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荒琐记

两个月前,翻翻上海的报纸,知道有几个慈善机关,登着巨幅广告,正在向大家劝募,后面列着灾区的名单,我的故乡也正是其中之一。时隔两月,乡民总算挨过了六十几天——自然也有挨不过的,计算起来,善士佛婆们总该在掏腰包了,但这里却还是只见灾荒,不见赈济。

其实乡民也并不抱什么希望。

我曾经告诉过他们:“上海的绅士正在为你们设法劝募,或钞或米。”他们听了似乎很奇怪,瞠着目,张着口,终于掉一掉头走开了。

村上百多户人家,都是辛苦,质朴,坚忍,从早上到夜晚,在河边戽水,在田里除草,一点不偷空。他们大都是务农的,但未必都有田种,所种的多半是别人的田,每季要还田主的租谷,要给帮工的薪水,还要下本,使力。却依旧相信自己工作的效果:辛苦,质朴,坚忍,一点不偷空。

然而,现在居然有闲可偷了,老天爷要他们休息休息。

村外种着晚稻的农田里,一颗一颗的,全是枯灰的乱草,偶然也有矗立的,望去不过尺把长,比往年要短一半多。泥土龟裂,随处都可以找到二三寸阔的裂缝。露在地上的植物,除了刚种下不久的菜蔬,和上了年纪的常绿树外,几乎找不到一点青色。窝在泥里的象萝茯芋艿之类,烂的烂,腐的腐,剩下的就不过算盘珠那么大。乡民象掘藏金似的,小心地从泥土里掘出来,挑到城里去卖,满想换几个钱来籴米——不,籴粃糠吧。

乡间的运输专靠河道。一个村落的四周,大都缭绕着小河,它可以航行船只,洗涤什物,灌溉田地以及供作饮料。经过这两月不下雨,又碰着农作物需水的当儿,各处的小河很快干涸了,干涸以后还是不下雨,于是乎就闹旱灾。

现在,小河又流通着海水了。海水是农作物的对头,因为它含有盐质。但既经判定死刑的囚犯,虽然再加几年徒刑,也还不过是一个死,可见农民是怎样地绝了望。

他们仍旧只好去犁自己的荒田。把乱蓬蓬的稻草割了来,希望能换一点钱。往年晚稻每亩普通可收获净谷二百斤,今年一粒都不见。早稻又早给地主做了租谷,留给他们的就只这点乱蓬蓬的稻草。

于是,他们只得喝西北风。

不必还租谷的自耕农,虽然少,但也还有几家,单靠着早稻,照例终还可以温饱的。然而并不然。荒年重征赋,他们应付的田税有:

正税每亩————银元四分

上期每正税一元带征建设特捐、建设附捐、特捐、自治附捐、教育附捐、征收费。银元一元四角七分九厘

下期每正税一元带征建设特捐、特捐、附捐、建设附捐、习艺所经费、征收费。 银元九角五分六厘

每正税一元,带征银元二元四角三分半,外加测量费每亩二角五分,不知什么费。角。分,总计今年自耕农所付的税,每亩统计在大洋八角七分至八角八分之间。

于是,他们也只得喝西北风。

天灾人灾,他们不是可以休息休息了吗?

然而农民们却还是辛苦,质朴,坚忍,一点不偷空。

他们把希望寄到明年去。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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