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平伯的词曲研究

俞平伯同志是老社员之一,也是我的舅父。他从五四时期开始文学创作和文学研究。迄今已有六十三年。今年他达到八十三岁的高龄,精神依然健旺。我从小跟他念书,不仅从私人感情上对他深为景仰,并且为我国在新长征的道路上,仍有象他这样高龄的学者带头工作而深感庆幸。他在五四时期参加新潮社,是著名的散文家,为大家所熟知。不过在学术上,有些青年同志以为他只是一个“红学家”,这却不合乎实际情况。他虽然写过一些关于《红楼梦》的论著和随笔,实际上不以此为专业。据我所知,他的专业是古代经籍和词曲,他的创作形式是诗词、散文和早年所写的新诗。为了便于了解他的学术活动,我想就他的词曲研究,谈一谈我所知道的情况。

先生研究词曲,不止依靠他在这门学问的根柢,也依靠他在经籍方面的根柢。他曾教育我说,“文学的各方面必须贯通,你光知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还不行,你必须知道熟读四书五经也能作诗。我小时候只读经书,你母亲读了《唐诗三百首》,《唐诗便读》等许多课本,我却一本也没有读过。”这个教育深深地印入了我的脑海。

举例来说。在他二十四岁时候,写了一首浣溪沙词。当时他身在美国纽约,思念家乡,把感情寄托在如下的词句:

飒飒西风夜已凉。灯清人也倦思量。

薄帷如纸月如霜。为盼归鸿舒泪眼,

飘然黄叶满江乡。遥知此夕共茫茫。

这首词是一九七九年整理出来的,以前没有发表过。

过了不久,他开始作曲,以《落叶》为题,填了一首倾杯赏芙蓉,全文如下:

渐转秋声引雁高,寒入千林扫。叹桕紫枫丹,顿学飞蓬,聚首分歧,驻了还抛。不见芳菲艳冶当时妙,一任西风送它途路遥。悲凉语,恁凄凄暗敲,隐烘帘未残灯火共飘摇。

这支曲子是一九八一年八月,我凭自己的回忆,誊写出来的,经他亲自校对,没有差错,以前也没有发表过。

这一词一曲,一个抒发内心,一个描写外物,都充满了他的少年锐气。秋风落叶本来易于写成低沉的调子,在他笔下却声高调起,旁若无人。那支曲子尤其明显。那是一支南曲。南曲中声调激昂的并不多见。他择取这样一支曲调,为的是和自己的锐气相称。事实上,曲学大师刘凤叔为他谱的曲调,有两个最高音,一个在起头,一个在“一任西风……”,还有两个次高音,一个在“叹……”,一个在“悲凉语……”,而他笔下的形象和它们全然吻合,诗情、诗音全然一致。他用声势和气概,克服了易于低沉的题材。这样的锐气显然不能来自课本,而只能从生活和学识的本末贯通,也就是从实践中得来。这是我从他的教诲里所得到的认识。

创作如此,研究亦然。先生教我读《诗经》的时候,特别强调孟子的“以意逆志,是为得之”的方法。他在清华大学讲《论语》,据听课的学生说,他讲得很有风趣。他从经籍到诗文是一脉相通的。在这个基础上,他分析词曲,从来不局限在字面,而是结合作者的思想感情,结合当年的传统习惯,结合对意境的欣赏,融贯而成一体。解放前出版的《读词偶得》,《新刊清真词释》,解放后出版的《唐宋词选释》都能看出学问的融贯。

然而融贯只是一个方面,他还有简约的另一方面。他教育我要“因博返约”,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身体力行的。最近出版的《唐宋词选释》最能证明他的主张。例如他解说晏殊蝶恋花词的“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这三句,只用了二十七个字:

“纯用白描,气象开展。王国维《人间词话》以为有古诗(《诗》秦风·葭)之意。”再把引文除去不算,实际只用了八个大字,看起来十分简单,其实晏殊本非豪放一派,他这八个字,直承该书前言第二节所指出的“不受花间以来传统的拘束,他们不必有意变古,而事实上已在创新。”意思决不限于这八个字,而留给读者寻味的余地。

这种解说又和他对经籍的研究有密切的关系。他曾教育我说,“你看《左传》解释《春秋》经文是多么的简约呀,经文有‘元年春,王正月’六个字。左传解为‘元年春,王周正月,不书即位,摄也。’这里再除去虚词,除去‘不书即位’四个字(经文里本来没有,申明而已,不算解说),实际只用了‘周’和‘摄’两个字”。他叫我好好学习《左传》的简约。我牢牢地记住了。同时我也知道,必要的细密,和简约并不冲突而是殊途同归。这话他虽然不说,我还是能够领略的。

融会贯通和简明扼要的辩证结合,是先生治学的方法,成功的经验,研究词曲也是这样。

先生治学的态度,和他的为人一样,虚怀若谷。在《唐宋词选释》的撰写过程中,我读过他的手稿,亲睹他在征求意见的样本上,多次注明“精甚”,“从之”等语。在《读词偶得》里,他谈到温庭筠菩萨蛮第二首“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的似梦境而实非梦境,乃情景之融合。这一精辟的见解,他说明来自“吾友”(按即冯文炳先生)。其实他自己并非达不到这个见解,因为早在他的青年时期,他在上海大学讲授《诗经》的讲义里(后来整理出版,叫做《读诗札记》),已经把深入领略意境之美,不作无谓的推断,列为要义。他说“我们读诗当以虚明无滓此融洽的道理。学者的独立思考,只有和“满招损,谦受益”的态度结合起来,才能做到有效的争鸣。他曾教育我说,“周易六十四卦,只有《谦》卦有吉无凶,可见我们民族的传统,一向重视谦逊。”

在曲子方面,他的论著散见于解放前后的报刊,如《牡丹亭赞》等,尚未收集起来。经过十年浩劫,他的著作,不止诃曲,别的方面也多所散失。他年青的时候,精力充沛,能够参加曲社,现在也不行了。我们热烈地盼望,今后在整理资料的.工作中,把先生的著作,全部收集起来。上海的出版社听说已经着手这一类的工作,希望他们的工作能够顺利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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