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想到

看报,是有益的,看报上的广告更有益。不但裸体照片、长寿秘诀等等可以免费赠送,有时候只须附去几分邮票,便可传得一身绝技,以此谋生,真是一生吃著不尽。

然而这毕竟是广告,到底确否,我没有试验过。我所常常注意的是报纸副刊,也一样的于人有益,它告诉你怎样处世,做人。例如前几天,某报副刊的“点滴”里,就滴下了后面这一段:

“糖味是甜的,糖精则变为苦味了。人是应该做好的,太好的人,反而变做坏了。所以做人,不可做得太彻底,总是随俗浮沉,难得糊涂’的好!”

这论调实在很妙,妙在使你糊涂。做人不宜做坏,然而也不宜太好,这叫做中庸,“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孔子说过的,所以是儒道。儒道罢了,但他还要一沉一浮,一俯一仰,好即是坏,坏即是好,塞进许多禅理去,使这论调变得高深莫测,于是乎“半是儒家半释家”,既光头,又穿着长衫,活象那些半官半隐的近代古人了。

但幸而他只教糊涂,却不倡风雅。

风雅所以会印入近代古人的心里,据说是很受了些古代近人——袁中郎的影响的。但袁中郎其实也正是自居名士,滥交缁流——一个十足的儒释混血儿。他在写给徐明的一封信里,说:

“弟观世间学道,有四种人。……独有适世一种人,其人甚奇,然也甚可恨。以为禅也,戒行不足;以为儒,口不道尧舜周孔之学,身不行羞恶辞让之事。于业不擅一能,于世不堪一务,最天下不要紧人。……弟最喜此一种人,以为自适之极,心窃慕之。”

这里所谓非禅非儒,其实是也禅也儒的。但看袁中郎自己的不擅一能,不堪一务,就是一个好例。而他在另一篇文章里,更说得明白,那就是《为寒灰书册寄郧阳陈玄朗》里的:

“……故余尝谓唐宋以来,孔氏之学脉绝,而其脉遂在马大 师诸人;及于近代,宗门之嫡派绝,而其派乃在诸儒。至于今,所谓螟蛉者亦绝,儒禅之统绪,不惟不见其人,兼亦不闻其语矣。”

真的不见其人,不闻其语了吗?并不然的。我们还有袁中郎,还有几百年后的近代古人。这风气甚而传遍市井:一顶儒冠,一件袈裟,日忠日义日孝,不生不死不灭,浮浮沉沉,糊糊涂涂,十足的显出了我们所处的这一个时代!

一九三五年五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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