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拌儿》

近来常常来往西湖堤上,每到西冷桥前近,望见了遥对着南岸诸山的俞楼,便教我想起曲园老人和他的曾孙平伯君。我对于曲园,虽然年少时,曾诵读过他的一些笔记尺牍之类的文字,可是对于他这位老先生重要的思想学术,实未领教过,所以纵然是在脑子里忆起,意念却非常的轻淡。平伯君呢,虽然没有什么生平的交谊,但他在我,不特名字是很谂熟的,他的心音,尤其是常洋溢于我的耳鼓心头,而使我有不易漫灭的留影。当我站在俞楼前的柳树下,悄对着幽静的湖波烟岩,口上不觉低微地哼出这样梦也似的诗句:

出岫云娇不自持,

好风吹上碧玻璃。

卷帘爱此朦胧月,

画里青山梦后诗。

——俞作,《偶忆湖楼之一夜》

我对于他,是怎样蕴郁着沉挚的遥想呵。

那一天,是记不清楚了, (大约总在一个月前吧)在《开明》月刊上面,看到了《杂拌儿》 (一名《梅什儿》)出版的消息,在那里并引用着周作人先生这样的两句话做广告: “平伯所写的文章自具有一种独特的风致。这风致是属于中国文学的,是那样地旧而又这样地新。”其实,便不看这个吸人的广告,我就早认识了俞君文章上的翩翩风致了。

当我从书店带着这册淡湖色封皮的散文集,回到自己住房之时,正是四处表露着苍茫暮姿的傍晚,我开了电灯,坐在靠椅上,把书中目次展开一览,里面的文字,十之七八是从前曾在各书报上看过一度的。但我愿意在这个集子上和她们再会一会面,因为如此,更可以使我对于作者文章的情调与风格,得到浓酣的浸受。

如果文艺的鉴赏,是不一定要请准于“玉尺才人”的尊旨,而可以用自己个人主观的认识好恶说句话的,那么,我要在此说声,平伯君这册集子里,有几篇文章,是写得很隽俏,为我所极爱读的。——我并没有说,我所爱读的,只有平伯君这集里的几篇文章,更大大没有说,天下偌大的文坛中,只有平伯君这几篇文章是值得读的。我只是很疏浅而已,这样的狂妄,是万不敢当的。请求文豪们千万不要因误会我而生气才好呢。

平伯君这个集里所收的文章,有考据的,有说理的,有描摹风景的,有抒写情思的,性质很不一律,但除了一小部分属于考据性质的,语意颇为简质外,大概都很丰饶着一种迷人的情味,而使我们一读,就认得出是作者个性所投射伪特殊风格。集中最佳的篇章,自然要推《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陶然亭的雪》等融洽情景于一气的文字,其思致的委婉,词调的风华,我实在一时想不到恰当的形容词,无已,把作者自己所说的:“朦胧之中似乎胎孕着一个如花的笑,”用作评语,或可勉强十一而已。但此种文章做得这样有消魂的风情,似乎尚不算十分困难的事,因为这类题目,本来是颇有做成好文章的可能,如果碰到不是劣手的作者。集中如《文学的游离与其烛在》、 《析“爱”》等篇,这类分析名理的文字,在平常人手下,无非是写得简当明瞭,就算已尽能事的,不意给作者竟这样创制成绝妙的抒情妙品。我们读了,不但不会头痛,并且如吃佳僎似的,只虑其速尽,于此,我们不能不佩服作者才思的赡美了。

记得《剑鞘》里面,也收有作者几篇美妙的抒情小品。如果让我凭着个人的癖好,来替俞君编个美好的散文的集子时,我要把现在《杂拌儿》里所收入的几篇考证的和其它一二不很、重要的短篇抽出,另放在一个去处,再把《剑鞘》里的几篇重辑过来,那末,这个性质比较统一,情词比较深秀的文章的结集,我要觉得更为高兴,而钦羡它的名贵了!质之俞君及俞君的好友如朱自清、叶绍钧诸先生,不审以拙见为然否?

或曰,俞君文章,有个小小的毛病,就是有时故意屈曲反复其词意,以求深入周折,但因之倒违阻了文理的自然纯朴,正俞君所谓“着意则滞”也。这话,也许并非全无根据,但我想俞君文章的佳处,总足以遮掩这点小疵吧。

末了,我想借作者赞美沈复《浮生六记》的话,做他自己将来文境进步的颂词。君云:“妙肖不足奇,奇在全不着力而得妙肖;韶秀不足异,异在韶秀以外竟似无物。俨如一块纯美的水晶,只见明莹,不见衬露明莹的颜色;只见精微,不见制作精微的痕迹。”

一七,一○,一七,夜,杭州。



诸位网友,敬请谨慎网上言行,切莫对他人造成伤害。
验证码:   
【热门评论】
·摘下面具,做自己  ( 125 )
·母亲与我同在  ( 97 )
·给爱人的  ( 65 )
·亲爱的,你到底在哪里?  ( 56 )
·杜甫《绝句四首(其三)》赏析  ( 49 )
·杜甫《春夜喜雨》赏析  ( 41 )
·双双燕.咏燕  ( 38 )
·仲夏夜之梦  ( 32 )
·白居易《长恨歌》赏析  ( 28 )
·一部砥砺报国之志的“胆剑篇”——达度、洛沙报告文学《体操神话》研讨会纪要  ( 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