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槐梦遇

梦醒之间,偶有所遇,遇则记之,初不辨醒耶梦耶,异日追寻,恐自己且茫茫然也,留作灯谜看耳。古槐者不必其地也,姑曰古槐耳。

革命党日少,侦缉队日多,后来所有的革命党都变为侦缉队了。可是革命党的文件呢,队中人语,“于我们大有用处。”

一九三一年九月二十八日

“宗教何在?”“暗室中的灯,黑夜里的闪电。”“灯不会得灭吗?”“但宇宙之间,光不灭。”

每恨不得一张纸一枝笔,一双醒时的手,把所见照抄,若有如此文抄一部,苦茶庵的老和尚庶几曰“善哉”,而莫须有先生或者不则声。

如夜来即有一文,美如秋花,只我读之,剩一小节未毕,而渐渐化为野草了。说起事情来,好像说——真真只是好像——女人们都爱着一个男子汉,而他是女性化的。以世法言,非缀玉轩玉霜簃中人物欤,——但非世法也。

古槐梦中吟却不省什么,及猛省为诗,为律诗,以前的忘了,正吟到“八百男儿竟何益,三千童竖亦英雄”,也不知是三四,也不知是五六。

可以婆婆妈妈,不可以婆婆妈妈气。

曹子桓对他的弟弟说,“贵为天子,富有四海,那里还有余地呢。”子建恭默。有一天又说,“我们从前学的,做皇帝以后好像没有什么用处了。”子建回答,“阿哥客气。”(此节可入《世说》)

我的游仙梦,《江南春》是粉本,即宫阙郁嵯峨的影子,也不是北京,是小时候在我房里挂在板壁上的一张五彩的香烟月份牌。

“……一盏又清茶,谈论几番今古。今古,今古,恁再推辞休可。”——自昔岁记梦之后,梦醒之事亦与梦为缘,乃纠纷不可理。昨作一词,自谓《临江仙》,上片已得,以下则调不摄意,意不足调,辗转久之,渐悟为梦,知其将失也,呼笔记之,上片未毕而梦断。倚枕惘然,大有手中被夺去一物之恨。幸存者上片之下半耳。左右这么一看,何《临江仙》之有哉,直《如梦令》耳。此固不恶,又何必《临江仙》哉。譬如再有起首两句,那就完全一首《如梦令》了。今既不能,又何必《如梦令》哉。况梦里填词,醒后初不存此想,古与可押,乡音也,梦中恕不作国语矣。题目更不曾有,若有,亦唯某君知之耳。

“抽刀断水水更流”,章句是文章的一厄。

十一

这儿又有一段文字了,大概如下:

天下最难懂的莫如文章(觉得好笑),文章最难懂的莫如梦里,梦里文章最难懂的莫如差不多一年一度在中央公园会上写的——那时环在旁说,“这那能定呢。”于是补了一句——而此体的本身,也如王季重所谓“海南在四五月间,如妇人之怒易构而难解”也。……

引王文,引号中文字原缺,梦里却知道出处,以为可以查的。现在如约补上。此文记忆较真,虽亦难免修饰。

究竟是些什么?颇难以回答。姑且把主要的抓一下看。我在提议作某一种游戏,同时又是严重的事。环等则曰否。当时只有一浑然之感,没有什么可说的。老在干些什么罢,如睡老是睡,如跑老是跑,长只是长,却并非永久如天长地久之长。老是干些什么,不会得倦么?是的,有趣在此。他们反对亦在此也。在这境界中停留了一会,我也觉得疲倦的不大妙,想去掉它,单留下很长很长的,想不出办法来,彷徨。我说须布置许多软榻,其他称是,室内电彩变幻,不明书夜,倦来偃卧,饭来张口。长则长矣,然此常人可能的生涯也,非原意。原意是无间歇的老在干一些什么。以后息者为胜亦好,然而还是要疲乏的,疲乏遭人反对。

梦彷徨着,有一念袭来,如何连络不知道。(这儿先后全不可靠)许多人合做一小说,不完的,是不要完,所以不会完。是这样子做,我任一至二十,你任至四十,他就任至六十,有了五个人,一做就是一百回,如此一百回,一百回,一百回……的干下去。无结构,无联合,不论多多少少的人都是同时并进,都在老做下去,这比较像一点,可以说明所感,虽然也还不是。

觉得先写了一小张搁在几上,后来写了又写,有“咫尺天涯,天涯咫尺”八个字,却不记得上下文,没法安插它。最后就写到上节的文字,大概预备作一长篇的,这是一个引子,太分明了,于是遂断。

最是作小说的办法使我心折。这些意见,醒时未必全无,但想到那么透澈,我敢赌咒说“不”。长夜之嬉何必不佳,只是颓唐耳。追省儿时,是又不然,其不看日月,不知春秋,出之自然,而非强勉。即如过年罢,从理书到烧灯,不过二十来天,却好像过不完的。若今日之下算得什么,三个礼拜罢了。就算三百六十五天净在过年,这也不过五十二个礼拜的“年”罢了。打牌四圈只是四圈,八圈是它的一倍。饮酒三杯只是三杯,九杯者三个三杯也。曲子开场照例是散板,到唱过一半,不是快完了吗,反而勾拍急促起来,说不定闹个锣鼓喧天烟尘扫地哩。下山的路是快的,无怪梦也这么颓唐了。

十二

小屋之外,悉萝薜苔藓之属,无非碧也。更草树埋之,亦碧。屋内正中一小灯映之。碧巷之中偶闻人语。此翡翠之国,而我居之,醒来欢喜。在古槐作,日子失记。

十三

环在一个地方,使我去,下了楼还须上楼。下楼便直跌下去,虽非故意,而跌亦无伤。上楼起初还是走着的,后来不客气地爬着。心中颇怪妻子之多事也。

十四 小学教师颂残文

学问到了一种境界,即自成一物,不复为人生所凝和,从一方面说,乃进步的必然,另一面呢,也未必不是一种……罢。

十五 游十殿小记之一

第一殿,诸王之领袖,位分尊肃。王最慈祥,又最马虎。判官一口上海白,小胡子,曹司各员或朴实如乡下老,或轻佻如开口跳。办事不用公案,都排排坐,也有站着的,好像要照相。王及判官坐极左端,余者递右。殿上洞然,看不见什么刑具,有两个牛头马面缩在壁角落里,几乎不大看得见,大概也总在睡了。

总之不过如此而已,他这么这么,我就这么这么好了。斯真不愧为十殿之尊也。仿佛有谁告诉我,这儿不但公事马虎而已,有时还顺便给人家劝架。“她人在这儿。”于是走出一个老妈子式的原告来,被告本以另一案解往这儿来,她乃邀而击之。案情也有点恍惚了,大概他在调戏她的眷属,同时又公然说出非调戏不可的理由。“恁说不气不可气?”后来居然和解成立。这末看来非但阎王是了不得,即小鬼这一口上海白,说的实在不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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