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城寺

基督教的传入中国,恐怕还是近三百余年来的事情,这之前,很少有谈到受洗的仪式。我的故乡僻处海滨,正是西洋传教士最初到达的地方,所谓“得风气之先”,早该有耶稣的教义了,讵知事实并不如此,穷村小邑,直到如今,依旧还是和尚道士们的天下,打醮拜忏,招魂接煞,总少不了此辈的踪迹。牧师呢,却连半个影子都不见。

我们的村子就是这样。

然而传闻的关于教会的劣迹,倒似乎并不少。 “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这理论稍嫌高深,乡民未必能懂得。不过攻击异端,必须从拥护古道入手,却是雅俗共赏,上下都无间言的。我还记得一位远房的伯公,曾是这方面的努力者,有一次对我说:

“你知道基督教的罪名吗?四个字:‘离经叛遣’。”他看看我,又自己叹息道:

“小孩子如何懂得呢!”

老人家说得对,我确乎有点不明白,心里觉得很抱歉。于是他再加解释,意思是;基督教徒个个是枭獍,主张火烧生身的父母。这回我可吓了一大跳,连忙请问究竟,却原来是提倡火葬。“火葬,”他说,“不就是把父母烧毁吗?”

烧也诚然是烧毁的,我可觉得并不十分严重了。心里想,他们烧的终究是死尸呀!

然而这种心思也没有能够瞒过他——这位读圣贤书的老人。他告诉我一通饰终送死的道理,凡好儿子,必须恪遵如仪的。我于是点点头,表示自己也愿成为好儿子,决不去和基督教徒做一路。

伯公摸摸胡须,笑了起来。

不过基督教徒的罪状却又不止这一点。据说他们受洋人指使,还要剜掉死人的眼珠,剖取心脏,割去男子的生殖器。剜眼珠是因为要揭下瞳仁,瞳仁即是我们的小像,可以倣照相的材料,心脏用来炼丸药,医痨病,生殖器呢,则是制枪炮,打出去,攻无不克。

这真是愚民的幻想,压根儿没有意义的,;然而言者凿凿,要听的当然也大有人在了。我一点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编造出这样的故事来。直等听惯了杀人放火,共妻乱伦之类的谣言,才知道这是传统的战术,佛门弟子的捏造事实,也无非偶而仿效,加以应用而已。

几时才能使这种战术终止呢?

政治的事情我不想说,信教自由,似乎已喊了许多年,为耍维持信仰,却一直以谣言为武器,未免令人悲哀,想起来总替和尚们觉得不舒服。

我的祖母是信佛的,外祖母也信佛,家人上下,对基督教全无因缘,从信仰说,是相当单纯的了。祖母生性好动,近村少有大寺,她就上山入海,几乎无远勿届的去进香,好几次我都跟着她。童年的胜地常如梦境,但也颇有足资记述的地方,我以为最难忘却的是化城寺。

这古刹给我留下小小的回忆。

那是进了中学以后的事情了。这一年夏天,学校放假,我从上海赶回家乡,气候似乎特别热,连坐在后院树荫下也还淌着汗。我受不了溽暑的凌袭,祖母正打算到山里去拜忏,便答应带着我。

全县就是我们这一角没有山,我所习熟的是草野和平原,弯曲的河流绕着一望无际的稻田。然而稍远的地方却有的,那是百里以外,乘航船赶火车半天可以到达的所在。我们要去的就是这座山,现在已记不起什么名称了,山里的寺院却还很清楚,那就是上面提及的化城寺。当家的法名净戒,是个瘦削颀长的和尚,我先前曾经见过他,他到我家,往往是为了馈送桃子或者杨梅来,这是他们本山的出产,正合孩子的脾胃。

我早愿意去看看桃园和杨梅林。

恰当红墙在望,脚夫把我们送近小门的时候,净戒师父已在那里迎接了,胸前挂着长长的佛珠。他一见我,就拉住手笑道:

“你来了,来得正好!”

随即他又说明这正好的意思。因为这回寺里拜忏,早夜很热闹,杨梅虽已过时,而桃子却还留在枝头上。

我开始巡游,从前院到后院,从佛殿到僧房,从怒目的金刚到姿态各别的罗汉,最后是十殿阎王,一殿一殿看过去,先前的肃穆的感觉消失了,突然一阵厌恶从心上掠过,我记起但丁,记起由魏琪尔所导引的巡历,诗人的想象是瑰奇的吧,但那正是用以熬煎非基督教的灵魂的,不料和尚们的天下里也有这一套。

茫然地,我离开眼前的地狱。

作为我的向导的是一个小沙弥。固然院内院外只是一墙之隔,现在我到了全寺最好的所在——一个真实的清净的境界。迎面修竹拥翠,青背的石龙伺伏径劳,见人便仓星窜避;夏蝉曳着悠徐的鸣声,又转成凄厉,而松林却快乐地笑着。兀立石上,我觉得眼前的自然充满了爱和憎,喜悦和恐慌,生存的欣跃和死亡的抗拒。然而却又是这样有力,这样动人,它所教给我的远胜于宗教的设想——光辉的爱抚和惨苦的刑罚。

我转向别一条路,随着小沙弥的指引。那边是杨梅林,高大的树枝剩下稀疏的绿叶,山雀和老鸹却还恋恋不去。我一声吆喝,满谷惊起无数的黑点。

“你真作孽!”

小沙弥说着羞红了脸,笑。

这是个好孩子,文秀胜于活泼,他告诉我他十六岁,看起来似乎还要小一点。问他身世,却连爹妈乡里都不知。自从有记忆的时候起一他自己这么解释——弥勒佛已经坐在山门口,而且对着他笑了。

“什么都没有改,什么都一样!”他下结论。

我有点怅然。我们终于走入桃园丁。

这里是两百多株桃树,四周围以篱笆,满树挂着累累的果实。太阳的余晖一照,有时便有几颗红熟的坠下地来。远树接天,霞光明灭,黄昏的夏景使入迷惑,我不禁频频赞叹。

“多么好的世界!”

“一直都是这样。”小沙弥淡淡地说。我开始发现我和这个同伴之间的隔膜,我们仿佛距离了半个世纪,虽然我正好和他同岁。我看这世界是动的,变迁的,并且一刻比一刻新鲜,但他却以为什么都照旧,生命就和桃树的果实一样:

“从小到大,从绿到红,从生到灭。”

我诧异地听着。

“不生不灭的只有西方的净土。”他补充说。

也许这只是贩卖谁说过的话,并不带有自己的意见。然而从他身上,我又重温到伯公的教训,重温到几年前荒诞的谣言。地狱的设想使我生气,然而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却是一个人,一个以佛陀的教义养育起来的沙弥。他被围禁在深山冷寺里,让寂寞啃蚀他的生命,实际上他很年轻,并没有体验到人间的哀乐,他懂得不多,却已经鄙弃尘俗,他向往于别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离他那么远,几乎摸不清在哪里。

我沉思着,然而却更其茫然了。

“你受了骗,”我说,一种冲动的情感使我无法控制,“也许你的师父并没有存心把你教坏,可是你已经不是你自己。”

年轻的和尚惊奇地望着我。

“你是浅薄的宗教观念的奴隶。不明白这句话吗?你念过经,可是却没有进入经里去,也不会让经来启示你的生活!”

“你象吆喝老鸹一样吆喝我。”

“作孽的是你自己!”

我必须承认,那些日子里我正在阅读一些奇怪的书,试着理解一些中学生所不能理解和不必理解的问题。我用残酷的试炼折磨这孩子。实际上我并不是基督徒,而且厌恶基督徒的地狱也正和佛教徒的一样,然而我向他称颂耶稣,高声朗朗地背诵圣经上的文字。

小沙弥沉默着。

我继续告诉他我对宗教的看法,告诉他世界是那么大,佛教徒看到的却是这么小,现实需要解决的问题那么迫切,佛教徒所想到的又是这么空虚。我把方外人的褊狭,阴毒,险恶以及攻击异教的事实,一件件压上这年轻的心。我做得十分鲁莽,看这些投下去的东西在化合时会起什么作用?有什么变化?一面又静静地观察,等待着将要发生的后果。

然而我什么都没有得到。

接连几天,我和小沙弥在山上跑,晚上回到大雄宝殿里,听他的师叔和师兄们念经。徘徊于两者之间,我倾心于自然的美,却厌倦和尚们无休无止的罗唣。宗教的言词在这里代表些什么呢:对生活的诅咒吗?对善行的乞求吗?我看不出一点这样的意思。这些独身的汉子大都满脸枯黄,性情怪僻,为着过度的抑制或猜忌而失去人色,他们行为乖诞,仇视世人,除了自己以外把一切都看成罪恶,就象那些吃政治饭的党棍一样。

其时我已读过蔼理斯的著作,我颇佩服这位心理学者的意见。他说宗教的机能和恋爱的机能相似,于生活并非必需,却足以发展调和我们的情感,倘使一个人没有这种作用,那是在他的组织里现在还用它不着,或者天生没有经验这种感情的资质。这些话说得很是平实,也十分中肯,然而却不一定就是那些修道学禅者的态度。恋爱于和尚是禁忌的,宗教的信念又大抵出于强迫,在中国,和尚的影响掩入政治舞台,便养育了一批拉斯蒲丁式的人物。

不过化城寺究竟只是一个僧院,所以它还容得下小沙弥的徬徨。渐渐地,这个孩子和我厮熟,对他的信仰却日益疏远了,代替往昔想象里的天堂,现在他憧憬于深广的山野,丰草茂林,一只野鸟一条小河都使他依恋,坚强的生命力恢复了,十几年来他所熱悉的境地,一旦转成新鲜。他有说有笑。有时也用这说笑来批评寺政,批评他的师兄和同伴。佛陀的意义从心底跨前一步,但在此刻,他却成了全寺的叛徒。

连净戒师父也对他生了气。

“你荒怠了你的功课了!”他告诫说。

宗教的戒条使小沙弥受到约束,而自然却解放了他。我忘记他还是一个孩子,犹之乎我忘记自己还是一个孩子一样。我竭力要恢复人性,而且有点过分放诞了。异教徒的倾轧,常成快谈的资料,几乎有半个世纪,四乡传播着关于宗教的谣言,从小沙弥口里,我听到许多关于和尚们的平凡的秘密。

我们的交情一直维持到秋初。

炎夏一去,祖母便作归计了。正是我们打点离寺的前三天,一个迷雾重重的早晨,小沙弥突然失了踪,这消息立刻传遍上下,我的惊愕也无异于全寺的僧侣。他能到什么地方去呢,这个无父无母无家无乡的孩子?他寻得了他的净土?他背弃了他的宗教?他以叛宗的罪名为同伴谋杀?或者是,迷失在清晨的重雾中,餍了山后虎狼的口腹?

我得不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一星期后我绕道回到上海,几次写信去探问,然而答案依旧是含糊的。有人说他留发还了俗,也有人说他被追寻回去,关在耳房里毒打一顿,绝食死去了,更有人说这两个消息都不确,天涯海角,他独个儿化缘行脚,成了一个游方的和尚。

二十年在传说中过去了。

旧时的感情在心底揉搓,对于宗教,我至今没有改变先前的观点。伯公久已谢世,净戒师父也早涅槃了,往事如烟,只有攻讦却还在继续。我想,猜忌和排挤是必须终止的。桃花烂漫时,杨梅又将累累枝上,化城寺依然是一个好地方,让自然的赞颂来替代偶像礼拜吧。如果小沙弥真的活着,现在早该是一个大和尚,二十年来,芒鞋破钵,在自己的信仰照临下,他一定已经走过许多路,或者说走完许多路了。

一九四六年三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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