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平伯的室名

古往今来的许多文人、学者都喜欢根据自己的志趣,为自己的书房或居室命名。俞平伯也不例外,而且,他在不同时期和不同地点,还各有不同的斋名。

葺芷缭衡室——一九二三年秋,俞平伯在上海大学中国文学系任教,时住上海闸北永兴里的一座小楼上,室名为“葺芷缭衡室”。它取自《楚辞·九歌·湘夫人》中的“筑室兮水中,……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句,意即用“芷”这种香草覆盖筑于水中的荷叶屋,用“杜蘅”香草缠绕在屋上。小楼上的居室何以会“葺芷缭衡”?不过是作者想象中夫人共同生活的环境罢了。这是一嵌字格室名,其中的“芷”字是夫人许宝驯的小名,“衡”字是俞平伯的大名(俞平伯名铭衡,以字行),因此,“葺芷缭衡室”又特指夫妇二人的居室兼书房。俞平伯《读诗札记》书中的大部分篇章写于“葺芷缭衡室”,有些篇章曾以《葺芷缭衡室读诗札记》为题,发表在各种刊物上。他在一九二三年十一月十二日《文学》周报第九十六期上发表的《葺芷缭衡室杂记》一文,还署名“环”,这是夫人的字“长环”的缩写。俞平伯在二、三十年代曾用过十几个笔名,而用“环”署名的,却只有这一次。一九二四年春,俞平伯辞去上海大学的教席,移居杭州,“葺芷缭衡室”不复存在,“环”的笔名也就不再使用。这或许可旁证嵌字格室名是名副其实的。十余年后,俞平伯将《〈读诗札记〉自序》收入《燕郊集》时,还特意改题目为《葺芷缭衡室读诗札记序》,以表示对那段生活的纪念。转瞬又是三十余年,到一九六九年底,俞平伯偕夫人下放河南息县东岳集干校时,住在农家的一间小土屋里,生活十分艰苦,可是,他在那淳朴的农村风气中,却自感到一种新的乐趣,因此,想到“何期葺芷缭衡想,化作茅檐土壁真。”可见俞平伯自己也未曾想到四十七年前所想望的“茸芷缭衡室”,却在这一偶然的处境中变成了现实。

秋荔亭——二十年代后期,俞平伯到清华学校大学部国文系任教,由于家住东城,距学校甚远,平时遇上风雨天就尤为不便,遂于一九三O年秋移家清华园南院七号宅,居东屋,“其南有窗者一室”,是俞平伯夫妇和幼子的居室,室名为“秋荔亭”。室内设有一张不大的书桌,这就使居室又兼作了工作室,俞平伯的很多作品都是在这里写成的。在此期间的有些随笔文章,还多以《秋荔亭随笔》名之,发表在各种刊物上。四年后,俞平伯迁居清华园新南院,从此与“秋荔亭”绝缘。秋荔亭不复存在,可是直到四十年代末期,以秋荔亭命名的《秋荔亭随笔》和《侨秋荔亭随笔》仍不断发表在报刊上。那么,“秋荔亭”室名是怎样产生的呢?俞平伯原居东屋,他说,“东屋必西向,西向必岁有西风,是不适于冬也,又必日有西阳,是不适于夏也”。“而人道宜秋,聊以秋专荔,以荔颜亭。”(《秋荔亭记》)所谓“亭”,一是形容此屋之小,若上海的亭子间,一是取“暂且停停”之意,若亭午息脚之所在也。当然,秋荔亭本身也有很多好的地方,居之数年的俞平伯对此是深有所感的,然而,一个小小的室名哪里兼顾得了这许多,于是名之曰“秋荔亭”。

古槐书屋——至于“古槐书屋”,则是指北京朝内老君堂七十九号宅内,最前院那棵比屋还老的大榆树密萌下的那间倒座房。俞平伯一九三四年曾说:曰古槐书屋,“屋诚有之,自昔无槐,今无书矣”,只因好友一呼之,“遂百呼之尔”。俞平伯自一九一九年随父搬入老君堂宅,至一九六九年冬去河南干校止,他在老君堂一住就是五十年,其间虽有迁居清华园之时,然每遇暑天必入城居住。所以,老君堂是他居住最久的地方。可是,“古槐书屋”他却一天也没有住过,因为没有多久,它就被派作别用了,作为书屋,它只是昙花一现。然而,“古槐书屋”这个斋名却被俞平伯使用了几十年,因此,“古槐书屋”被很多人所熟知。一九三六年出版的《古槐梦遇》和写刻本《古槐书屋词》,就是他以书屋命名的作品。一九七一年俞平伯从干校回到北京后,没能再回老君堂,改寓建国门外的永安南里。一九七七年秋,移居北京西城三里河新寓,和大女儿一家住在一起。由老君堂宅到三里河新寓,时过境迁,可是“古槐书屋”室名却是常用常新,愈叫愈响。一九七九年春,俞平伯在《〈古槐书屋词〉叶遐庵叙》后记中,仍钤有“古槐书屋”的红印章,一九八○年由香港书谱出版社出版的《古槐书屋词》,将一九七一年自豫归京后所填之词也都收在内,仍统称《古槐书屋词》。可见俞平伯对“古槐书屋”室名是何等钟爱。

无眠爱夜两当二乐之轩——同是在老君堂宅内,后院南屋还有一室,曰“无眠爱夜两当二乐之轩”,这大概是一九四八年前后命名的。俞平伯在《无眠爱夜》 (后改《谈睡》) 文中,曾谈到“觉得这‘无眠’两字怪有意思的,曾取作室名:“无眠爱夜两当二乐之轩’,因太长了,刻个图章太贵,做斋匾更了不起,而且这样狭长的匾,蜗居也容它不下,只好说说算数。”看得出俞平伯对这个室名是喜欢的,虽然因为太长而不便刻图章和做斋匾,俞平伯仍然舍不得丢掉它。他在一九四八年年初发表的《杜诗蒙诵》文后,即署“槐居士平伯识于无眠爱夜两当二乐轩之北窗下”。文后缀上室名,即使长点儿也是无妨的。

从“无眠爱夜”看,该室名所指当是卧室。这个室名的产生是颇有意思的。读过俞平伯诗集《忆》的人,可能都知道他是“爱夜”的,《忆》中有不少诗是描写各季节的夜色的,他认为“夜是很好的境界,可惜被我们的眠哩梦哩给耽搁了。”朱自清在《〈忆〉跋》中解释了俞平伯爱夜的原因,他说:“夜是浑融的,夜是神秘的,夜张开了她无长不长的两臂,拥抱着所有的所有的,但您却瞧不着她的面目,摸不着她的下巴,这便因可惊而觉着十三分的可爱。”那么“无眠”呢?俞平伯说:“盖无眠者,虽然不是一定不要睡,也不是纯粹的睡不着,不知因不要睡而睡不着呢,还不知因睡不着而索性不睡了呢,反正有点象狐狸之于蒲桃,又好象小孩子摔勒交就地打个滚。” (《无眠爱夜》) 而“两当二乐”则有典可寻。 “两当”取自《战国策·卷十一》“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句。而“二乐”则出自《孟子》。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其时,俞平伯三乐俱兼,只是出于谦逊,不敢自矜有“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之“三乐”,因此,只取其“二乐”。

四十年代末,俞平伯在勉励外甥徐家昌努力求学的诗里,有“愿与衰宗成宅相,莫令二乐久咨嗟”之句,就是以二乐轩客自称的。

以上所介绍的,除古槐书屋稍纵即逝外,其余三个居室都是不同时期的卧室兼写作室,俞平伯始终就未曾有过真正的书斋。了解了俞平伯不同时期的不同室名,对于我们理解他以室名为题目的作品,是不无好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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