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护和孝顺

南北朝时候,北周宰相宇文护的母亲阎姬,从齐国写信给宇文护,历诉患难相从的经过,末后道:

“世问所有,求皆可得,母子异国,何处可求!假汝贵极王公,富过山海,有一老母,八十之年,飘然千里,死亡旦夕,不得一朝暂见,不得一日同处,寒不得汝衣,饥不得汝食;汝虽穷荣极盛,光耀世闽,汝何用为?于吾何益?”

字文护所处的时代是封建的时代,他的家世是将相的家世,所以这位老太太的意见,终不脱“养儿所以防老,富贵所以显亲”这范围。然而对于儿子,她确是爱护备至的。

爱护也许出于天性,也许专为“防老”和“显亲”。但据我看来,历史上的所谓贤母,对于儿女的爱护,期望,固然有些出于天性,但毕竟也参杂了一点“防老”和“显亲”的念头,换一句话说,是有些为了自己的。

现在的父母,当然也还爱护子女,倘问动机,这就颇难说了。近代人大概是讨厌“防老”“显亲”等等名辞的,虽然世上尽多着吹吹打打地替父母做寿,红红绿绿的为先人出丧的子孙。

吹吹打打,红红绿绿,名义上是为父母,为先人,其实也是为自己的成分多。可见孝道在今日,倒的确有些不同了。这不同,是明显的,但倘说古之孝子,侍奉父母,人人都出挚诚,却也未必见得。我们的祖先,一面搜索,一面堆积,不是有过一部《二十四孝图咏》的专著么?其中有一孝,叫做“郭巨埋儿”,是颇可怀疑的。后世的舆论好象也很不满。据鲁迅《<朝花夕拾>后记》所载,光绪年间,肃州胡文炳作《二百册孝图序》云:

“……坊间所刻《二十四孝》,善矣。然其中郭巨埋儿一事,揆之天理人情,殊不可以为训。……炳窃不自量,妄为编辑。凡矫枉过正而刻意求名者,概从割爱;惟择其事之不诡于正,而人人可为者,类为六门。……”

所谓“矫枉过正”,所谓“刻意求名”,仅仅八个字,然而把那位孝子的顺心打得粉碎了。因为要成全这个“孝”字,便不惜埋了自己所爱护的儿子,“刻意求名”,这实在是毫无人气的行为。可见古之所称贤人,也还是并非“真不二价”的。

现在的孝子知道儿子不能杀,多该是受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影响,但要弥补这缺憾,就只有吹吹打打地做寿,红红绿绿的出丧了。这看来象容易,其实也难。因为吹打红绿的后面,必须还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有钱有势”。

庸行不彰于世,而吹打声大,大家听得见;红绿色鲜,大家看得见。此所以近世孝子,多出在富贵门第;陋巷草棚之间,看来只能有那些拿板斧恐吓父母,逼着要钱的子孙了。

其实这是少数。

恐吓也到底只是恐吓,等到钱逼不出的时候,他必然会想起他和父母所同有的命运。

这时候,也许连这些少数也成为真真孝顺的儿子了。

一九三四年八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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