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宣传过去到接受未来

“黄祸”这两个字,据说在欧洲是曾经造成过若干恐怖的,但对于我们,却导演了不少喜剧。——几年前,我们文坛上的有些英雄,曾经高声地喊出口号,说是要随着成吉思汗,去征服斡罗思,去做欧洲的主子。话是说得非常漂亮的。但时光毫不犹豫地过去了,欧洲呢,及到如今也还没有什么黄色的主子,事实证明了这不过是破落户子弟对于祖先的可怜的梦想。

这种梦想一直萦回在可怜的子弟们的脑里,直接或者间接地助长了封建势力的复活。读经也,存文也,尊孔也,表彰节妇也,反对男女同学也,都可以在这上面得到解答。但抱负最大,成效最著的,却还得推文坛和艺坛,因为新的成吉思汗已经爬上了这两个坛,说是要拜将祭旗,打到欧洲去了。但可惜的是:以前那些喊口号的,却并不在内。

这事情得分开来讲:

向直头发、黄皮肤的同胞们谈论中郎、子才,提倡六朝晚明,在文坛上,已经是过去的话柄,不算时髦了。这回是要向外发展,当然,向外发展是好事情。但怎样发展法呢?第一件大功据说是翻译李笠翁的关于女人的作品,大概选姿第一,修容第二,治服第三,习技第四等等的名文,都要在黄头发、蓝眼睛的面前出现了。——这是不是美人计呢,也难说得彳艮。——我不是纨绔子弟,实在不懂怎样把女人当作玩物,给自己欣赏,玩弄,所以也不配说什么。现在姑且从选姿第一里摘一点出来,这虽然未免有断章取义的嫌疑,但我的目的就只要大家知道笠翁的作品里确有这种东西,所谓“以见一斑”罢了。

“人处得为之地,不买一二姬妾自娱,是素富贵而行乎贫贱矣。王遭本乎人情,焉用此矫情矫俭者为哉!但有狮吼在堂,则应借此藏拙。……”——眉语。

“人之根本维何?精也,血也。精色带白,血则红而紫矣,多受父精而成胎者,其人之生也必白,父精母血交聚成胎,或血多而精少者,其人之生必在黑白之间。……”——肌肤。

“……妇人避羞,目必下视,我若居高临卑,则彼下而又下,永无见目之时矣。必当处之高位,或立台坡之上,或居楼阁之前,而我故降其躯以瞩之,则彼下无可下,势必环转其睛以避我。……”——眉眼。

“……使脚小而不受脚小之累,兼收脚小之用,……其用维何?瘦欲无形,越看越生怜惜,此用之在日者也;柔若无骨,愈亲愈耐抚摩,此用之在夜者也。)..…·至大同名妓,则强半皆若是也。与之同榻者,抚乃金莲,令人不忍释手,觉倚翠偎红之乐,未有过于此者。……”——手足。

“古云,尤物足以移人,尤物维何,媚态是已。……凡女子一见即令人思,思而不能自己,遂至舍命以图,与生为难者,皆怪物也。……”——态度。

其他修容、治服、习技里所谈的,是教女人们怎样挽蟠龙髻,裹金莲脚,熏蔷薇香,学飞燕舞的,我不懂这对于鬈发高鼻的人有什么用处。倘使是要作为中国文学征服欧洲的先声,则也实在浅薄得很。译者除了向他们说出了自己的祖母们曾经这样地做过祖父们的玩物以外,另外是什么也没有了。

同样的情形在艺坛上也可以看到。我们的故宫宝物不是作了先锋,浩浩荡荡,杀奔伦敦,如入无人之境了吗?现在这先锋队又到纽约去了。当他在伦敦的时候,据电讯所传,来欢迎这王师的,不下几十万人,那盛况可以想见。威康·李卫林(William Liewellyn)爵士说:“无论哪一个,我碰见的,他的家里总有一件中国磁器,即使只是一个新的糖浆罐,也自以为是明器,赶紧把它放在庋架上。”

这被讥讽的虽然是英国人,但他们疯狂地爱着的却是我国古代的东西。而且,他们的出丑,也就算是我们的得意了,可怜的成吉思汗的子孙们!

不过我们也毕竟并不是一味宣传、一味向外的民族。我们并没有忘记老家,所以也还懂得接受。这几年来,但看奇奇怪怪的笔调在文学上的盛行,莫名其妙的东西在图画上的出现,这些算什么呢?据说是未来派的艺术,那师承来自意大利的马利奈蒂(Marinetti)。不过,一到了我们这里,其实是早已变换了面目的。

本来,在墨索里尼大出风头的今日,我们接受一个马利奈蒂,也并不算过分。不过马利奈蒂不但做过一些未来主义的小说,他的徒从们画过一些未来主义的绘画,事实上,他们对政治也还有他们的主张。爱利斯托拉都伐(A.Elis- tratuva)说过,那些未来主义者是拥护意大利帝国文学的政策,宣传意大利的军事化,和要求殖民地的扩张的。一九一三年,在一部叫做《未来主义者的政治宣言》里,那些未来主义者说出了他们的信条,是:

“意大利的绝端自主。意大利这个字也比自由还要重要。除掉做弱者、和平家、反意大利者外,一切都容许自由。需要更强盛的陆军和更强盛的海军;以意大利为荣耀的国家,对于世界和以农业工业商业立国的意大利,战争是合适的。对于农工阶级者要实施经济保护和爱国教育。实施粗悍的、阴险的、侵略的外交政策;殖民地的扩张;大意大利主义。反对向文化、古典教育、博物院、图书馆和古迹的爱慕,而崇拜进步,速率,运动,健康和勇敢的人格。”

这些信条有没有被捧到中国来呢?倘说没有,那就“肖”不得。倘说是捧过来的,这不也正如高尔基所说的“现在连一条勉强可用的裤子都没有,而争论着关于未来的天鹅绒的衣服”那样聊以自慰的梦想吗?

宣传过去和接受未来,原则上并不怎样坏。不过所要宣传的过去,必须是所以产生现在的过去,而且所要接受的未来,也必须是从现在出发的将要到来的未来。我们不能虚无,夸大,梦想。

我们得更注意眼前的现实。

一九三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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