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里河(节录)

不过我也有过另外的经验。只花一个上午就能看到好几位朋友的可喜经验。那是因为,不久前,有许多人都先后搬到一个叫做三里河的地方去住了。听听这不见经传的地名好象远得非常,其实也并不如此。从前门乘上地铁,很快就可以到达一个叫做“木樨地”的地方。这名字很雅,猜想下车后可能迎面看到一片桂花林,但实际看见的却是一排排新修的宿舍楼。在这里再转乘公共汽车,只两站,就是所谓三里河了。

这里有一个大院。但这与北京通常所谓“大杂院”的概念是两回事。在围墙里有着六七排、四五十座公寓楼,一色红砖建筑,清静、整洁、雅致,是颇为理想的住所。翻开小本一查,俞平伯先生就住在进门第一栋楼的楼下,于是就先去叩门。

一进门就是餐室和会客的地方。沿墙放了一排书箱,这是一些漆了红漆半旧的老式书箱,双排叠起就是一条长案了。当中摆着一张方台子。对面墙上挂着一副洒花蜡笺的长联。我在等候主人的当口,细细地看了这对联。一笔晚清风格的行楷书,自然是馆阁体的路子,但并不圆熟,有一种英挺之气。衬着淡墨繁复的印花底纹,在富丽之中,显得分外典雅。那联语是:

千古一诗人,文章有神交有道,

五湖三亩宅,青山为屋水为邻。

这时,平老从内室出来了。看我在端详着这副对于,就说,“这还是俞楼初建时留下来的东西。谭钟麟当时是浙江巡抚。”这时我就再看联语上的长跋:

荫甫前辈主讲诂经精舍十余年,多所成就。门下士徐花农庶常等为筑俞楼于精舍之西,彭雪琴侍郎为点缀花石以韵之。一时文人题咏满室。偶集四语,书呈粲正。馆侍谭钟麟并识。

从这简单跋语中可以知道有名的俞楼草创的经过。西湖边上曾经有过多少有名的园墅、别庄、亭馆,恐怕至今也还没有人作过详细的考证与统计,那数量必然是可惊的。不过在今天依然存在的已经寥寥可数了,而俞楼则是硕果仅存的一处。一个月前,我路过杭州,承朋友的好意,带我去参观了初步落成的新“楼外楼”,站在那硕大无朋的楼上餐厅里凭窗西望,朋友就指着孤山脚下一座旧式的“洋楼”,告诉我那就是有名的“俞楼”。它在风景区规划草案中被保留了下来,我想这是非常正确的。

我最早知道西湖边上有过一座俞楼,还是读了平伯先生的《燕知草》以后的事,那书里还附着两张湖楼的铜版照片,就在《湖楼小撷》一文的前面。这一篇,是我所见的写西湖景色(春晨)最浓丽、细密的一篇美文,在平伯先生的文字中,也殊不下于著名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只要是去过杭州、欣赏过湖上的春晨的,都能知道这篇文字的妙处。如果谁曾起意描写湖上的春光,在读此文时,将更能领会作者下笔时所花齣气力。

我把最近在杭州所见的俞楼的现状向老人汇报了,自然也提到了《燕知草》。他说:“这本书里的那篇文字,就是在湖楼上写成的。”他还告诉我,将近二十年前南游,曾经到过。我说,盼他能再度南游,真想陪他去重访俞楼。《燕知草》出版到今年整五十年,这应该也是一个很好的纪念。先生笑了。

就在方台的玻璃板下面,压着叶圣老在今年六月为平老《重圆花烛歌》卷子题的四首诗。平老说,他于一九一七年结婚,到一九七七年恰好六十周甲,写成此歌。那也正是离开老君堂的古槐书屋搬到三里河新居的时候。叶圣老原诗共四首,其第一首是:

西湖年少初相见,歇浦鸿光作比邻。

周甲交情回味永,海棠花下又今春。

这最后一句说的就是今年春天他们两位在叶宅海棠花下一起拍的一张照片。平老说:“在一些老朋友中间,我还算是最年青的,今年八十二岁。”说罢,他又笑了。

前些时我把两本郑叔问校刻的《清真词》寄给平老看过,因为书上有过录的王半塘、朱古微、郑文焯的大量校跋。他想起了此事,告诉我清真“蝶恋花”中有一句“赠行应已输纤手”,汲古诸本都作“先手”,本不错,校本却误从劳氏旧抄本改“先”为“纤”,不但不通,且不识“先手”意思。说着,他又走进内室,取出一册刚装好送来的精装的《唐宋词选释》相赠。在扉页上写了字,盖了印记。平老身体很好,动作也敏捷,只是腿脚不大灵便,走动起来要扶着墙壁、桌椅。

《唐宋词选释》是一册好书,也是一册有趣的书。随手翻读,能使人有熟而还生的感觉。说“熟”,因为这里有许多名篇,读了如遇故人,说“生”,是说又有一些不那么为人习知的作品。选者在这中间是费了很多心思的。因此它不同于一些通行的选本。

回忆小时候读词,当然是从选本开始的。有那么一种印象,仿佛小儿得饼,一下子一只奶油大蛋糕放在面前了,只是大口地猛吃,那后果可以想见,不要好久,就腻了。我这里是指张惠言、周济一派的选本而言。后来接触到浙派的选本,从朱彝尊到谭献,那是另一路,也许象是一盘橄榄吧。总之,选家的手段是很厉害的,他们可以把同一事物,裁剪、装点得迥不相同。不用说,这怕都不是真实的原貌。《选释》是否就真能体现了整体的真实呢,当然不好这么说,不过它没有上面所说的两种特点,则是真的。原因可能是选者站得高些.钻得深些,也更为清醒的缘故。有时候,我觉得选者在拒绝一些几乎尽人皆知的作品的诱惑时,是表现了很大的勇气的。例如,在贺铸名下,就没有选“梅子黄时雨”一词。

《选释》不只是选,还作了大量笺注、通释,评论的工作。

小时读词,正如前面所说大口吃蛋糕那样的特点,只觉得满口甜香,却难得细辨滋味。因此,读《选释》的“释”,往往就别有会心。譬如梦窗的“惆怅双鸳不到”,过去似乎就不曾细想过这指的是美人的鞋子。玉田“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为什么特别举出鸥来呢?白石“燕雁无心”、“强携酒、小桥宅”、“二十四桥仍在”,这些都说得非常合理、非常有趣,也都和过去的词话等等不同。平老几十年前有《读词偶得》、《清真词释》等书,都是力作。照我的旧印象,读了也颇有吃蛋糕之感。这里就不同。更精致、简约,因之也更多余味。但这浓缩、精炼,是从很厚实的基础上作起的。平老过去曾经说过:“文心之细,细若牛毛,文事之危,危如累卵。”这两句话我至今记得。说词,也许可以比作到词人的心灵深处探险吧。这是很困难的工作,需要耐心、细心,更需要敏锐的感觉。因此,这也应是一种科学的工作。

选者在说小山“临江仙”时,于“两重心字罗衣”句下注,先说“未详”,是非常矜慎的态度。下面就详记对此所作的探索。指出太白“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为小山“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所本。这是不大有问题的。他接下去又说:“前人记诵广博,于创作时,每以联想的关系,错杂融会,成为新篇。此等例子正多,殆有不胜枚举者。”这一节话说得很好,说出了前人作诗、填词的一种普遍现象。对此可以不必大惊小怪。如旧诗话、词话中所说,某甲偷了某乙,某丙又袭取某丁,都不免迹近无聊。只要不是通篇的抄袭,只要用得恰切、出色,都应该承认是一种高明的“再创造”,不必七嘴八舌的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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