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平伯教授《古槐书屋词》的出版

俞平伯教授的大著《古槐书屋词》已由香港书谱出版社影印出版。平师亲自题名寄来两册,一册赠潘受先生,一册赠我。

词集的封面由君坦先生题签,扉页出自叶圣陶翁的手笔,序文则是一九五四年间叶遐庵翁所撰写,原文已佚,移录自“矩园余墨序跋”第二辑,由平师亲自书写。词集的内容是由今年已八十五高龄的许宝驯夫人所书。词集分两卷,卷一原系平师的内弟许宝騄四十年前所书,有刊本流传。宝騄已逝,现行本乃宝驯夫人为追思其七弟依照笔迹摹写的。卷二则是她自己的簪花小楷。所以,这是一部词与书法的综合艺术品,交织着亲友,师生之间的深厚,永恒的情谊。更重要的是平师八十寿辰的珍贵纪念品。

遐翁的序文中说:

德清君平伯,承先德曲园、阶青两先生家学,淹通博雅,有声于时。余昔綦《清词钞》,曾从君索先德所力词。顾不知君之亦深于词学也。故辑《广箧中词》,亦未及录君所作。比复来京师,乃得读君词稿。曰《古槐书屋词》者则功力深至,迥异时流,始感昔者知君之未尽。而君顾不自慊,且下笔矜慎,综数十年所作,仅存此二卷。是不但足以窥君之词之工,抑君治学处世之不苟,概可知也。

可见当年平师的词,是不轻易示人的。词学大家如遐翁者,当时都未能看到,可见一斑。

遐翁赞平师的词下笔谨慎,集数十年之作,只此两卷,可见“词之工”和“治学处世之不苟”。

遐翁的序文不但对平师词学的造诣,推崇备至,同时指出词与曲产生的时代背景与历史渊源。也表达了他自己对词学的主张。

余意诗三百篇,由二宇至九字,本为长短句。汉魏迄于唐宋,习为排律对偶,束缚乎板,实斯道之衰。其中自有佳制,然流变实如此。以求合乐之故,而有词与曲之产生,乃自然之理。余廿年前,即主今后应有标新之制,名之曰歌。其定义则:一、必能合乐。二、必有韵脚。三、雅俗能共赏。

首与蔡孑民,萧友梅、黄自、易大岸先生致其研讨。今诸人皆已矣,余老衰,迄无所就。曩编“清词钞”、“广箧中词”,以迄与龙榆生合编“词学季刊”,及为诸大学讲述,皆屡表其主张,而应者盖寡。今者新制之歌传播,毋虑数万,高下固不必论,而词与曲与歌之递嬗,则已成事实,独惜鸿篇佳制,如词与曲初期所产生者,不少概见。斯实吾徒实践不力所致。应引以自咎。而又不得不有望于词林诸同志者也。平伯于词所造既深,而又能审音度曲,于此必有所契,其有意于代兴之作也乎?余日望之,因于此发其凡焉。

遐翁指出:词要具音乐性,要雅俗共赏。要有韵脚,要能谱曲演唱。他希望词林同志共同努力,并冀望平师能激起振兴的作用。

一部词集的出版,从遐翁序文撰写的时期到书的出版,经历了二十六年漫长的岁月,就足以令人珍视了。

卷一仍保持原著初版的本来面目。宝驯夫人在跋中说;

闲若七弟,早岁临池,于十三行,颇有会心。曾为平伯写此词刊本,流传甚稀。瞬阅四十载,家中仅存一红印本,虞其遗失,顷重摹之。抚迹追总,百端交集。忆昔居清华园南院时,弟方英年,我犹中岁。弟专攻数学,课余喜作图案画,每来我家,灯下用仪器画成各种形式,方圆尖角均有,余为填上彩色,系以丝穗,可作书夹用。并评论其孰优孰劣,颇以为乐。今俱不存矣。当年朝夕相聚,思之怅然欲涕。儿嬉情事,如尘如烟,偶记纤琐,不尽所怀也。

岁在癸丑中秋节姊宝驯书于京郊新寓

一卷是一九七三年重新书写的。宝騄专攻数学,而现在的版本虽然是出自乃姐的手摹,但依然可以看出他对书法的成就。他们姐弟情深,至足感人。

卷一附三阕补遗,均作于五十八年前。平师在补遗之前记叙;

凡三首,皆少年时妄作也,前被删去, 今复收检,以存鸿印。其一戏拟新诗,虽不成篇章,颇为先友朱公所赏。其二、三首昔旅游寄内之作;旋即归来,相逢一笑。韶华飘羽,五十余年,顷耐圃欣为濡翰, 当忆及乌蓬泛月双桨莼波也。时癸丑中秋自记。

朱公是指朱自清先生。

“乌蓬泛月”在绍兴, “双桨莼波”在杭州的情景,留给人们难忘的记忆。

卷二的清本已于一九六六年遗失,乃凭各处搜集及记忆所及而得之。值得庆幸的是与原本减损无多。

宝驯夫人跋中说:

平伯《古槐书屋词》卷一,七弟宝騄曾有写刻本,余依照笔迹书之。其卷二昔年清本,佚于丙午。零篇四散,其年月先后均无次序。平经友人敦促手定,余亦自告奋勇,愿为重抄。遂于各处搜寻,又凭记忆得若干首,较之原本减损无多。又经修改、排列,余久病手抖,书不成字,以整治心切,勉为缮存,不计字体之工拙也。

时一九七九戊午腊八,宝驯识于京寓。

这里值得提出的是这篇跋的写作时期: “时一九七九戊午腊八”。这一天正是平师八十岁的寿辰。我是从老人一方“腊八生日”的图章中看出来的。

平师八十生朝,曾作自寿律诗一首,平师在赠我的诗笺上,就是盖上这方“腊八生日”的图章。

腊 书

儿情犹自未全收,

揽镜方知岁月道。

已许八旬蕲绰绾, (注:余方八十耐圃长我四龄

还开七秩庆绸缪; 结婚六十有一年。)

画梁三宿轻如燕,

陋室双栖拙比鸠。

能否仍云绵世德, 《注:曾祖曲园公诗云:“更喜峥嵘头角

孙曾玉立漫凝眸。 在,倘延祖德到云昆”。时余方八岁。)

一九七九戊午腊八日写赠 颖南兄吟赏 平伯稿

这张诗笺中,我们可以看到两个“腊八”。可见老人对这个日子的重视。同时我们可以从这首诗中,深深地体会老人伉俪晚年幸福的生活图景。

卷二附录部分“以下自豫归京后作”,指当年大批科技人员、知识分子被“疏散”到五七干校,年逾古稀的平师和他大四岁的夫人也一起下放到河南息县的五七干校劳动。王湜华在一篇文章中说:

“俞平老虽然遭受这样令人不堪的待遇,却能正确地对待,就在河南干校时,还时常吟诗、填词,对生活始终是热爱的.直到一九七一年,承周总理的亲自关怀,才由于校回到北京。”

这一组词就是自河南回北京后所填的,为时代留下深刻的烙印。

平师在前“记息县东岳集五七干校往事题何其芳遗稿”云:

习劳经岁豫南居,解得耕芸胜读书,

犹记相呼来入苙,云低雪野助驱猪。

君坦翁次韵和云:

三年学稼习田居,挟策时还读我书;

一笑信天翁健在,夕阳芳草见游猪。

原注:末句十全老人句,姚茫父、陈师曾绘图“游猪”极趣,天上人固不知民间劳苦也。

这组词中最突出的是“临江仙”

周甲良辰虚度。一年容易秋冬。休夸时世若为容。新妆传卫里。裙样出唐宫。任尔追踪雉曌。终归啜泣途穷。能诛褒妲是英雄。生花南史笔。愧煞北门公。

这里谨录老人赠我的诗笺原注,作为说明:

一、周甲两句谓婚姻六十年。

二、时世犹言时妆。花间词“点翠匀红时世”。

三、天津于明代始设卫,曰天津卫。俗称卫里,今亦罕用。

四、雉汉吕后名。曌即照字,唐武后名,自造此字。

五、诗经“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六、杜甫《北征》诗“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姐,”谓贵妃。

七、南史氏,春秋时齐之太史。承上句借谓诗史。

八、北门学士,唐时谄事武后者。

现在,我要叙述“古槐书屋词”的出版过程,可作为文坛掌故看。

一九七九年二月,王益知先生对我建议,出版平师的诗词选集。他说:“俞老诗词最好原稿影印,兄能设法相助否?最好在港影印。”

我感到,能为乎师出版著作,是份内的事,既可使海外读者有机会吟赏平师的大作,又可为平师八十寿庆留念。于是,我对平师提出建议。

三月一日,平师来信云:

兄美意拟为我印行旧诗词选,但此事骤难决定,当徐图之。诗稿残失,不易整理。词稿不多,待编成两卷,现尚缺序文,词集如以手写本影印,亦无标点,兄意如何了盼续示知。

诗词出版,当然以影印为宜,既可避免错字,又有高度的艺术价值。标点与否,无伤大雅。盖这类读者大都是行家,没有多大影响。我建议平师撰写自序,或请适当的友人撰写。若能在香港出版,当然很好。在新加坡出版亦可,非卖品,作为纪念。

三月十八日平师来信,对序文的采用作了决定。

“拙词稿叙昔年承叶遐庵丈手写,惜失于丙午,拟从《矩园余墨》转录,不另烦人如来书言,亦不拟作自叙,只跋数语耳。”

遐翁序文的手写本,也是在一九六六年丧失,确是不可补偿的损失。幸有《矩园余墨》作为依据。这部书我有收藏,因捡之先读为快。遐翁的序文写得好极了,一如前文所述。大可以与平师的词相辉映。

当时,恰好香港书谱出版社督印人,社长梁披云先生南行来访。先生曾在上海大学就读,与蒋抱一先生为先后同学。与平师间接有师生之谊。我们笑谈间提及此事,先生表示书谱社愿意出版,嘱我向平师传达他的意见。

由书谱社出版,发行与承印条件都比新加坡好。惟平师尚难肯定。

词稿宜正式发行否?尚待考虑。若在南洋出版作非卖品, 则又须烦兄费神。 此事非急, 容缓图之。 有内子写本。尚未完成。知念附闻。

这时,先生恰好有北京之行,我特地寄去一帧先生与我的合照,作为介绍。先生北京之行,对平师词集的出版,更有推动作用。

平师请叶圣陶翁为之题字。圣翁来信云:

平伯先生语我,足下方谋出版其《古槐书屋词》,闯之深感高谊。我意香港之中华书局或书谱社皆相宜,倘能用致密之薄纸, 印珂罗版,似与平翁之词稿尤相称。书此供与出版家接洽时采择。

圣翁的关心,使我深为感动。

圣翁为词集题字后,平师为抒发内心的喜悦,有诗答谢:

为《古槐书屋词》题字答谢

早年相许作新词,晚岁相偕更论之;

此是生平之一快,山歌几首乞兄题。

未夏 平伯

五月一日,平师来信云:

与梁披云同照,先得识荆为幸。先生六月将游北京,拙编词稿印行事,当与商量。惟其词俚质,所谓‘下里巴人’,室人久病手抖,笔迹亦弱,乃承群公美意, 多费纸墨,殊觉惭愧,幸得流传,兄之惠也。

先生因故延至九月间才到北京。九月二十八日,平师来信云:

梁披云君到京。二十七日午约他在附近饭庄小叙。同座有叶圣陶父子、君坦、王益知、袁绍良等,亦难得之聚会。词稿已面交,梁兄为规划出书。拟用中国纸印。篇幅不多,只是一小书耳。承兄介绍为感。

《古槐书屋词》的出版已有了眉目,我感到高兴。可惜中国纸找不到,只好改变主意,改用其他的纸张。

今年四月,先生又到北京.四月十七日,平师来信说:

披云于十五日来寓,知拙稿已在印行,约五、六月间可出版,堪慰锦注。

四月二十日,圣翁来信说:

近接乎翁来书,言披先生已到京,访吾于其寓斋。平翁之《古槐书屋词》由书谱社影印, 不久即可出版,此可喜也。

五月十日,平师来信说。

《古槐书屋词》已看到样本,甚精。

平师的词集出版了。我面对着这本古色古香、光采照人的版本,感到无比欣慰!

一九八○年七月于新加坡映华楼



诸位网友,敬请谨慎网上言行,切莫对他人造成伤害。
验证码:   
【热门评论】
·摘下面具,做自己  ( 125 )
·母亲与我同在  ( 97 )
·给爱人的  ( 65 )
·亲爱的,你到底在哪里?  ( 56 )
·杜甫《绝句四首(其三)》赏析  ( 49 )
·杜甫《春夜喜雨》赏析  ( 41 )
·双双燕.咏燕  ( 38 )
·仲夏夜之梦  ( 32 )
·白居易《长恨歌》赏析  ( 28 )
·一部砥砺报国之志的“胆剑篇”——达度、洛沙报告文学《体操神话》研讨会纪要  ( 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