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唐宋词选释》

在近年来出版的一些诗词选本中,俞平伯先生的《唐宋词选释》是比较有特色的。他对于一首词,每能抉出匠心,点明作意,不仅使读者对这首作品的内在涵义有较深的了解,而且还把它在艺术表现手法上的特色扼要指出,使青年读者在写诗和读诗时有所借鉴,堪称深入浅出,雅俗共赏。

据我所知,俞平伯先生这本书远在六十年代初就已着手选注。脱稿以后,文学研究所在内部曾印过一次,作为征求意见的试印本。二十年来,每有新解,作者就用毛笔工楷逐条写在试印本的书眉上和字里行间,条目堪以百数。这次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公开发行,我发现这个新印本又有不少改动的地方。这可以说是先生晚年一部近二十万言而三易其稿的力作。

这本书原名《唐宋词选》,此次重印,书名下加了一个“释”字。我以为,这本书的特点就在于比其它同类的书多了许多“释”的部分。对读者来说,这些“释”的部分也最有裨益。

所谓“释”,就是在注解之外还对作品进行必要的分析和阐释,这大约有三种情况。一种是“详释”,详到把整首的词都作了欣赏性的艺术分析(当然在文字上还是力求简明扼要,不能象写作品分析文章那样首尾俱全),使读者有个全面的完整印象。如对晏几道的《临江仙》、《鹧鸪天》、辛弃疾的《摸鱼儿》、刘克庄的《沁园春·梦孚若》,蒋捷的《燕归梁·风莲》等,都是这样。作者早年曾著有《读词偶得》一书,就是把若干名篇一首首进行具体分析的,而上述的这些篇目的分析阐释部分,完全可以做为《读词偶得》的续编来看。这无论对读诗或写诗的人都是一种艺术享受和入门启示。

另一种是对前人评语加以诠释。过去的词语、词评一类书籍,往往对古人的某一首词做出简单的评价,也谈一些评论者的个人体会,而为近世的各种选本所引用。但那些古人的话不是失之简括抽象,就是近于神秘晦涩,现在的读者看了往往莫名其妙。而在先生的选本中,就把前人所说的一些比较重要而中肯的评语作出合理而醒豁的解释,使读者从五里雾中走了出来。如温庭筠《更漏子》的下片,在注释中先引清入谭献在《词辨》中的最后评语“亦书家无垂不缩之法”、然后接下去说:“谭评末句不大明白。后半首写得很直,而一夜无眠却终未说破,依然含蓄,谭意或者如此罢。”这就使人茅塞顿开,不致似懂非懂了。

第三种情况在选本中触处皆是,即对看似浅显而实易囫囵读过的地方由选释者作点睛式的说明。这里姑举李煜《清平乐》为例。如在“路遥归梦难成”句下注云:“梦的成否原不在乎路的远近,却说路远以致归梦难成,语婉而意悲。”又于末句“更行更远还生”下注云:“上片‘拂了一身还满’,分为四、二,一句两折。这里二字一折,一句三折。古诗‘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自居易《赋得古原上草送别》‘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芳草侵古道,晴翠接荒城’等句,均与本句意近。”前面的解释是指出原词造句遣辞的特点,让读者注意到李煜在平淡无奇的语言中却有一波三折的匠心,后面并非证引出处,而是提供与此词类似的诗句以为佐证,但又留给读者以自己揣摩的余地。这不只使人增长识见,而且还引导读者如何领略作品的意境,真是善于开启心扉的一把灵钥。

作为一个选本,必要的注解是绝不可少的。但本书的注解并不只限于一般地疏通字句,有不少地方还征引古书,说明词中典故的来历。这里面就有相当一部分是俞先生的创见。例如历来讲辛弃疾《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的末二句“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都引罗大经《鹤林玉器》“谓恢复之事行不得也”以说之,其实是谬解。而俞先生此书则引《禽经》、《吴都赋》及其注文与白居易诗,读者只要看了注解,词义自明,而罗说也就不攻自破。我在一篇分析辛弃疾此词的小文中已专门就此意详加阐述(见《兰州大学学报》八○年第二期拙作《诗词臆札》第三则),这里就不多占篇幅了。

这个选本的《前言》和选目也有其较为突出的特点。在《前言》中,对于做为长短句的词,作者谈到了它的发展道路及其与古典诗歌的关系,并就词本身的特点谈到它应向什么途径发展而终于未能发挥其潜在的能量与作用,见解很新颖,也很精辟。这对于我们今天研究与探索诗歌的发展方向很有参考价值。在选目方面,有些虽非大家名家如宋代的蔡伸、吕胜已、卢炳、曾揆等人,只要词有新意,义有胜解,都入于这个选本网罗之列。而一些大家名家之作,如李煜的《浪淘沙》、《虞美人》本来各有二首,近时选本大都只各选一首,实欠周备;此书则四首全录,这就使读者对李煜有了较全面的理解。而对

某些在当时曾名噪词坛,或为近时某些选本所推重的作家,此书则对他们的作品只取其精而不求其备。如晏殊、周密、王沂孙只各选二首,陈亮、蒋捷只各选一首,刘过则根本未入选。这都是俞先生独具只眼之处。

当然,这个选本也有缺点。一是注解在疏通字句方面稍嫌简略;二是选目往往失之太严,如张先的《一丛花》、《天仙子》等均未选入,不免使人感到不足。但这只是小疵,不掩大醇的。

一九八○年八月,北京西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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