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艺录》中《锦瑟》为诗集序说发凡

 

 

 

1984524我写完《<锦瑟>非音乐诗而是<玉溪生诗集序>》,万余字篇幅,刊于《西北师院学报》1985年第一期;后来又作了补论,写成《锦瑟为李商隐诗集序》一文,刊于1985年第三期《艺谭》。拙著“诗序说”中,曾列出六项证据,证据之六,即当代钱鍾书先生《管锥编》:

李商隐《锦瑟》则作者自道,颈联象“神思”,腹联象“体性”,两备一贯;别见《玉溪生诗》卷论《锦瑟》。(第三册第1184页。)

先生虽只讲了《锦瑟》两联,已透露出他也认为《锦瑟》与描绘创作构思有关,为义山自道创作甘苦之作,这与明清二代认为《锦瑟》为义山诗集序说相通。有此文坛巨擘作支柱,故拙文惊喜地添了一句:“我殷切盼望先生之新论早日问世,以让学术界看到先生对《锦瑟》的全面论述。”

对《锦瑟》,元遗山有“独恨无人作郑笺”之恨,王渔洋有“一篇《锦瑟》解人难”之叹,无数学者纷纷深入钻探,献智呈奇,欲解《锦瑟》之谜。八十年代,我作上述两篇论文之前,一些专家学者忽又冒出“《锦瑟》为义山倾向李德裕党之一证,”“《锦瑟》为义山遗嘱”(《武汉师院学报》804期张国光文,中州书画社《李商隐传》)等更离奇的说法。“锦瑟无端五十弦”,为了解“五十弦”,有位学者把李商隐的年寿从四十六提到四十八,然后就认为近五十取约数。看趋势,李商隐的年寿,总有一天要加码到五十岁!《锦瑟》乃千古名诗,高校中文系学生必读教材,论理,学术界应严肃认真地讨论。我力主《锦瑟》为诗集序说,并盼望先生出来张扬此论,以让那些爱作奇谈怪论的无稽之谈少贻误读者,于是致信先生,告之我的论点,并盼他的新著能早日问世。这犹如打擂台,在如何解《锦瑟》的擂台上,我是想叫先生出来做“诗集序”说台主的。先生在尚未收到《西北师院学报》上拙文时,即给我一函,其中说:

我论《锦瑟》的那一节,全文已收入新本《谈艺录》,春节后由中华出版。承不弃,许我抛砖引玉,甚愧,只怕替你惹麻烦,起反作用。我的一切意见,都是禅宗所谓“活语”,“死蛇弄活”,只是说这是一种说得通的看法,帮助读者心思灵活流动,不姑“横看成岭侧成峰”。(1985.212日夜所写函中一节)

《谈艺录》(修订版),我在南京未及时抢购到,直到1985124,湖南的张式铭教授,路过南京,给我送来一册。我当然先找论《锦瑟》的一节。一面读,一面高兴,我犹如见到先生在擂台上演示十八搬武艺,令我眼花缭乱,心花怒放!原来自433页起,一直到438页,都谈《锦瑟》,可谓洋洋洒洒的一篇论文了!

直到86年,我见到一篇关于《锦瑟》的述评,竟只字未提《谈艺录》,当然也更不会提及我的两篇论文。为了让读者了解《谈艺录》中《锦瑟》为义山诗集序的主要论述,现先摘其精华如下。

《谈艺录》是在《说圆》一节中,从“圆”连类谈及“珠、弹久成吾国评诗文惯喻”,诗如弹丸、圆珠走盘、圆熟、圆转,而“李义山《锦瑟》之‘沧海月明珠有泪’则异乎是,兹释全篇,俾明句意。”

“余不欲临难苟免,非敢因难见能也。”先生由“圆”说到“珠”,联想到“珠有泪”句,与一般圆、珠不同,而要理解此句,必释全篇。解这首诗谜,“不欲临难苟免”,表明钱先生知难而上,以解元遗山、王渔洋之遗憾,为读者立一家之言,决心之大,态度之严谨,于此可见。

首创《锦瑟》为义山诗序说者为清朝的程湘衡。先生引清朝著名学者何焯(义门)的话云:

亡友程湘衡谓此义山自题其诗以开集首者,次联言作诗之旨趣,中联又自明其匠巧也。余初亦颇喜其说之新。然义山诗三卷出于后人掇拾,非自定,则程说固无据也。

先生下判断说:“程说殊有见,义门徒以宋本义山集旧次未必出作者手定,遂舍甜桃而觅醋李。”先生作了详细的考证后,又说“余窃喜程说与鄙见有合,采其旨而终条理之也可。”于是钱先生开始全面论证他的序诗说。他引了李商隐《谢先辈防记念拙诗甚多,异日偶有此寄》后四句,为助读者了解,现引全诗如下:

晓用云添句,寒将雪命篇。良辰多自感,作者岂皆然!熟寝初同鹤,含嘶欲并蝉。题时长不展,得处定应偏。南浦无穷树,西楼不住烟。改成人寂寂,寄与路绵绵。星势寒垂地,河声晓上天。夫君自有恨,柳借此中传。(《玉溪生诗集笺注》,上海古籍版,第603页)

此诗全是描述自己创作的。冯浩笺注引用钱注:“首二句言作诗之勤;三四言非无为而作;五六言苦吟;八言忽得好句,不知其所自来,曰偏,谦辞也。”然后冯浩说:“‘南浦’二联,言多送别怀人之作,不指与谢相去。‘星势’二句,言声光在此而感发在彼,方吸起谢自有恨,借我诗传之,故记念甚多也。”冯浩的笺注,抓住了此诗脉络主旨。义山作诗,十分辛苦,因为诗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早晚之间,面向白云,沉思苦想,创造意象,搜觅奇句。一年四季,风花雪月,都入其诗篇。良辰美景,顷刻消失,感慨太多,有为而作。苦吟修改,抄录诗篇(都是些感伤万分的诗)时,双眉紧聚,闷闷不乐;抄到佳句时,则感到十分宽慰。抄完后再吟诵,发现多数是与情人离别后所作,彼时彼地,彼情彼景,令人伤心,欢乐少而悲凄多。修改完毕,寄与彼妹,更增愁绪。结尾自言自己的诗传达了自己的恨,此之谓“夫君自有恨,聊借此中传。”钱鍾书先生说:“乃直白自道其诗也。《锦瑟》之冠全集,倘非偶然,则略比自序之开宗明义,特勿同前篇之显言耳。”也就是说,《谢先辈防》一诗,是明显的“自道其诗”之作,而《锦瑟》冠于全集之首篇,也是开宗明义介绍自己创作的诗。与前者相比,手法风格不同而已:前者显言,后者隐比;前者直白,后者曲折。

先生释题云:“‘锦瑟’喻诗,犹‘玉琴’喻诗。”此后引杜甫、刘禹锡诗为证。以下,一联一联给予精当的诗解。首两句“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言景光虽逝,篇什犹留,毕世心力,平生欢戚,‘清和适怨’,开卷历历,所谓‘夫君自有恨,聊借此中传。’”“三四句‘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言作诗之法也,心之所思,情之所感,寓言假物,譬喻拟象;如庄生逸兴之见形于飞蝶,望帝沉哀之结体为啼鹃,均词出比方,无取质言。举事寄意,故日‘托’;深文隐旨,故曰‘迷’。……近说谓‘情思须事物当对,’(参见《管锥编》六三页、又六二八到九页),即其法尔。”也就是说,颔联以庄生迷蝴蝶比自己的诗思逸兴,只显示意象,却隐蔽其诗意,用的是隐比的手法;又以望帝托杜鹃比自己诗的结体,举其事,显其象,事象中寄寓、寄托自己的旨意。故解诗的读者,必要善于了解这种创作手法之特色,结体之特点,才能掌握诗的旨意。钱鍾书先生释五六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时指出,言“诗成之风格或境界,犹司空表圣之形容《诗品》也。……《寄谢先辈》以‘星势’、‘河声’品其诗,此则更端而取‘珠泪’、‘玉烟’。《博物志》卷二记蛟人‘眼能泣珠’,《艺文类聚》卷八四引《搜神记》亦言之;兹不曰‘珠是泪’,而曰‘珠有泪’,以见虽凝珠圆,仍含泪热,已成珍饰,尚带酸辛,具宝质而不失人气。《困学纪闻》卷十八早谓‘日暖玉生烟’本司空图《与极浦书》引戴叔伦论‘诗家之景’语;《全唐文》卷八百二十吴融《奠陆龟蒙文》赞叹其文,侔色揣称,有曰:‘触即碎,潭下月;拭不灭,玉上烟。’唐人以此喻诗文体性,义山前有承,后有继。‘日暖玉生烟’与‘月明珠有泪’,此物此志,言不同常玉之冷、常珠之凝。喻诗虽琢磨光致,而须真情流露,生气蓬勃,异于雕绘汩性灵,工巧伤气韵之作。匹似挦撦义山之‘西昆体’,非不珠圆玉润,而有体无情,藻丰气索、泪枯烟灭矣。珠泪玉烟.亦正诗风之‘事物当对’也。近世一奥国诗人称海涅诗较珠更灿烂耐久,却不失为活物体,蕴辉含湿。非珠明有泪欤。……海涅诗文中喻人物之仪表端正而沉默或凉薄者,每曰:‘如大理石之美好洁白,而复如大理石之寒冷。’……差同玉冷无烟焉。谋野乞邻.可助张目而结同心。”(中间两段西文省略)总之,五六两句是写义山诗歌风格或境界,圆润如珠.感伤有泪;朦朦胧胧,如玉上生烟。先生所引海涅、歌德之有关评论,正恰到好处,可见中西文心,自有相通之处。海涅的爱情短诗,不亦珠圆玉润吗?不过,海涅之“珠”,没有义山这颗珠泪多也!最后,先生评七八两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作了更精彩的解释:

(七八句)乃与首二句呼应作结,言前尘回首,怅触万端,顾当年行乐之时,即己觉世事无常,搏沙转烛,黯然于好梦易醒,盛筵必散。登场而预有下场之感,热闲中早含萧索矣。朱行中《渔家傲》云:“拚一醉,而今乐事他年泪”,“而今”早知“他年”,即“当时己惘然”也。拜伦深会此情,尝曰:“入世务俗,交游应酬,男女爱悦,图营势位,乃至贪婪财货,人生百为,于兴最高、心最欢时,辄微觉乐趣中杂以疑虑与忧伤,其何故耶。”……不啻为“当时己惘然”作笺矣。(参见《管锥编》八八五页注二引济慈诗、施尼茨勒剧。)

先生的《锦瑟》诗解,揭示了李商隐诗的思想特色、风格特色,从广阔的文化背景、艺术传统上把握了《锦瑟》的本质。应当指出,先生为了阐述《锦瑟》为“义山自题其诗以开集首”,作了严谨的考证、严密的论述,并在逐句的诗解中,兼有文学的鉴赏、中西文学的比较,这样,先生为《锦瑟》的诗序说贡献了最精当而全面的理论。《谈艺录》这一贡献,将永远受到后世读者的重视。至于他在给我的信中所说的话,多半是谦词。该惭愧的是我,先生是这一理论的集大成者,我只是敲鼓助威而已。“禅宗”“活语”、“死蛇弄活”云云,指的是鉴赏时的心态,鉴赏者可以用自己的艺术偏爱去从各自不同的角度接受,可以“横看成岭侧成峰。”这一层意思,与《谈艺录》所作的严密的考证与论述,必须加以区别。

我把《西北师院学报》寄给先生后,先生在此后几封信中均未批评拙文。我想,《谈艺录》(修订版)的发行,不仅没有给我惹麻烦,相反,成了拙文的坚强靠山。为了让学术界全面了解我的观点,我想扼要地介绍一下。

义山诗中的“瑟”有两种:一为二十五弦的乐器,实写,见《寓目》、《房中曲》;另一种为道家道教传说中的五十弦的瑟,为女神素女所弹,其音过分悲伤,故《汉书》有泰帝破其为二十五弦之记载。《锦瑟》、《送从翁从东川弘农尚书幕》、《西溪》、《银河吹笙》等诗中的瑟,皆为素女所弹的五十弦瑟,为虚写。《唐音癸签》中胡震享说“以锦瑟为真瑟者痴。”我看过马王堆出土的瑟为二十五弦,传统记载的还有二十三弦,总之,实际生活中,汉以后只有二十五弦瑟。义山之“锦瑟无端五十弦”,只能是素女弹的过分悲伤的瑟,以喻自己的诗太感伤。有的学者非要在“五十弦”上大做文章,与不明此理有关。

接着我从六个方面来阐述“诗集序”说。第一,有宋版本为依据。第二,诗序乃对一生创作的回顾,必然引起对自己身世的感慨。“蓝田日暖,良玉生烟”之名句,在义山前一个世纪即流行,李商隐审美观受道家道教影响,善用《道藏》隐比,借用了这一比喻。第三,明末艳体名家王彦泓在编辑自己的艳体诗集时,模仿《锦瑟》,有《集年来所作艳体诗,得二百五十首,录成一册,赋此题之》一诗,首二句即“清狂不让玉溪先,读曲如弹锦瑟前。”全诗风格、格调、意象、词汇,全学李商隐。第四,我引了乾隆年间的《柳南随笔》(《谈艺录》已引)。第五,我引了咸丰年间的《过庭录》。第六,即引《管锥编》,前已介绍。拙文还有“《锦瑟》诗解”一节,走的路子,与《谈艺录》后一部分一样,只是没有先生的精妙绝论,显得寒俭可怜也。

拙文发表于1985年,又以驳论的面目出现;那时,争鸣空气颇浓,但至少到目前还没有看到反批评的文章。此后几次唐学会上,中年朋友们谈及此文,同意的颇多。当然,最使我放心的是有《谈艺录》巍然屹立于此文的背后也。

 

 

作者简介:钟来茵,1939214生,江苏社科院副研究员。已出版《杜诗解》、《苏轼与道家道教》、《长生不死的探求》、《真诰长生经精华录》、《中古仙道诗精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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