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平伯的吟咏与经学

在新文学的领域里,俞平伯先生的作品,主要是散文和新诗。他的诗词很少发表。后来他又被称为“红学”家,其实那不过是他的余兴。他是以经籍和词曲为专业的。在词曲方面,他既有论述,也有创作,但由于他对自己的要求极严,《古槐书屋词》里只收了七十四首。诚如叶恭绰先生作序所云:“综数十年所作,仅存此二卷,是不但足以窥君之词之工,抑君治学处世之不苟,概可知也。”俞平伯以他七世的家学,又参加五四运动,从新诗和白话文入手,所以融会贯通,自成一家。从积学到创新,这条路他走通了。

本文所要说的,是他的吟咏和经学的关系。

其一就创作来说。例如他的《遥夜闺思引》,作于解放前夕,用来寄托他从身世到家国的百感交集,以五言古风之抒情而长达三千余言,是前所未有的,但它的原理却来自他的经学素养。那首诗本诸《离骚》的情深意切,倦倦无已;而通体如波浪起伏,前拥后盘,常有不尽之势,留给下文作接力的火炬,又使我们想到《毛诗序》所说的:“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先生把定了不足二字的神髓,运之于古今未有之长篇。盖以不足之意为长言,则人不觉其长,以不足之势为长言,则人唯恐其将尽矣!

其二就批评来说。例如他的《读词偶得》和《清真词释》,不以附会成说,不以征引相炫,而以直追作者的文心为急务。法朗士所谓,文艺批评是灵魂的历险,不妨用来形容俞平伯的批评风格。他的近著《唐宋词选释》崇尚简洁,片言居要。如注大晏词“昨夜西风凋碧树”一阕,除去引文,只有“纯甩白描,气象开展”八个字,看起来十分简单。其实晏殊本非豪放一派,他这八个字,直承该书前言第二节所指出的, 。不受花间以来传统的拘束,他们不必有意变古,而事实上已在创新。。意思决不限于这八个字,而留给读者寻味的余地。又如注太白菩萨蛮“寒山一带伤心碧”的“碧”字,除去引文,只有“有如碧玉”四字。可是“碧”字不作碧色,而作碧玉解,那么它的秀润反成悲凉,可慰可悦之物徒惹愁肠,这个意思就不难领会了。盖俞先生的片言居要,来自孔子的“辞达而已”,他的直追文心,来自孟子的“以意逆志”,无不得力于经学。

然而吟咏和经学的关系,在俞先生并不限于原理,那里的文笔也是他所浸润的。他的散文以诗意和哲理的含蕴为特色。就前者说, 《论语》的散文很有诗意,如《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一章所写的,沂水春风的情趣,便可看作优雅的自由诗。俞平伯的散文,诗意盎然,而他在大学开讲的《论语》课程,又都风趣横生,这决不是偶合,而是同出一源的。就后者说,论孟诸籍,寓意深而行文畅,后世如陶渊明的诗哲合一,盖出于此。先生的散文,也有类似的特色。如《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先生听写的一篇,就比朱自清先生所写的另一篇,更饶哲理的风趣。

至于他的吟咏,其含蕴哲理也不罕见,而更加微妙。《古槐书屋词》卷一有《齐天乐》一首咏残灯云:

沉沉寒雨如年夜,西窗只余凄哽。渐减清晖,频移永漏,自惜伶搗孤影。瞢腾梦醒,已金栗垂花,玉荷生瞑。几许兰膏,为谁辛苦镇长炯。

华堂欢宴乍歇,背人深拥髻,娇倩曾凭。未驻春嬉,唯怜岁晚,咫尺天涯愁凝。凭伊管领,点无际昏茫,一星犹週。伫立遥天,晓风帘外冷。

在这里,从入夜到侵晓,诗中人用灯的口吻自诉,似乎灯火也懂得一些阅世历劫。这使我想起杜甫的《春宿左省》:

花隐掖垣暮。啾啾栖鸟过。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不寝听金钥。因风想玉珂。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

这里也是从薄暮写到侵晓的。杜甫作为包罗万象的圣手,除了雄浑的意境,还有工细的心理描写。后者是词曲的先河。词者诗之余这句话,我理解为,词的兴起承诗的余势而来。盖两千年来,中国人的生活没有多大变化,以致艺术的主题和素材也没有多大变化。她的变化,主要在于文体的递嬗。这不能一蹴而几,于是递嬗又以日趋工细为初步。因为旧文体经过反复的使用,已经没有荒地,其势不得不折入精耕细作,而新文体的初起,也只有承接这个势头。先生承袭这个传统,费了半生精力,古槐词二卷,足以说明。

然而先生的成就,并不止于工细。在吟咏中含蕴哲理的成就,更不容易达到。这种含蕴,和散文不同,不能如瓶泻水。咏残灯从“沉沉寒雨”入手,低徊絮语,直到过片以后,才提高声调。到了结尾,那昏茫无际的夜空,亿兆光年的广宇,对着这摇摇闪闪的一“星”灯火,似乎还不能不承认它的存在。这不是哲理么?那九天风露浩无声的帘外,何等气势,乃就此收篇,一似宇宙的灏瀚,人心的精明,皆以微明相烛照。这不是哲理么?这岂不和孔门的陋巷箪瓢和重起东周的相通是一样的么?岂不和德国康德的碑铭,我头上有满天星光,心里有道德律的相通是一样的么?岂不和俞先生自己在《演连珠》里说的“善缘微而恒升”是一样的么?盖积学方能创新,闲习方能运化,先生的成就正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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