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感

青苗免役两妨农,
下嗷嗷怨相公;
惟有蝗虫感恩德,
又随钧旆过江东。


这一首诗,是宋朝王荆公罢相,出镇金陵那一年,因为江左闹蝗虫灾,有人题在赏心亭上的。那目的是在讥刺青苗免役等等的新法,要给王荆公一个打击。据说荆公看了以后,的确很难过,他叫左右侦查那个题诗的人,但终于没有下落。

不过虽然没有下落,只要粗粗一想,就可以明白,这原是那些“元{;占诸贤”们所干的把戏,小民非但没有那样才力,而且也未必真会嗷嗷的。他们实在被豪绅们压迫得苦。“兼并之家,乘急要利”,这就预告了许多卖妻鬻子的惨剧。所以青苗免役很为平民所爱戴,那些嗷嗷而怨的,其实倒是豪绅。

儒教最伟大的精神是维持现状。苟安、姑息惯了的民族,对于有所改革,一定要加以阻挠,更何况做宰相还须有宰相的度量:老成持重。所以新法一行,所谓“元祜诸贤”们就得死命地反对,有的说是祖宗法度,不宜轻改;有的说是损下益上,迹近聚敛;有的以为积弊不可改得太急;有的以为宰相应该守静;甚而至于还有“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的妙论。而上面所说的蝗虫跟着过了江东,自然也得算是许多反对理由中的一条。

空论碰在事实的钉子上,往往就得露出真实的本相来。“元祜诸贤”们所怕的是新,是改革;而宋室积弱的原因却正是因循,是姑息。当青苗法在鄞县试行的时候,已经有了很好的效果,后来推行全国,.也并没有什么不便,荆公给曾公立的信里说:“始以为不请,而请者不可遏,终以为不纳,而纳者不可却。盖因民之所利而利之,不得不然也。”可见情形其实很好。所以新法被罢以后,连当初反对最力的苏子瞻、范尧夫等也都悔之不迭,要奏请重行,那利弊就可想而知了。

王荆公当国的时候,所用的是青年,所行的是新法,这都是“元祜诸贤”所切忌的。人类的眼睛虽然向前生,而脑袋却毕竟还可以朝后垂,所以对现实有什么不满的时候,就立刻会想到从前,以为旧的都是好的,于是怕新,怕改革,把一切都拉到坟墓里去。

这是“元祐诸贤”们的覆辙。

时到如今,青苗免役等法又抬起头来了,有些刊物就忙着替王荆公出专号。但这回可是赞成的居多数,大家还指出青苗就是现在的什么,免役就是现在的什么,以证实那方法实在可行,真是“万古常新。”

不过照这样看起来,难道说今之论者,就都比“元祐诸贤”更贤了吗?我看是并不见得的。青苗免役所以受到现在人的好评,倒是因为那方法渐渐地古了下去,不再有什么新意,毫不可怕了。

一九三五年八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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