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鍾书谈《红楼梦》

    钱鍾书对中国文学具有精辟的研究,其中对《西游记》、《品花宝鉴》、《儿女英雄传》、《儒林外史》以及《红楼梦》等中国古典小说都有补阙正疑。1979423日,钱鍾书随中国科学院代表团访问哥伦比亚大学时,见到了40年代的熟人夏志清。夏志清是美国人,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当年在上海任教,是钱家的座上客。这次见面中,钱鍾书与夏志清从小说谈起,其中谈到国内《红楼梦》研究的近况。钱鍾书认为,“近年来许多所谓曹雪芹和《红楼梦》的新资料大半是伪造的”(孔庆茂《钱鍾书与杨绛》)并举出平仄不调、文义拙劣的诗句为证,说明曹雪芹如果能写出如此拙劣诗,就不可能写《红楼梦》了。

    同时,钱鍾书强调,不能把文学作品不加分析地当做文献而斤斤考证。因为诗文小说中的“虚”是虚构,而不是伪托伪装;作品中的“诚”,也不是作者的“实录”、“招供”,不能把之当成作者自叙、传记来考据。如《红楼梦》产生于虚构,故是“假语村言”,但并不是“狂语胡言”。因为它并不是胡编、造谣,而是取材于现实社会,是有其一定的现实依据的。但同时应当防止另一偏向:不能因为有根据,就来索隐考据。正如杨绛在《事实——故事——真实》一文中所说,小说是作家依据生活的经验加以想象、捏合、提炼而成,而表达出“贴合人生的真相”的“真实”(注意:“真实”并不等于“事实”)。

    钱鍾书理论的价值在于确切地指出了文艺的性质,文艺不能没有夸张和虚构,艺术的真实并不完全等同于生活的实际,又不会脱离生活的真实。如果违背文艺的这种规律,就扼杀了文艺。这种评论是有道理的,否则将会索引出《红楼梦》的结局是史湘云嫁给了贾宝玉、高鄂续书出自乾隆帝与和坤的阴谋。甚至有人根据《曹雪芹小传》一条注释,演绎出“曹雪芹毒杀雍正帝”的旷世奇闻来。(《旷世奇闻:曹雪芹毒杀雍正帝》杨启樵著。)其根本原因正如钱鍾书所说,要正确对待文艺作品中的“虚”和“实”的关系。研究“实”的目的,不是搞索引,而是研究《红楼梦》的作者及《红楼梦》产生的社会政治、经济、文化背景对曹雪芹的成长和创作的影响。

钱鍾书在《小说识小》一文中,对《红楼梦》的诗咏也有评说:“《红楼梦》第八十九回,贾宝玉到潇湘馆,走到里间门口,看到新写的一副紫黑色泥金云龙笺的小对,上写着:‘绿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按此联并非《红楼梦》后四十回作者自撰,乃摘唐崔颖《题沈隐侯八咏楼》五律颈联,其全首曰:‘梁日东阳守,为楼望越中。绿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江静闻山狖,川长数塞鸿。登临白云晚,流恨此遗风’。史悟岗《西青散记》卷四记玉勾词客吴震生亡室程飞仙事,有云:夫人口熟杨升庵二十一史弹词绿窗红烛之下辄按拍歌之。自收名句为窗联云:‘绿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散记》作于乾隆二年,所载皆雍正时事,盖在《红楼梦》后四十回以前,程飞仙唱二十一史弹词故云:‘青史古人空’。黛玉亦袭其语,则殊无谓。”所以,钱鍾书认为对文艺作品,“评者观古人依傍沿袭之多少,可以论定其才力大小,意匠之为因为创”。这种评论是公允的。实事求是地讲,近人论《红楼梦》,由于对“虚”与“实”处理不当,过多地考虑耸人听闻、吸引读者,对《红楼梦》及其作者确有颇多过情之誉。

至于为某一种作品写得好因而爱好它的作者,这无可厚非。不过爱上了作者以后,往往对他起了偏袒,认为作品真成了《圣经》宝典、《百科全书》。随着作品炒作的升级,“小说”成了“经典”,研究者也俨然从《红楼梦》研究者升格为学术大师。遗憾的是学界不承认“五经”之后还有《红楼梦》这一经书。“催眠自己丧失了辨别力,甚且不许旁人有选择权。(《钱鍾书散文》浙江文艺出版社)钱鍾书还认为“专门研究某一家作品或某一时期作品的人,常有这种不分皂白的溺爱。专家有从一而终的贞节,死心塌地的忠实,更如俾士麦所谓崇拜和倾倒的肌肉特别发达,但是他们说不上文艺鉴赏,正像沙龙的女主人爱好的是艺术家,不是艺术;或影迷看中了明星,并非对剧艺真有兴趣”。(同上注)在《红楼梦》研究中,正如钱鍾书所指出的那样,有的不是科学研究,而是无中生有,说脂砚斋是女性,为曹雪芹的“新妇”。故事编得毫无事实根据,耸人听闻,导致命题和材料反差极大,不能自圆其说。这也是“红学”研究值得吸取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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