则今可能当机立断,他们的认真态度只限于报纸和电台的新闻上面。那么,现代学人又在干什么?尼采发现:“今日的学者哲学家并非利用印度人和希腊人的智慧使自己变得真正睿智宁静,他们的工作纯粹是为了给现代制造一种智慧的虚假名声。”2尼采认为现代文化有两个特征,其一是现代人用五光十色的昔日文化碎片,掩盖自己的贫乏和枯竭,由此造成虚假的繁荣,故此现代文化成了隐藏自己的做戏的艺术。其二是现代人因为贫乏和枯竭,盲目追求刺激。对此艺术家是一马当先,用尼采本人的话说,艺术家是率领着浩浩荡荡的激情,如同率领着狂吠的狗群,按照现代人的要求放开图谋,让它们向现代人扑去。此时尼采对他的冤家瓦格纳虽然还是满口赞辞,但是我们发现,尼采最讨厌的现代文化的上述两个特征:做戏和激情,瓦格纳此时都沾上了边。做戏和盲目追求激情的结果之一,便是一个审美趣味的大崩溃。


同可以名之为“后现代”的许多新潮和时尚相仿,日常生活审美化无疑也一样深深侵染了今日中国的生活和学术层面。就日常生活来看,以电视和网络为典型表征的文化形态已经成型。滚滚而来的电视剧在悉心揣摩中国大众的消费性想象,电视广告美仑美奂,在突现商品审美价值的同时反仆为主,每以亮丽的包装掩饰内容的空洞。网络上游戏和文化产品的销售正日益看好,与此同时,少女少男废寝忘食在QQ和聊天室里追逐虚幻的帅哥美眉。购物中心、度假中心、街心公园、主题公园、健身房、美容院,这一切不遗余力,都在悉心打造日常生活的消费文化审美新理念。驾时尚无远不届,无孔不入的普及东风,即便普罗大众对花园豪宅、香车美人的快感也不再显得陌生,一样如鱼得水游走在审美想象的生活空间之中。我们今日方兴未艾的美女经济,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
就学术层面看,美学这门在中国曾经热火得异乎寻常的学科在稍经冷静之后,似又不得不振作精神,来为这日常生活的审美化构思理论阐释。之所以说我们的美学曾经热火得异乎寻常,是因为它一心建构包罗万象的理论骨架,力图将自然、艺术和社会,总而言之从感性到理性的零零总总诸领域,一网打尽。但美学从来是有它的特点对象,严格来说,它原本是建立在压抑和规范欲望的前提之上。用伊格尔顿的话说,如果没有美学,启蒙运动的理性就无法延展到例如欲望和修辞这些至关重要的区域。由此可见审美在整个古典知识与文化体系中的建构作用。美学可以说是使理性权力本身审美化,使之渗透到经验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而让启蒙理性体现出合乎人性要求的力量。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基于现代理性和欲望的对立,把欲望变成是动物性的东西,人之所以为人,被认为就在于他能够用审美态度观照对象而不思占有。要之,欲望和快感作为人性基本构成的合目的、普遍性的一面,事实上是给无可奈何压抑下去了。
由是观之,无论是从生活实践到理论阐释,我们今天面临的日常生活审美化,思之都有矫妄过正的味道。事实上日常生活审美化已经成为今日美学和文艺理论界的一个热门话题,专题文章和研讨会时有所见,按照时兴的说法是,“与西方社会相似,当今中国的社会文化正在经历着一场深刻的生活革命:日常生活审美化以及审美活动日常生活化,它对于传统文学艺术与审美活动最大的冲击是消解了审美/文艺活动与日常生活之间的界限,审美与艺术活动不再是少数精英阶层的专利,也不再局限在音乐厅、美术馆、博物馆等传统的审美活动场所,它借助现代传媒,特别是电视普及化、‘民主化’了,走进了人们的日常生活空间。”3这一立论的根据是,今天快感已经进入到更大的社会系统之中。它采取各种形式,开始与社会的经济基础结构、生产力形态、社会文化等等方面全面接触。它从对身体的压抑变成对身体的强调,过去以艺术审美为典型代表的静态快感体验方式,已发展成为以日常生活为主要对象的动态投入与实践方式。欲望不再是理性管制的对象,而全面渗透到我们的社会生产和再生产过程,正是欲望刺激了我们消费社会的欣欣向荣。
但这是谁的日常生活?它表征的是大众的审美趣味吗?反诘上述立论的,同样大有人在。此种观点认为,日常生活审美化未必是我们时代日常生活的美学现实,反之是将少数人的话语在学生研究的合法名义下偷梁换柱,换成普遍性话语,而霓虹灯、广告牌、亮丽时装和小资休闲这类以身体快感为指归的审美价值观,从根本上说是非审美甚至反审美的,简言之是消费主义和享乐主义的变种。进而视之,“日常生活的审美化”表面上是对人的感性的解放,实质上却是工具理性对于人的更为严酷的操控,是在盲目歌颂技术力量的同时,将自由定位在“自由的消费和消费能力”,根本否定了人文理性对于人的存在与人类社会发展的重要意义。故此,“对于中国社会文化的现代发展而言,我们需要的决不只是给‘审美化’的消费文化锦上添花、涂脂抹粉,更需要为普通大众的文化需求,为弱势群体的文化需求雪中送炭,更需要在工具理性、金钱力量独霸的消费文化日趋扩张之时保持澄明的人文理性与批判精神。”4
比较西方从波德莱尔、尼采到法兰克福学派的美学现代性传统对现代社会消费文化的批判和国内今日对“日常生活审美化”两者判然不同的态度,是耐人寻味的。无疑这一批判中有一些历久弥新的东西,无论我们把它叫做人文失落的焦虑也好,抑或坚持为艺术而艺术的高傲也好。但是另一方面,今日中国流行的日常生活的审美化,一定程度上显示了我们久被压抑的感性的解放,并不是一句空话。美学直接介入现实生活其实多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事实上由于大众文化似乎具有过于强烈的审美泛化意识,而大众文化在产业化的推动下,在我们这个尚处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市场经济体制中,大有压倒主流文化反客为主的势头,审美在我们的周围一路普及下来,几乎也到了泛滥无边的地步。城市大片大片的街区被整个儿推倒重建。但是这样做的另一个结果是北京人在哀悼四合院,上海人在梦寻石库门。我们天津人,又在凭吊什么呢?假如以平地冒出的那些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的仿古一条街式建筑来标示城市的传统,那实在是传统的莫大悲哀。就美学自身而言,或许同日常生活审美化拉开一段距离,当是更为明智的做法。一个显见的事实是,美学格外关注的虚拟性和可变性,正是被许多人冠之为后现代的当代社会的特征所在。美学标志着向感性创造力的转移,也标志着用细腻的法则来强制雕塑感性。这一对矛盾的解决,肯定也是哲学的基本使命之一,因为我们的一切学科或者说科学,其最终目的毋宁说便是改善我们的生存意识和生存条件。故此,美学在它的纯理论层面上应该是可以有所作为的,大可不必惟恐屈驾跟风不及。


最后或可一议日常生活审美化语境中的城市雕塑。没有疑问,城市雕塑是公共空间中的艺术。但是今天我们的公共空间早已经是物是人非。今天我们熟悉的公共空间是购物中心、繁华街景和政府机构,哈贝马斯所言作为民主和自由发祥地的平民的公共空间,实际上已在由传媒担当。此“公共”和彼“公共”,相差固不可以道里计。那么就说我们熟悉的公共空间,韦尔施还是在他的《重构美学》里,提出过一个发人深思的观点:公共空间中的艺术,当然首当其冲的是雕塑,美已经过剩,所以艺术的要领不是提供审美愉悦,反之是展览震惊,提供审美间隙,使我们给花花哨哨的美刺激得麻木不仁的双目,能够重新亮起来。这样的理论考虑到中国的沿海城市正在向中等发达国家水准迈进的现实,应当说并非危言耸听。
即就天津而言,称艺术可以做出另外选择,比方说它可以展示奇异、激忿和拙朴,可以给人以震撼,给人以难以捉摸、难以理喻的神奇感觉,听起来亦已不觉得是天方夜谭。这一方面,上海做得较天津为好,记得第一次坐车飞驰在浦东大道上的时候,临近高桥开发区,路边忽然有鲜红色的火焰雕塑,奔腾向上扑面而来,它转瞬即逝,留下那一种新鲜、震颤的体味久久萦绕在观者心间。这里并没有有意识的审美行为,对象强制闯入你的眼帘,不由分说便以风卷残云之势慑住了你。这正是崇高的典型特征,它传递的是浦东新区如火如荼的节奏和律动。天津也有很好的城雕,像劝业场门口的高头大马和马车上那个滚圆鼻子的小丑洋绅士,以及鼓楼新街区那些写实风格而略带夸张的民俗雕塑,都活龙活现勾勒出了天津文化中那一些说不清,道不白,可是叫人欲罢不能的东西。但天津的城市雕塑同样太多画蛇添足的遗憾。海河边上题名为“海河儿女”的雕像远不足以传达海河儿女的风采,似已为人所共识。而大港广场和塘沽开发区两尊大同小异的标志性不锈钢雕塑,恐怕更要叫人纳闷不解,两者皆为白森森一根棍子矗向天空,唯一根高些,一根低些,一根是圆形,一根是剑的形状。当人见到这两尊雕塑中的第一尊时,于感慨它简约风格的同时,或许会颇费猜测雕塑家是不是西化过头,如何就把西方的男性生殖崇拜,不伦不类搬进了天津的一个卫星城区。当他看到第二尊时,多半将为天津叹惜,觉得并它们不是新潮,而是粗制滥造的产物。另南开大学泰达学院前面呆若木鸡的标志性飞马雕像,比照学院简洁明快的国际风格现代建筑,简直就是惨不忍睹。可是它迄今安然无恙矗立在那里。虽然,中国的经济发展远没有奢侈得可以来高谈阔论后现代,但是在都市环境里,让拙朴和野趣在沸沸扬扬的审美景观中开辟出一片宁静的区域,无论如何也是对日常生活审美化的一种更为清醒的认知吧。

参考文献:
1 沃尔夫冈·韦尔施:《重构美学》,上海译文出版社,2002年,第11页。
2 尼采:《瓦格纳在拜洛伊特》,见《悲剧的诞生:尼采美学文选》,三联书店,1986年,第135页。
3 陶东风:《日常生活审美化及新文化媒介人的兴起》,《文艺争鸣》,2003年第6期。第9页。
4 姜文振:《谁的“日常生活”,怎样的“审美化”?》,《文艺报》,2004年2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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