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鍾书诗中论译

钱鍾书对翻译一向独具慧眼,其卓论于《谈艺录》、《管锥编》、《七缀集》等巨制中尤为多见。笔者近读钱氏《槐聚诗存》,居然发现他对翻译的灼见亦出现在其诗或诗序之中。如该诗存17页至19页为赋一首,赋前有序云:

Edward Fitzgerald英译波斯醅雅(Rub aiy at)、颂酒之名篇也、第十二章云、坐树荫下、得少面包、酒一瓯、诗—卷、有美一人如卿者为侣(and thou)、虽旷野乎、可作天堂观、为世传诵、比有波斯A.G.ETessam-Zadeh译此雅为法语,颇称信达,初无英译本尔许语,一章云、倘得少酒、一清歌妙舞者、一女便娟、席草临流、便作极乐园主想、不畏地狱诸苦恼耳,又一章云、有面包一片、羊一肩、酒一瓯、更得美姝偕焉,即处荒烟蔓草而南面王不与易也(Vaux mieux que d' un empire etre le Souverain)、乃知英译剪裁二章为一、反胜原作

赋与序写于1937年。钱公序中所云Edward Fitzgerald通译爱德华·菲茨杰拉德,系英国著名翻译家(1809-1883)。醅雅(Rub aiy at)即鲁拜集,钱公不袭此名,而更之为醅雅,可谓别出机抒,另有一番风采。所谓颂酒名篇即第12章,英译文为:

Here with a Loaf of Bread beneath the Bough/A Flask of Wine A Book of Verse-and Thou/Beside me singing in the Wilderness-/And Wilderness is Paradise enow.郭沫若将此章译为:

树荫下放着一卷诗章,/一瓶葡萄美酒,一点干粮,/有你在这荒原中傍我欢歌-/荒原呀,啊,便是天堂!

钱公对此章所释,除多出一“美”字外,尽得原文意,甚为精当。即便这一“美”字,亦是从波斯人法译本的“美姝”而来,断非无端臆测。严谨若此,实令吾侪钦仰。钱公序中所云者,最令人受启发的乃是他的这一译观:“英译剪裁二章为一,反胜原作”。

波斯人A.G.ETessam-Zadeh法译Rub aiyat(醅雅/鲁拜集),钱公誉之为且信且达。其一章为少许酒、一歌舞者、一美女,傍水草地而席,(主人)顿生作极乐园园主之想。另一章为一片面包、一块羊肉、一瓶酒、一美女,(主人)以为有如许物与姝相佐,即便处荒郊,我也得其乐哉,哪怕有人拿王位与我交换,我也未必答应。英译弃两章中的歌舞者、羊肉、流水、草地等,只留下酒、面包、一姝(译文中未明言,以thou代替)和荒原等,再创造出(文学翻译似可允之)诗一卷,仅以一章表达之。细细比读钱公所述波斯人法译文两章与英译文一章,深感后者的确胜前者。钱公“反胜原作”之谓,非虚妄语也。人咸谓文学翻译最重意境与情感的传达。若不善剪裁,难免有南辕北辙之弊端,我等译人切不可等闲视之。

又《诗存》第120页有七律一首,题为《喜得海夫书并言译书事》。诗云:

乖违人事七年中/失喜书来趁便风/虚愿云龙同上下/看有劳燕各西东/敛才光焰终难■/谐俗圭棱倘渐砻/好与严林争出手/十条八备策新功

诗无标点,写作年代为1965年,末句有注云:“高僧传二集卷二、载隋僧彦琮辩正论、定十条八备为翻译之式、几道琴南皆君乡献也”。诗题中“海夫”即郑朝宗,钱公清华同学,福建人。诗末联中的严即严复,亦即注中的几道,林为林纾,注中又称琴南。两人同属著名翻译家,且均为闽人。钱公对此二人多有所议,如《管锥编》中云:严复“译事三难:信、达、雅”三字皆可从支谦《法句经序》中见得,便是一例。对于林琴南则有专文《林纾的翻译》行世。至于钱公提及的彦琮十条八备可见罗新璋编《翻译论集》。

从对《醅雅》中颂酒名篇英、法译诗的比照,授人以“善剪裁者,反胜原作”的渔策到用“好与严林争出手,十条八备策新功”来称赞和鼓励友人在译事上建功立业,钱公的良苦用心,实可令我等悟出其对翻译的高度关注及对前辈译家和译论的重视。

 

[作者简介]郑延国(1945-),男,长沙交通学院外语系教授。(长沙交通学院外语系,湖南长沙410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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