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其芳同志一起养猪

1970年,我们都在“干校”里劳动。4月间,文学所这一个“连”的编制的全部人马,从息县的东岳集迁到了唐坡,住进自己所盖的土坯房。新成立一个饲养班,成员有三四人,固定的是我和何其芳同志,其余几位则不时流动。直到1971年1月中旬,其芳同志因病调回北京,我们朝夕相处,一起养猪,约有九个月。

当时是草创阶段,条件相当困难,一切因陋就简,养了20头猪,其中母猪一头,肥育猪三头,架子猪16头,后来发展到43头,大家都没有经验,怀着很大的热情,共同克服困难,摸索着干。遇事在一起商量,一切都通过实验。虽然从早忙到晚,大家的情绪还是挺高的。其芳同志在我们中间年纪最大,身体有病,什么工作他都想干,而且还抢着和我们一块干,烧猪食,喂猪,采集野草,打捞水藻,做发酵饲料,刨土垒圈墙,有时夜里猪跑了,还分头去追猪,他在这一时期里虽然早已不是文学研究所的所长,而只是一名普通的饲养员,但在我们心目中却依然是我们的“老所长”,没有人想去批判他或者和他划清界限,恰恰是吃在一起,工作在一起,住在一起,可以称得上亲密无间了。他一向待人厚道,毫无官架子,办事认真、周密、细致,特别是富有钻研精神,干起工作来总是不同凡响。开工作会的时候,有时你会觉得这不是一般的工作例会,而好像是一群科研工作者在研究什么问题。

我们饲养班无愧于文学所这个集体(记得当时有人说文学所总是吃亏,不如别的单位拔尖占强,大概是因为学文学的人总有些浪漫主义,不大实际),做出了成绩,也曾在全校大会上介绍过典型经验。原因并不在于我们个个都是天兵天将,而的确是由于我们饲养班有钻研精神。这种钻研精神的提倡、发扬。应该归功于我们这个小集体中一位“长者”,即何其芳同志。

翻开保存下来的《养猪日志》,其中其芳同志的笔迹,历历在目。当年,他在一天工作完毕之后,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伏在床边,借着马灯的黄光,写下《养猪日志》的。

现在选录两天的记录,以见一斑。

《养猪日志》

4月15日 上午晴,下午阴,转小雨。

喂三顿。早饭喂后和张书明赶猪到林场牧放,顺便到经济所猪圈参观。席棚内有二人剁猪食(冬天存的白菜叶),一人烧火。据说专喂猪者三人,另有二人磨豆腐兼管养猪。养猪22头:母猪3头,小猪19头。他们的经验是:菜要剁细,一切喂的东西都要煮熟。一人特别介绍他们的经验是一切猪食煮熟,所以他们的小猪架子长得大。但我观察他们养的三个多月的小猪,架子也并不特别大。回来,经济所的看守棚的一个老病号(原司机工人),大给我讲了一顿养猪的理论,他反对猪牧放,说他们家乡人都愿意买圈养猪及其肉,不愿意买散放猪及其肉,说散放猪肉粗,不嫩。圈养猪蹄尖,散放猪蹄圆,因跑路过多。又说“猪八月”,八月长多重就是多重。又说摸猪的牙齿,一年以内的牙有刺,一年以上吃东西多了,牙就没有刺(尖?)了。

昨天发现第二窝的一个最瘦弱的小猪不大吃食,精神萎靡不振,今天仍如此。张书明下午到东岳去请兽医,兽医虽未带体温表,也判断它发高烧,说它皮色红,没有精神。打了一针青霉素。晚食时,好像它精神好了一些。

喂晚食时因张书明陪兽医看小猪病,我第一次挑了两大桶猪食,但不满,只有三分之二左右,然后又提了两个小桶。挑两大桶时虽觉吃力,还是努力一口气挑到了猪圈旁边。

4月23日 早晨猪跑出八头。四头大猪和四头小猪。昨天和昨夜下雨,后院(积水池)后墙倒塌,母猪带头出走。

喂三顿,晚上糠16碗,麸子8碗,调两桶(差一点快满)和一大半桶(喂母猪,掺麸子)。各槽吃得光光的,似乎这样的量恰好。罗山一号看来长大,胖了一些,吃食到最后。母猪吃剩不愿吃的食,它也去吃。15号小猪也是吃食到最后。我看它们的病不是猪瘟。15号精神也不坏,罗山一号只是仍然有些咳嗽,其他原来咳嗽的小猪都没有听见它们咳嗽了,大概是打土霉素针的效果。只是16号仍瘦小可怜,精神仍不振作,应该单独给它喂。

老马(按:指马世龙同志)和王燎荧把原猪圈后院后墙用湿泥块修起来了。猪大概跑不出去了。

下午天有晴的趋势,还出现了一会儿阳光。

从这些记录,可以看出其芳同志对工作的热忱。他在一次座谈会上,曾套用了《红楼梦》里的两句话,说自己是“猪忧亦忧,猪喜亦喜”(《红楼梦》第二十二回中有条灯谜是:“南面而坐,北面而朝,象忧亦忧,象喜亦喜”,谜底是一面镜子。“象忧亦忧,象喜亦喜”原出于《孟子》的《万章》篇,意思是说舜对他的弟弟非常好,其弟名象,象忧愁,舜也忧愁,象欢喜,舜也欢喜。《红楼梦》用来说明照镜子时的形象)。有的同志开玩笑说,这恐怕有点唯心论,你怎么知道猪是忧还是喜呢?正合了一句古话:“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其实,其芳同志的话是很有道理的。每个做过饲养工作的人都能观察到,猪要是搭拉着尾巴,无精打采,老挨墙角站,或钻人褥草,不愿起动,那就是因为有病而情绪不佳,得倍加留神;而如果猪在槽旁吃食,尾巴摇晃不停,有时尾巴上面还卷个小圆圈,那就是它高兴的时候。其芳同志还说过,任何工作都有它的特点,有一些微妙之处,只有钻研进去,才能有所体会,盖不仅养猪而已。

我们制作发酵饲料,还有点创新。发酵是复杂的学问。要先做出黄酒曲,醋曲、酱曲,再把三样混合,才能造出“中曲”的曲种来。要有一间消过毒的房,操作人员穿白罩衣,做曲种要用好多个木盒,一天24小时进行观察,像搞化学实验。我们没有这些条件,压根儿办不到,只好望洋兴叹。在摸索中我们找到了一种用现成的江米酒曲的发酵方法,很简便,效果很好。一小块江米酒曲能传好多代,而且不易发酸。做出来,软熟香甜,酒味扑鼻。温度能达到四十多度,摸之温手,猪很爱吃,吃了纳头便睡,便于长膘,还能增加营养。其芳同志很擅长做这种发酵饲料,常常在小窝棚内独自操作,先用粉碎的米糠拌上捏碎了的江米酒曲,发酵成为曲种,分量约满满一个脸盆。作好曲种,再把它们掺和在装有一麻袋粉碎的米糠的大缸内,用大铁锨来搅拌。加上水,使其约微湿润,把麻袋铺在缸口,过了一天,就全部发酵了,在喂猪食之前,先从中挖出约一小盆,即作传代的曲种用。

这种发酵方法,似乎不见于记载。目前农村的个体养猪专业户,也不妨试试看,肯定会比泔水拌生糠或者煮糠糊糊强,而且颇为经济。录之以供参考,庶不负其芳同志之苦心耳。

当年我们曾养了一口大白猪,买来时有30斤,一共喂了11个月,重达346斤。平均每月增重28.7斤,每天增重O.95斤。彻底打破了“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的传统观点,这也是件痛快的事情。

然而,其芳同志毕竟是带病工作。我们虽然减轻他的负担,终竟在当时不能根本改善他的处境。直到他调回北京,我们才算放心。这一段困难日子,我们是在一起度过的,永远铭记在我的心中。常常在我眼前,浮现出他那不屈的身影,鼓励着我前进……

1986年12月


发言者:wuyifengwq    发表时间:2010/3/30 13:44:00    IP地址:218.89.50*
思念何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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