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话与人话

不久以前,北平有一位先生做诗,说是“街头终日听谈鬼”,看来好象是牢骚,也有一些“雅人兴致”,但听是大概听过的,我倒有点替他担心,觉得汗毛凛凛了。因为在上海,从那个时候起,就有几位人话家,正在痛骂鬼话,把所有误国误民的责任,一齐推在鬼的身上了。

无论鬼话话鬼,一律都被“排弃”着。

或谓鬼话即诡话之讹,但既与人话相对,还是写作鬼话为是。据《礼记》所载:“众生必死,死则归土,此之谓鬼。”然则所谓鬼话,也便是归土以后的人话,与人话家所提倡的,未必两样:如果一定要说不同,那怕只是隔着一层土吧,然而这可未免太“幽默”了。

其实呢,听听鬼话本也无妨。辨得出是鬼话,便不会再上当,何况还隔着一层土。最糟糕的是听来象人话,骨子里却充满鬼气,那结果就难以逆料了。

举个例吧。

沪战的时候,因为日本军受了挫,上海的文艺界特别兴奋,大大小小的报纸登满了爱国诗。有的要下“最后的决心,,去“杀尽敌人”,有的要“去把肉身塞住仇人的炮口”,有的要“踢开了弱者的心”,看“尸体挂起来”,……痛快真够痛快,而且从民族立场讲,也的的确确是“有人心者”的人话。但事实证明:杀敌人的,肉身塞住炮口的(这个好象还不曾有过),尸体挂起来的,并不是那些会做痛快诗的诗人。那些诗人依旧在座谈会上摇头幌脑。牺牲的没有讲一句人话便牺牲了,会讲人话的,偏偏不是人。

但把戏却玩得非常好。讲过几句人话,自己偷偷躲了起来,却让不曾讲过人话的去牺牲,真是“手脚干净”。在这方面,中国的确有了很大的“进步”。“五四”时候,北平的知识阶级反抗辱国条约,要讲人话;到了“三一八”案件发生,那些知识阶级却又公然讲起鬼话来,一经指摘,便觉得手足无措。以之比现在的人话家,不免相形见拙。

其实现在不只“手脚干净”,还会“左右开弓”。譬如日本军抢去了我们的古书,恶狠狠的骂一声“文盗”,引得大家喝采,因为这有些象人话。但为避免“职责所在”的官老爷生气,同时也讨他们喝采计,还得加上一句,怎么说呢?日:“俾犯法者畏罪省悟,自动交还,才是我们应走的路。”

在人话里要提防鬼话,曾经讲过人话的要提防他有一天会讲鬼话,讲完了人话要提防他偷偷地溜开去。这些这些,证明了能讲人话的未必全是人。即使是鬼是狐狸,在某种条件下,也会“学作人言”的。

这个,我主张多看看《聊斋志异》、《子不语》和《阅微草堂笔记》。

一九三四年四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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