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鍾书论陆游诗

陆游是南宋时期最重要的诗人之一,历代对其诗歌的评论颇多。钱鍾书在前人评论的基础上,从陆游悲愤激昂的爱国忧民之诗和闲适细腻的自然风物之诗的具体鉴赏出发,独具慧眼,分辨出陆游爱国忧民的诗歌不同于其他诗人同类诗歌的别开生面之处,并从中透示出其内心深处自负执拗的心理情结。同时,钱鍾书还剖析了陆游与杨万里在自然风物诗上的审美差异,以及陆游诗歌意境重复、议论牴牿等创作上的局限,揭示了其“工夫在诗外”的诗学观与实际创作中模仿、点化前人作品之间的矛盾性。钱鍾书对陆游诗歌所做出的这些具体评判,显示出真正的文学批评应具备的“特识先觉”的品格。

1   钱鍾书在《宋诗选注》中,对陆游诗歌的审美风格和艺术内容有一个精当的概括,他说:“陆游的作品主要有两方面:一方面是悲愤激昂,要为国家报仇雪耻,恢复丧失的疆土,解放沦陷的人民;一方面是闲适细腻,咀嚼出日常生活的深永的滋味,熨帖出当前景物的曲折的情状。”[1](P170)而对于陆游诗歌作品所呈现出来的这两方面的审美风格和内容,历代的关注视野却不尽相同。钱鍾书指出:南宋时期和清朝末年都关注和赞赏陆游第一方面的爱国忧民之诗。[2](P170)南宋苏炯《泠然斋诗集》卷五《寿陆放翁》:“论诗何止高南渡,草檄相看了北征。”林景熙《霁先生集》卷五《王修竹诗集序》:“前辈评宋渡南后诗,以陆务观拟杜,意在寤寐不忘中原,与拜鹃心事实同。”到了清朝末年,由于民族矛盾日益加剧,读者对陆游第一方面的作品有了更为亲切的体悟,便对其作了极为热烈的赞扬,例如:“诗界千年靡靡风,兵魂销尽国魂空;集中什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辜负胸中十万兵,百无聊赖以诗鸣;谁怜爱国千行泪,说到胡尘意不平!”(梁启超《读陆放翁集》)

其实,“扫胡尘”、“靖国艰”的诗歌,在北宋初年就已经出现过,如路振的《伐棘篇》。靖康之难以后,南宋时期这一方面的作品更是显著地增多。值得我们注意的是,陆游这一方面的作品在生命体验的深度和审美情感的力度上都超过了其他诗人的同类作品。对此,钱鍾书首先比较了陆游与陈与义、吕本中、汪藻、杨万里等人在生命体验深度上的差别,指出陈与义等人只是表达了对国事的忧愤或希望,并没有投身在灾难里,把生命和力量都交给国家去支配的壮志和弘愿。而且,他们只是束手无策地叹息或者伸手求助呼吁,并没有说自己也要来动手。陆游则是要“从戎”,要“要上马击贼”,能够“慷慨欲志身”或者“敢爱不赀身”,愿意“拥马横戈”、“手枭逆贼清旧京”,“他不但写爱国、忧国的情绪,并且声明救国、卫国的胆量和决心。”[1](P171)其次,钱鍾书还比较了陆游与苏舜钦、郭祥正、韩驹等人在爱国激情上的力度差异。在苏舜钦等人的诗里,也偶然流露出“修我戈矛,与子同仇”、“谁知我亦轻生者”的气魄和心情,可是从没有人像陆游那样把它发挥得淋漓酣畅。在比较了陆游与其他诗人在生命情感体验差异的基础上,钱鍾书还进一步分辨出陆游爱国诗作的别开生面之处:

爱国情绪饱和在陆游的整个生命里,洋溢在他的全部作品里。他看到一幅画马,碰见几朵鲜花,听了一声雁唳,喝几杯酒,写几行草书,都会惹起报国仇、雪国耻的心事,血液沸腾起来,而且这股热潮冲出了他的白天清醒生活的边界,还泛滥到他的梦境里去。这也是在旁人的诗集里找不到的。[1](P172)

颇有意味的是,钱鍾书还独具慧眼,发觉在这些充盈着陆游生命意志的爱国诗作中,透示出其内心深处涌动着一种极为强烈地追求功名的心理情结。钱鍾书指出:

(陆游)功名之念,胜国之君。铺张排场,危事而易言之。[2](P172)

平心而论,生于韩侂胄、朱元晦之世的士大夫,立言而外,遂并欲立功立德,是一时之风气。然而,陆游谈兵,乃叮咛反复,看镜频吹勋业,抚髀深慨功名,“若示其真有雄才远略,奇谋妙算,殆庶孙吴,等侪颇牧者,则似不仅‘作态’,抑且‘作假’也。自负甚高,视事甚易”。[2](P458)而陆游诗集中表现这种追求功名的自负执拗的心理情结之作品,更是不胜枚举,如《剑南诗稿》卷十一《建安遗兴》第六首:“圣时未用征辽将,虚老龙门一少年”;卷十三《冬夜不寐至四鼓起作此诗》:“八十将军能灭虏,白头吾欲事功名”;卷十八《醉中戏作》:“插羽军书立谈办,如山铁骑一麾空”;《纵笔》:“安得铁衣三万骑,为君王取旧山河”;卷二十一《醉中作行草数纸》“驿书驰报儿单于,直用毛锥惊杀汝”;卷二十四《夜坐水次》:“白头书生未可轻,不死令君看太平”;卷三十五《书志》:“君看此神奇,丑虏何足灭”等等,诚如刘辰翁在《须溪集》卷六《长沙李氏诗序》中所说:“陆放翁诗万首,今日入关,明日出塞,渡河践华,皆如昔人想见狼居胥、伊吾北。有志无时,载驰载驱,梦语出狂。”

正是陆游内心深处涌动着这种极为强烈的自负执拗的心理情结,使得他不甘心做一个诗人。《剑南诗稿》卷三十三《读杜诗》就借杜甫之名慨叹自己,害怕后世只把自己当作诗人,而不把他看作安邦治国的政治家、军事家,“后世但作诗人看,使我抚几空嗟咨。”其实,杜甫正是只做了诗人,才使他在后世的声名得以保存。杜甫麻鞋赴阙,橡饭思君,则挚厚流露,非同矫饰。“然在忠爱之忱者,未必具有经济之才,此不可不辨也”。[2](P132)如果杜甫真得君秉国,当时后世必以“致君尧舜”,“比肩稷契”责望之,或且贻“千古名士之恨”。[2](P130)那么,这对于陆游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钱鍾书指出:“放翁投老江湖,所言未见诸行事,亦得免于偾事,自是渠侬大幸,尚博得后世‘抚必嗟咨’也。居位乃见虚声之纯盗,临事始知客气之难恃。”[2](P131)文士笔尖杀贼,书生纸上谈兵,历世皆有话柄。《瓯北诗话》卷六就曾提到,有人以为陆游“复仇雪耻,长篇短咏,寓其悲愤”,是书生习气,好为大言。赵翼自己在《瓯北诗钞》卷四《书放翁诗后》更是进一步假设,如果陆游真在开禧二年(1206)参加北伐,也会成为“带计诸葛亮”,兵败而回,“放翁志恢复,动慕皋兰鏖。十诗九灭虏,一代书生豪。及开禧用兵,年已八十高。设令少十年,必亲与戎韬。是役出必败,轻举千古嘲。公若在其间,亦不带计逃”。

2   与陆游第一方面的爱国忧民之诗只是在南宋和清末受到关注相比,第二方面的闲适细腻之诗却打动了后世好几百年的读者,正如钱鍾书所说:“像清初杨大鹤的选本,方文、汪琬、王苹、徐釚、冯廷木魁、王霖等的摹仿,像《红楼梦》第四十八回香菱的摘句,像旧社会里无数客堂、书房和花园中挂的陆游诗联都是例证。”[1](P170)

陆游除了创作爱国忧民的诗歌之处,还创作了大量表现日常生活深永滋味和自然景物曲折情状的闲适细腻之诗,这大致有两个因素:其一,是陆游壮志难酬,请缨无路,内心深处强烈的自负执拗的心理情绪需要在自然山水和田园乡村中寻求暂时的解脱。其二,就是钱鍾书所指出的,陆游“高明之性,不耐沈替,故作诗工于写景叙事”。[2](P455)关于第二个因素,陆游自己也有清楚的说明,如《九月一日夜读诗稿走笔作歌》:“四十从戎驻南郑,酣宴军中夜连日。琵琶弦急冰雹乱,羯鼓千匀风雨疾。诗家三昧忽见前,屈贾在眼原历历”;《题萧彦毓诗卷后》:“法不孤生自古同,痴人乃欲镂虚空。君诗妙处吾能识,正在山程水驿中”;《予使江西时丐湖汀一麾不果,读旧稿有感》:“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读陶诗》:“陶谢文章造化侔,篇成能使鬼神愁。君看夏木扶疏句,遥许诗家更道外”;《广西通志》卷二百二十四载桂林石刻放翁与杜敬叔书:“大抵此业在道途则愈工……愿舟楫鞍马间加意勿辍,他日绝尘迈往之作必得之此时为多”等等,可见其专务眼处生心。

而大自然的田园山水无疑又拓展了陆游的审美视野,激发了他的创作灵感,使其领悟到“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示子橘》)的诗学真谛。钱鍾书对此有一段生动准确的阐释,他说:

   要做好诗,该跟外面的世界接触,不用说走出书本的字里行间,跳出蠹鱼蛀孔那种陷人坑。……诗人决不可以关起门来空想,只有游历里,在生活的体验里,跟现实——“境”——碰面,才会获得新鲜的诗思——“法”。[1](P173)

其实,陆游这种“工夫在诗外”的诗学观,宋代许多诗人也有相类似的表述,如苏东坡《和陶归园田居》:“春江有佳句,我醉坠渺茫”,唐庚《春日郊外》:“凝此江头有佳句,为君寻取却茫茫”;陈与义《春日》:“忽有好诗生眼底,安排句法已难寻”等等,钱鍾书以为他们“皆不如放翁之眸而可得,拾而即是也”。[2](P131)不过,陆游在实际的创作中,也会常常感叹“事冗年长,不能眼到笔随”,[2]如《剑南诗稿》卷二十二《杂题》:“山光染黛朝如湿,川气熔银暮不收。诗料满落谁领略,时时来倚水边楼”;卷二十五《晨起坐南堂书触目》:“奇锋角立千螺晓,远水平铺匹练收,诗料满前吾老矣,笔端无力固宜休”;《晚眺》:“个中诗思来无尽,十手情抄畏不供”;卷三十三《山行》:“眼边处处皆新句,尘务经心苦自迷。今日偶然亲拾得,乱松深处石桥石”;卷四十二《春日》:“今代江南无画手,矮笺移入放翁诗”;卷八十《日暮自湖上归》:“造物陈诗信奇绝,匆匆摹写不能工”等等。

对于陆游第二方面的闲适细腻之诗,钱鍾书还特别指出:“其模山范水,批风抹月,美备妙具,沾丐后人者不浅。”[2](P131)每有流传写景妙句,实自放翁隐发之者。如葛无怀《郊原避暑》:“竹疏身共瘦,湖近意先凉”,后一句状难写之景见于眼前,其实,陆游《枕上闻风铃》七绝早就有此诗境,“老人不办摇团扇,静听风铃意已凉。”厉樊榭《自石湖至横桥》第一首:“万顷吴波摇积翠,春寒来似越兵来”,想象奇特,然而陆游《春日》也早已言及此思路,“滔天来洚水,震瓦战昆阳,此敌犹能御,春寒不可当”。

钱鍾书正是基于上述对陆游诗歌的“特识先觉”,[3](P1440)使他纠正后世对陆游第二方面诗歌品评上的某些错误认识。后世在品评陆游闲适细腻之诗时,总是以杨万里与之相提并论,如汪琬《剑南诗选》;“或取务观配杨诚斋,谓之杨陆,甚至评骘两人,以诚斋拟子美”;《湖海诗传》杭世骏条下记大宗语:“子无轻视放翁,诗文至此,亦足名家”;《随园诗话》:“诗到诚斋亦谈何容易”等等。钱鍾书认为这些评论混淆了陆游与杨万里在审美体验和创作倾向上的审美差异,他指出:

    人所曾言,我善言之,放翁之与古为新也;人所未言,我能言之,诚斋之化生为熟也。放翁善写景,而诚斋擅写生。放翁如画图之工笔;诚斋则如摄影之快镜,兔起鹘落,鸢飞鱼跃,稍纵即逝而及其未逝,转瞬即改而当其未改,眼明手捷,纵矢摄风,此诚斋之所独也。[2](P118)

因此,陆游在诗歌创作上,是以诗之事赋诗,如铺锦增华,事半而功倍,非拓境宇,启山林手也。

颇有意味的是,陆游自己也承认不如杨万里,《谢王子林》:“我不如诚斋,此论天下同”;又《理梦中作意》:“诗到无人爱处工。”其实,陆游不如之处,正是在于其“太工巧”。[2](P126)关于这一点,历代都有人论及,如刘克庄《后村诗话》:“古人好对仗,被放翁使尽”;吴师道《吴礼部诗话》:“世称宋代诗人……对偶工切,必曰陆放翁”;查慎行《得树楼杂钞》:“陆放翁律诗,工于用事”;李调元《童山文集》卷五《陆诗选序》:“先生取材宏富,对仗精工”等等。平心而论,放翁比偶组运之妙,冠冕两宋。不过,钱鍾书对此却慧眼如炬,烛幽洞隐,他指出:“放翁诗中,美具难并,然亦不无蹈袭之嫌者。”[2](P129)譬如《望永阜陵》:“宁知齿豁头童后,更遇天崩地陷时”,而按陈简斋《雨中对酒》:“天翻地覆伤春色,齿豁头童祝圣时。”《春近山中即事》:“人事自殊平日乐,梅花宁减故时香”,而按陈后山《次韵李节推九日登南山》:“人事自生今日意,寒花只作去年香。”《春日》绝句:“二十四番花有信,一百七日食犹寒”,而按徐师川《春日》:“一百五日寒食雨,二十四番花信风。”《江楼醉中作》:“天上但闻星主酒,人间宁有地埋忧”,而按宋子京《感秋》:“天上有星宁免客,人间无地可埋忧。”《遣兴》:“得酒不妨开口笑,学人时作捧心颦”,而按黄山谷《同子瞻韵和赵伯充团练》:“家酿可供开口笑,侍儿工作捧心颦。”《文章》:“文章本天成,妙和偶得之”,而按苏东坡《次韵孔毅父集古人句见赠》第三首:“生前子美只君是,信手拈得俱天成。”以陆游这些诗句,貌若写景抒怀,实为运古点化。

3   陆游既然追求“眸而可得,拾而即是”的创作理念,自然多文为富。然而,陆游一生创作万首诗歌的速度,也使他没有充足的时间在艺术上精益求精,“大约伸纸便得数首,或更至数十首,以故流滑浅易居多”(李重华《贞一斋诗说》),同时也造成了其诗歌审美意境重复和词句蹈袭的局限,诚如钱鍾书所说:“古来大家,心思句法,复出重见,无如渠之多者。”[2](P175)如《自唐安徒家来和义》:“身如林下僧,处处常寄包;家如梁上燕,岁岁旋作巢”;《病中简仲弥性等》:“心如泽国春归雁,身是云堂早过僧”;《寒食》:“身如巢燕年年客,心羡游僧处处家”;《秋日怀东湖》:“身如巢燕临归日,心似堂僧欲动时”;《夏日杂题》:“情怀万里长征客,身世连床旦过僧。”《闭门》:“研朱点《周易》,饮酒读《离骚》”;《小疾谢客》:“痴人未害看《周易》,名士真须读《楚辞》”;《六言杂兴》:“病里正须《周易》,醉中却要《离骚》”;《书怀示子橘》:“问看饮酒咏《离骚》,何似焚香对《周易》”;《遣怀》:“穷每占《周易》,闲唯读楚《骚》”;《自贻》:“病中看《周易》,醉后读《离骚》”;《杂赋》:“体不佳时看《周易》,酒痛饮后读《离骚》。”此类殆难悉数,以致于后世许多诗评对陆游诗歌意境和句法上的重复都提出批评,查慎行《初白庵诗评》:“剑南诗非不佳,只是蹊径太熟,章法句法未免雷同,不耐多看。”袁枚《小仓山房诗集》卷二十五:“……重复多繁词。香山与放翁,此病均不免。”朱彝尊《曝书亭集》卷四十二《书剑南集后》更是讥刺陆游诗“句法稠叠,令人生憎”。

陆游诗歌不仅意境重复,词句蹈袭,而且议论也自相矛盾。陆游曾在多首诗中描绘了自己杀虎的英雄壮举,如《剑南诗稿》卷四《闻虏乱有感》:“前年从军南山南……赤手曳虎毛毵毵”;卷十一《建安遣兴》:“刺虎腾身万目前,白袍溅血尚依然”;卷十四《十月二十六夜梦行南郑道中》:“奋戈直前虎人立,吼裂苍崖血如注”;卷二十六《病起》:“少年射虎南山下,恶马强弓看似无”;卷二十八《怀昔》:“挺剑刺乳虎,血溅貂裘殷”;卷三十八《三山杜门作歌》第三首:“南沮水边秋射虎。”或说箭射,或说剑刺,或说血溅白袍,或说血溅貂衣,或说在秋,或说在冬。而《剑南诗稿》卷一《畏虎》:“心寒道上迹,魄碎茆叶低,常恐不自免,一死均猪鸡”;卷二《上巳临川道中》:“平生怕路如怕虎。”此等简直不像出于一人之手。无怪乎曹贞吉在《珂雪二集》中《读陆放翁诗偶题》五首之三就曾对陆游杀虎壮举表示不信,“一般不信先生处,举谢山头射度时”。再如陆游对外族的态度也是自相违背,《斯道》:“乾坤均一气,夷狄亦吾人”;《杂感》第一首:“孔欲居九夷,老亦适流沙。忠信之所覃,岂间夷与华。”可谓胞与胸怀,广大教化。而《闻虏酋遁归漠北》:“妄期旧穴得孳育,不知天网方恢恢。老上龙庭岂不远,汉兵一炬成飞灰”;《塞上曲》:“穷荒万里无斥堠,天地自古分夷华。青毡红锦双奚车,上有胡姬抱琵琶。犯边杀汝不遗种,千年万年朝汉家。”又欲追穷寇而歼遗种。钱种书对于陆游诗中自语牛氐牾的创作心理机制有一段透彻精辟的剖析,他说:

    至放翁诗中,居梁益则乙山阴,归山阴又恋梁益,此乃不前不御,过后方思,迁地为良,安居不乐;人情之常,与议论之矛盾殊科。[2](P175)

陆游诗中议论所呈现出的这种自相矛盾性,同样也表现在其诗学理论与实际创作之间。前文曾提及到,陆游一方面标举“工夫在诗外”的诗学观,另一方面在具体创作中,他却喜欢运用典故和点化前人诗句,就是这种矛盾性的典型表征。再如,陆游对晚唐诗人的鄙夷态度与实际创作上对他们的模仿之间,也呈现出这种矛盾性。陆游在诗中曾多次表现出其对晚唐诗人的鄙夷态度,《记梦》:“李白杜甫生不遭,英气死岂埋蓬蒿。晚唐诸人战虽鏖,眼暗头自真徒劳”;《示子橘》:“数仞李杜墙,常恨欠领会。元白才倚门,温李真自郐”;《宋都曹屡寄诗作此示之》:“天未丧斯文,杜老乃独出。陵迟至元白,固已可愤疾。及观晚唐作,令人欲焚笔。”钱鍾书对此却“识曲听真”[2](P123)指出陆游鄙夷晚唐,其实是“违心作高论耳”,[2](P115)因为陆游在实际创作中时常喜欢模仿众多晚唐诗人之作。许浑《陵阳初春日寄汝洛旧游》:“万里绿波鱼恋钓,九重霄汉鹤愁笼”;陆游《寄赠湖中隐者》仿其意:“力顷烟波鸥境界,九天风露鹤精神”;许浑《赠王山人》:“君臣药在宁忧病,子母钱成岂患贫”;陆翁《幽居夏日》仿其体:“子母瓜新间奠俎,公孙竹长映帘栊”。另外,《到严州十五晦朔》:“名酒过于求赵璧,异书浑似借荆州”,与司空图“得剑乍如添健仆,亡书久似忆良朋”,机杼如一《荷锄》:“胆怯沽官酿,瞳昏读监书”,与杜荀鹤“欺春只爱和醅酒,讳老犹看夹注书”相似。对于陆游与晚唐诗人之间的这种微妙关系,方回在《瀛奎律髓》卷十六对曾几《长至日述怀》的批注中,曾一语中的:“放翁出其间,而计在中唐晚唐之间,不主江西。”

与陆游对晚唐诗人言行上的矛盾性相反,他对梅尧臣却是大加称道和模仿。钱鍾书列举陆游《剑南集》明显摹仿梅尧臣的作品,有《寄酬曾学士》、《过林黄中食柑子》、《送苏召叟入蜀》、《与同官纵谈鬼神》、《哲上人以端砚遗子聿》、《假山》、《春社日》、《熏蚊》等等。[2](P117)陆游除了在实际创作大量模仿梅尧臣诗歌之外,他还对梅尧臣的诗歌成就唱叹备至,《读宛陵先生诗》:“欧尹追还六籍醇,先生诗律擅雄浑。导河积石源流正,维岳崧高气象尊。玉磬谬谬非俗好,霜松郁郁有春温。向来不道无讥品,敢保诸人未及门”;《读宛陵诗》:“李杜不复作,梅公真壮哉。岂惟凡骨换,要是顶门开。锻炼无余力,渊源有自来,平生解牛手,余刃独恢恢”;《梅圣俞别集序》:“先生于诗,非待学而能,然学亦无出其右。置字如大禹铸鼎,炼字如后夔作乐;成篇如周公致太平。欲学不得,欲赞不能。”

至于陆游为何如此推崇梅尧臣,钱鍾书一语道破其中奥秘:“其(陆游)于宛陵之步趋塐画,无微不至,庶几知异量之美者矣。抑自病其诗之流易工秀,而欲取宛陵之深心淡貌为对症之药耶。”[2](P117)从这一意义上出发,就不难理解陆游反复申明诗歌平淡之旨了,《题萧渊少府卷》:“大都精意与俗近,笔力驱驾能逶迤”;《追怀曾文清公呈赵教授》:“工夫深处平夷”;《夜坐示桑甥》:“好诗如灵丹,不杂膻荤肠。大巧谢雕琢,至刚反摧藏”;《读近人诗》:“琢雕自是文章病,奇险尤伤气骨多,君看太羹玄酒味,蟹螯蛤柱岂同科。”

钱鍾书在《中国诗与中国画》一文中提到自己的文艺研究方法时,他说:“我想探讨的,只是历史上具体的文艺鉴赏和评判”。[4](P7)可以看出,上述钱鍾书对陆游诗歌的论述,便是这种研究思路的具体体现。钱鍾书在对陆游诗歌具体鉴赏的基础上所得出的那些对其诗歌的具体评判,可谓是“擘肌分理”(刘勰《文心雕龙·序志》)、“取心析骨”(严羽《答出继叔临安吴景仙书》)。更值得我们注意的是,钱鍾书对陆游诗的论述,还显示出真正的文学批评必须具备“特识先觉”的品格,即“谈艺之特识先觉,策勋初非一途。……悟稀赏独,拔某家而出之;一经标举,物议佥同,别好创见浸成通尚定论。……衡文具眼,迈辈流之上,得风会之先。……而能于艺事之全体大用,高瞻周览,症结所在,谈言微中,俟诸后世,其论不刊”。[3](P1446)而这种品格,对于我们文艺研究者来说,也不无启迪意义。

 

[参考文献]

[1]钱鍾书.宋诗选注[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9.

[2]钱鍾书.谈艺录[M].北京:中华书局,1984.

[3]钱鍾书.管锥编[M].北京:中华书局,1986.

[4]钱鍾书.七缀集[M].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

 

[作者简介] (1969),男,浙江杭州人,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在读博士研究生。(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福建福州350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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