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文化 见证友谊--谈俞平伯的长诗《寒夕凤城行》

   七言叙事长诗《寒夕凤城行》是俞平伯先生在新中国成立前夕创作的一篇重要作品,也是他自己十分珍爱的一首长诗,只因没有单独发表过,所以诗稿于"文革"运动初期被焚毁后,便无从寻觅了。不曾想,在俞平伯先生诞辰110周年之际,我们竟然有幸在《中国社会科学报》上读到了《寒夕凤城行》的全诗,惊喜之余,我们不禁对注重传承文化、保持真挚友谊的叶丁易、白鸿、陆永品等前辈学者充满了感激与敬意。殊不知,围绕着《寒夕凤城行》长诗的创作,也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

  在北平和平解放的重大历史关头,是北京大学教授、著名法学家费青点燃了俞平伯创作七言叙事长诗《寒夕凤城行》的激情。

  费青,字仲南,是我国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的二哥。1929年,他从东吴大学法学院毕业后,即在上海暨南大学任教,后又到北平朝阳学院任教,兼做《晨报》编辑。1935年,他考取清华大学公费留学资格,赴德国柏林大学研究院攻读法律哲学。1938年底,他辗转回到昆明后,即在云南大学和西南联合大学等校任教。抗战胜利后,随着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相继复课,他与弟弟费孝通也都回到了北平。那时,费青与俞平伯同任北京大学教授,同为民主党派人士。费青是中国民主同盟的重要成员,俞平伯是九三学社的重要成员,他们在教学之余,都积极参与民主运动。

  在积极参与民主运动和社会活动的过程中,热情、直爽、多才多艺的费青成为俞平伯的朋友与知音。1949126日,农历已是戊子年腊月二十八,俞平伯在日记中写道:"下午赴北大教授会例会,顺访费仲南。费仲南云可作长句纪时事,愧无以应。是夕灯明,晚饭时窗纸震动两次,殆远处爆炸。后闻西城听见声响。就枕后得诗七言数句,己意尚惬。"当天上午,他在家中刚刚诵读了吴梅村的七言歌行《萧史青门曲》,又联想到此前诵读的叙事诗《鸳湖曲》,他觉得这些作品"伤故国于黍离,不独感沁园之兴废也。情事贯串亦工"。吴梅村的诗对俞平伯当时的处境与心情触动很深,不曾想下午与费青交谈时,就受到了启发,产生了创作长诗的想法。当晚,伴着城内的爆炸声,俞平伯即有感而发,成诗数句,这就是长诗《寒夕凤城行》创作的开端。

  1949128日,农历戊子年除夕,俞平伯"续就前诗一节,拟题为《寒夕凤城行》"。并应费青的要求,把已有的草稿抄写一份,交给他。看得出此时费青的心情也很兴奋,希望能够先睹为快。直至同年2月上旬,俞平伯几乎日日都在续作长诗,有时感觉"写诗思路颇窘",有时又"枕上续作诗,入寐逾午夜"。到同年212日,农历己丑年正月十五元宵节,即上元节时,《寒夕凤城行》全诗完稿,共计186行,1302字。因此,俞平伯在赠送给叶丁易的手稿上,写上了副标题"己丑新正上元作于北平"。同年215日,《寒夕凤城行》长诗修改完毕。当日下午,俞平伯邀请他的同事、北京大学教授游国恩来家做客,并以长诗就正于游国恩,"渠甚欣赏之"(俞平伯日记语)。这是对俞平伯辛苦创作的最好褒奖,令他深感欣慰。因为长诗能够得到游国恩的首肯,他就可以放心地向费青缴卷了。

  1949219日下午,俞平伯应费青、费孝通、吴晗的邀请,到骑河楼清华同学会参加茶话会,到会者数十人。俞平伯顺便把《寒夕凤城行》的手稿交给了费青。三天后,费青带着诗稿专程来访,并送来了宣纸,请俞平伯书写新作《寒夕凤城行》的横幅,俞平伯欣然允诺。农历的正月在北方还是十分寒冷的,用毛笔端楷书写1300余字的条幅,这是一件不小的工程。然而,长诗能够得到费青的赏识,这就是最大的动力。俞平伯不辱使命,仅用了两天时间,便完成了条幅的书写任务。1949226日,他到北京大学领取工资及分配的杂粮,顺便把条幅送到了沙滩中老胡同北大教授宿舍--费青的府上。在场的费孝通、李广田等也一起欣赏了这幅诗书双绝的艺术珍品。

  《寒夕凤城行》是俞平伯先生在新中国成立前夕创作的一篇重要作品。"凤城"是出自典故的。据说秦穆公女吹箫,凤降其城,因号丹凤城,其后便称京都曰"凤城"。俞平伯以"凤城"代指古都北平。长诗记述了作者亲身经历的北平从围城到和平解放的全过程,真实反映了当时北平的社会现状以及作者的所思所想。诗中追述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描写了辽沈战役、淮海战役、平津战役的艰苦历程,深切表达了人民对北平和平解放的期盼以及北平和平解放的来之不易。俞平伯在庆幸自己的人生发生了新的转折的同时,也惋惜英年早逝的老友朱自清"故人中岁卧蒿莱,不及明时际遇开",未能见到中国人民解放军进城时"步骑徐行驰道直,军装荼火万民咍"的壮观景象以及"从此人间事事新,敢将闲语漫相论。红楼无恙弦歌地,紫陌今为行路人"等喜人景象。俞平伯不仅吟唱出北平市民欢天喜地庆祝解放的情景,而且对北平未来的"晴妍光景"也充满了希望。此诗不仅是难得的艺术珍品,也是极其重要的历史文献。

  此诗写成后,虽然一直未曾发表过,但是,俞平伯却以手稿分别请叶圣陶、郑振铎、王伯祥等老朋友阅正,并请他们即兴随意题跋,以得嘤求之乐。如1949320日,叶圣陶乘船自香港抵达北平的第三天,俞平伯便将新作长诗《寒夕凤城行》手稿交给叶圣陶阅正。又如195368日,俞平伯以学生华粹深书赠的手抄本《寒夕凤城行》向王伯祥征求意见,并在信中告诉王伯祥:"前者与足下谈及弟昔有《寒夕凤城行》一稿,记戊子围城中事,圣、铎诸兄均已看过,以尚未得兄指教为惜,兹检奉华生写本一种,其上并有《遥夜闺思引》、弟自己评语并候鉴定。原件暂留邺架即可,若随意题跋则尤感纫。此乃闲事,固毋须亟亟也。"俞平伯请朋友们阅正叙事长诗《寒夕凤城行》,除了以诗会友外,还表明他对作品的重视,他希望集思广益,使长诗能够得到不断的修改与完善。

  60年代初,俞平伯曾将自己的旧体诗手稿结集为《古槐书屋诗》(1916-1959)八卷,未及联系出版,即遭到了"文革"运动的浩劫。在不分青红皂白的抄家中,一把无情的大火,把俞平伯的所有手稿化为灰烬。80年代中期,笔者协助先生搜集编选《俞平伯旧体诗钞》时,先生决定将1959年以前所作纪事长诗六篇,作为全书的第二部分,悉数收入《俞平伯旧体诗钞》中。其中最早的一篇五言长诗《青岛纪游》,作于1937年春,虽然诗稿毁于一旦,但是在改革开放新时期到来之日,我们还是从图书馆的旧报纸中,重新觅得并手抄留存,遗稿得以弥补。抗战胜利后完成的五言长诗《遥夜闺思引》,曾于1948年出版过手写影印本小册子,总算不难找到。随后创作的五言长诗《梦雨吟》、新中国成立初期完成的七言长诗《未名之谣》和《明定陵行》,均在俞平伯的亲属家中存有副本。这些"坠履遗簪"(俞平伯语)终有可寻之处,唯独七言长诗《寒夕凤城行》已无处可寻。

  无奈之下,俞平伯只好凭借记忆,录下了114行诗句,大体保存了全诗的五分之三。其中除有许多字句的改动外,还有20行诗句因记忆不准,移动了位置。他在忆录诗稿的末尾写道:"一九四九己丑元夜作,已佚。一九八四年十月残忆重抄。诗末所谓天元甲子者已届,信乎年光之速也。八十六叟记。"长诗的最后两句是"共谁留命桑田晚,能见天元甲子高",而1984年刚好是"天元甲子"年,也是太平盛世之年,因此,俞平伯在慨叹"年光之速"的同时,也感到了"能见天元甲子高"的欣幸。最终,我们以《寒夕凤城行》的残稿收入了《俞平伯旧体诗钞》,又以残稿相继收入了《俞平伯诗全编》和《俞平伯全集》,留下了十年浩劫所造成的不可弥补的损失和遗憾。

  在选编《俞平伯旧体诗钞》的过程中,笔者从以往的报刊上搜集到的零篇诗作,很多都以"内容不妥""不佳""不宜公开"为由,被先生自己删汰了,唯有《寒夕凤城行》一诗,虽是残稿,比原诗短缺了72行诗句,但是先生却义无返顾地将其收入了《俞平伯旧体诗钞》中。是为保存那段不寻常的历史经历,还是要留驻友朋间共同切磋、欣赏《寒夕凤城行》时的那段难以割舍的记忆?或者这两种因素都存在吧!当时,笔者还不了解《寒夕凤城行》一诗的创作经历,因此也未能当面向俞先生进行深层次的探询,如入宝山空手归,同样留下了无法弥补的遗憾。

  到了20世纪末,笔者仍然盼望能有奇迹出现,再次请天津社会科学院的卞慧新老先生向他的老校友、全国人大副委员长费孝通先生询问《寒夕凤城行》条幅的事,费孝通先生很快便写来了回信,说:"你问到'费仲南',他就是我的哥哥费青,1957年去世,也已40多年了。你提到的俞平伯先生的遗墨《寒夕凤城行》我并不知晓,他的儿子现在北京,我见到他时,当代为查询,但大概已在动乱中遗失了。如有下落当另奉告。"其实结果是早在我们预料之中的,只是由此可见费孝通等老一辈学者待人的平易与处事的认真。

  俞平伯自己也不会想到194941日写赠给叶丁易先生的《寒夕凤城行》手稿,竟然会被叶丁易、白鸿夫妇完好保存了61年,因为白鸿先生同样经历了那场不堪回首的"文化大革命"。从1949年初的被激发起创作灵感,到2010年初的手稿被完好保存61年后得以全文刊发,围绕着《寒夕凤城行》这首长诗所发生的一切,都充分体现并印证了我国老一代知识分子之间那种最真挚的友谊和最崇高的敬重。七言叙事长诗《寒夕凤城行》全稿问世,相信俞平伯先生的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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