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隐与自传说闲评

红楼梦研究,有如大海,浩瀚无边。对它的研究,历来有索隐、自传说两派。这两派的分歧很大,在他们各自的研究领域内又是互有得失。谁是谁非,很难一言论定。我们不妨来分析—下。

索隐派、自传说的产生,绝非偶然,它们各自的根柢都在开宗明义的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之中。“梦幻识通灵”虚, “风尘怀闺秀”实,索隐派务虚,自传说务实,两派对立,像两座对峙的山峰、分流的河水。但是,如果不看到两者之间的联系及共通之处,将无助于对《红楼梦》全书的理解。下面先把两派分别比较一下。

一 研究方向相反

索隐派的研究方向是逆入,自传说则是顺流。甚么叫“逆入”?在第一回中,作者自己说是“将真事隐去”,要把“隐”去的“索”出来,这是逆入。说自传说的研究方向是顺流,是因为正文中有:(欲将往事)“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的文字,于是在往事上作文章,牵涉到曹氏家族,这是顺流。好像是顺流对,逆入错,但也并不一定。因为辩证地看,逆中也会有顺,而顺中亦会有逆。为甚么这样说呢?既然作者明说有“隐”,为甚么不能“索”?如果有所收获,不也很好吗!至于自传说,详细地考查曹氏家族、考定作者是谁,虽与“亲睹亲闻”(见《红楼梦》),“嫡真实事”(见《脂评》)等文字相符合,但作者又明明白白地说是“假语村言”,你说该拿这“满纸荒唐言”怎么办?由于矛盾很多,两派搞来搞去,到最后往往是不能自圆其说,于是便引出了许多奇谈怪论,结果是齐国丢了,楚国也没得到(“齐则失之,楚亦未得也”)。

二 所用方法不同

前面已经说过了,索隐派是从“虚”入手进行研究的,因此没有依据,只好靠猜迷,而自传说务实,考证的方法帮了他的大忙。这样看来,是非屈直似已不成问题,我自己也曾是自传说的赞同者。但问题并非这样简单,对两派各自的得失,还是有点儿,可说的。 、

自传说借助考证的方法,但考证的含义广、作用多,绝不仅仅限于自传说。如果抛开自传说,考证的功绩依然存在。把后四十回从一百二十回中分出来,就是考证的成果,它与自传说没有必然的联系,更不能把考证与自传说混为一谈。考证的功绩,也无法掩饰自传说的错误。新索隐派在研究红楼梦时,也应用考证取得的成果,不能把一百二十回看成是一本帐。桥是桥、路是路,一定要有所区别。

《石头记索隐》一书认为金陵十二钗是影射士大夫的,这个构思虽然很巧妙,但他们“索”来“索”去,却始终没个结果。我们很难断言作者在著书时,没有影射人、事的意思,但这些都是在有意无意之间,“若即若离,轻描淡写”。譬如在第五十四回“史太君破陈腐旧套,王熙凤效戏彩斑衣”中,就借女先儿之口,说出了一个男王熙凤。据此索隐者,如只联合字面不太认真,点到而已,那便是好,如一定要追问下去,闹个水落石出,岂不成为笨伯了。

三 对作者问题看法之异

作者问题,联系到《红楼梦》一书的来历,这也是索隐、自传两派历来争论之点。简单地说,索隐派是在那里猜谜,大都是空想。而自传说,标榜自己的方法最为科学,他们的说法也不够严谨。其实,曹雪芹从来就没说过是他自己独写《红楼梦》!不要小看这件事,这个问题关系太大了。关于作者是谁的问题,众口相传说法不同,还有的说是另一个曹雪芹呢!若依自传说,又把《红楼梦》完全归于曹氏一人。情况到底怎样呢?从最早的甲戌本看,那上面列了大堆名字,有:空空道人、情僧、吴玉峰题红楼梦、孔梅溪题风月宝鉴、曹雪芹题金陵十二钗、脂砚斋仍用石头记。这众多人名中,曹雪芹固然是真名之一,但那些假托的人名,也未必毫无含义。甲戌本与其它本还有很大不同,不同有两处,(一)是在众多人名中多出个“吴玉峰”,这一点很该重视。(二)是在“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言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四句之后,多出了“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一句,似乎要把功归于脂砚斋,大有与曹氏争著作权的味道,实在很奇。到底谁写《红楼梦》?依我个人之见,《红楼梦》的完成,不是一个人的力量,它凝聚着许多人的心血。如不能认清这一点,评注只能是越来越乱,分歧也只会越来越大。自传说不能成立,索隐派又能有甚么妙法可施?

从上述三点看两派得失,显然有着共通之处和共同的疑惑。追踪他们共同的疑惑,源远流长,历时二百年,这绝非出自偶然,是与明、清改朝换代的历史有关。其它小说都不标以“学”字,如《水浒》不叫水浒学,《三国》不叫三国学,何以只有《红楼梦》称为“红学”?难道是因为它超越其它小说之上吗?也未必。对“红学”这一叫法,我小的时候只当作笑话看,后来仔细想想,也是有些道理的。

“红学”能够叫开,含有实际意义,也关系到对《红楼梦》这书性质的认识。最早的时候,对红楼梦不过是纷纷谈论,偶尔有一两篇文章出现,也还称不上甚么“学”。到了清朝末年民国初年,王国维、蔡元培、胡适三位,以学者身份大谈起《红楼梦》,从此一向被看成是小道传阅的小说,便登上了大雅之堂。王国维说《红楼梦》里面含有哲理,可惜无人响应。蔡元培、胡适两位是平分秋色,一个索隐,一个持自传说,各具门庭。自传说是后来居上,到了大量脂批被发现后,自传说更是风靡—时了。到五十年代,《辑评》一书出版了,原只是为工作需要,却也附带起了对自传说推波助澜的作用,对此我感到很惭愧。

索隐、自传两派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但他们都把《红楼梦》当作历史资料这一点却是完全相同。只是蔡元培把它当作政治的野史,而胡适把它看成是一姓的家传。尽管两派各立门庭,但出发点是一个,而且还都有着一个共同的误会。

《红楼梦》是小说,这一点大家好像都不怀疑,而事实上却并非如此,两派总想把它当作一种史料来研究。像考古学家那样,敲敲打打,似乎非如此便不能过瘾,就会贬低了《红楼梦》的身价。其实这种作法,都出自一个误会,那就是钻牛角尖。结果非但不能有更深一步的研究,反而把自己也给弄糊涂了。

当然,我们不能否认《红楼梦》有着极为复杂的背景和多元的性质,从不同的角度看,而会有差别。但是无论如何它毕竟是一部小说,这一点并不会因为观看角度不同而变化、动摇。小说是甚么?小说就是虚构。虚构并不排斥实在,但那些所谓“亲睹亲闻”的素材,早已被统一在作者的意图之下而加以融化。以虚为主,实为从,所有一切实的,都溶入虚的意境之中。对这“化实为虚”的分寸,在研究过程中必须牢牢把握。如果颠倒虚实,喧宾夺主,把灵活的化为呆板,使微婉的变做质实,岂不糟糕?在很多事,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掌握了“意会”,对各种说法就能看到它们的会通之处。否则,只要一动便有障碍,任何一个问题都可以引起无休止的争论。这边虽打得热闹,而那边红楼梦还是《红楼梦》!

如果对存在的问题提出正问,那么问题实际上已解决了一半。问《红楼梦》的来历如何,得失如何,都是正问。问宝玉是谁、大观园在哪儿,就不是正问了。为甚么这样说呢?问宝玉是谁,他是小说中的主角呀!问大观园在哪儿,它是小说中一个很漂亮的花园,不一定非要有这么个地方吧!即使是作者在构思时,多少有些凭据,那也是如烟如雾的往事,就是起作者于九泉,怕也难以一一核实。再者说,如果全都是照实写来,不差分毫,那还能叫小说吗?。那样的小说还有甚么可看呢?。

我认为,考证学原是共通的,如使用得当,不蔓不支,对研究工作是有益的。猜谜的即使猜不着,也无伤大雅,一笑了之就是了。唯有自传说,成绩受到材料的局限,到后来只得“以假混真”,滥竽充数了,这实在很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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