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简说

《红楼梦》原作者曹雪芹,只写成了八十回,书没有写完,就死去了。八十回后虽然还有一些零碎的稿子,但是因为没有整理成回,所以都散失了。曹雪芹死后二十多年,有一个叫高鹗的来续成《红楼梦》的后四十回,伪称是曹雪芹的原稿,于一七九一年排印流行,这就是一百几十年来通行的一百二十回的《红楼梦》。

曹雪芹名霑,原籍河北省丰润县,汉军正白旗人。上辈做了三代的江宁织造,祖父曹寅很有文名。后来事败家落。曹雪芹生于南京,晚年住在北京西郊,生活非常贫困。他生于一七二三年(雍正元年癸卯),死于一七六三年(乾隆二十七年壬午除夕),得年四十。他写这八十回书约花了十年的功夫。

高鹗也是汉军旗人,中过进士。他的续书并不尽合曹雪芹的原意。从研究《红楼梦》的本来面目这一点来看,高鹗的续书是可以置而不论的;但从要求《红楼梦》成为一个完整的故事(八十回故事并没有完),并且要求《红楼梦》除了暴露封建大家庭的罪恶之外有更深一层的反封建的意义——暴露封建社会婚姻不自由,使《红楼梦》在读者中发生更巨大的反封建的作用两点看来,高鹗的续书是可以流传的。所以这篇文章是就一百二十回的《红楼梦》来谈的。

《红楼梦》是中国文学史上稀有的伟大的文学作品。可是在从前封建时代里,家长们以《红楼梦》诲淫为借口,禁止青年子弟阅读;到现在,《红楼梦》在有些人的心目中仍然是一本“黄色书”,觉得其中某些地方描写了色情。这都是表面的和片面的看问题。表面的看问题就是只看到了《红楼梦》中所描写的风月繁华,园林饮馔,而不能透过这些看到它所描写的纷华靡丽的生活是建筑在残酷的剥削上;片面的看问题就是只注意到了《红楼梦》中所描写的父慈子孝,祖宗功德而忽略了它在另一面着重描写出的封建大家庭的种种罪恶。于是恶之者斥为“诲淫”,诋为“黄色书”,爱之者则又发了“红迷”。

现在我们必须全面的和从本质上看问题,这样,我们才能看到真正的《红楼梦》。啊,原来它里面写的是:——封建大家庭的罪恶与婚姻不自由。

我们首先感到的是这封建大家庭的奢侈:日用开销奢侈到一桌酒吃去几十两银子,用十几只鸡来做一碗菜;遇事的靡费则有秦可卿死了的惊天动地的大出丧,“省亲”的铺张连“贵妃”都说“太奢华靡费了”。

这些钱从那里来呢?主要的经济来源是剥削在他们土地上生产的农民。这在第五十三回有非常生动的描写:在年成最坏的年头,仅仅一处庄子交来的钱粮银子二干五百两,还有好几大车猪羊鸡鸭鱼虾。可是贾珍还向佃户发脾气:“这够做什么的!”结论是“不和你们要,找谁去”。

除了收租之外还放高利贷。凤姐放出的高利贷的借票有一箱子之多,一年收来上千两银子的利钱。利钱变成本钱再放出去生利钱……这都浸透了劳动人民的血汗啊!

有了钱,有了势,就要欺压平民。他们交通官府,包揽词讼,仗势欺人,虐害百姓。贾赦为了夺取几柄古扇子,勾结地方官害得扇子的藏主石呆子家破人亡;凤姐受赃三千两破坏张金哥的婚事,结果酿成两条人命。贾家的财势熏天可以用凤姐的一句话来说明——“就告我们家谋反也没要紧。”

作者又用“葫芦僧乱判葫芦案”一回附带刻画了地方官怎样迎合勋戚,冤枉平民。打死人的薛蟠“没事人一般走他的路”,被打死的冯渊的家属却“告了一年的状无人做主”。一张“护官符”是多么尖锐的刻划了旧式官场的本质——“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与财势相连的必然是淫靡。作者借柳湘莲、焦大来骂:“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罢了,只怕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每日偷鸡戏狗,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从他们实在的行为看起来,这骂的一点也不冤枉。

这么奢侈、专横、淫乱的大家庭,却偏讲究礼法、家法。这不太滑稽了么?其实是必须如此的,因为这是封建大家庭的精神支柱。骨子里尽管卑污苟贱,可是脸上和嘴上却必须礼义廉耻,父慈子孝一这就是彻头彻尾的虚伪,假面具。看书中写的:少之于长,绝对服从;主之于奴,掌其生死;父亲管儿子竟是“审贼”;“做弟弟的都怕哥哥”;媳妇在婆婆跟前好像小鬼。这真叫人毛骨竦然了,可是如果我们看看他们彼此真正的感情就不能不哑然失笑了;探春说得好:“咱们倒是一家子骨肉呢,一个个都像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我们看他们的交哄吧:兄弟格的划分“贫”与“富”,“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使统治者的财产势力永远集中,以统治“被统治者”,以巩固封建制度。

所以封建社会的婚姻要讲家道,要讲门当户对,简而言之,婚姻是在做买卖,是在将本图利。这势必跟婚姻当事人的心理有了矛盾。被买卖的既然不甘心,家长们就非起而“包办代替”不可了。于是造成种种不幸的结局。宝玉黛玉的爱情形成悲剧的原因就是如此,不过内容又比较复杂,又掺杂了大家庭父党母党之争与封建家庭要求的媳妇的性格的标准问题。这种种,都决定了宝钗必胜,黛玉必败。

首先,薛家是皇商,“家有百万之富”,“原系金陵一霸”。是“护官符”上的四大家之一,与贾家的关系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财势两个字都占全了。而林如海只做得一个巡盐御史,何况后来林如海也死去了,只剩下一个孤苦伶仃、寄人篱下的林黛玉,她拿什么和薛宝钗抗衡呢?

再者封建大家庭中每每父之亲结成一党,母之亲结成一党,明争暗斗。尤其是在给儿子娶亲时,父母两人更都是争着给儿子娶各自的嫡亲外甥女,以加强在家庭中自己这一边的势力。宝钗有母亲薛姨妈可以有力的进行这事,有姨母王夫人是婚姻对象宝玉的母亲,有表姐凤姐是婚姻的主宰者贾母的智囊;而黛玉则父母双亡,舅舅不管事,外祖母又不中意她,不败何待。

此外宝钗本身就具备了必胜的条件——她的性格合于封建社会要求的媳妇的性格的标准。她胸有城府,稳重和平,尊上睦下,懂得人情世故;而黛玉则是任性率真,心多口快,不顾忌一切。我们想贾家择媳取中那一个呢?是黛玉这封建主义的贰臣呢?还是宝钗这封建主义的肖子呢?宝钗成功黛玉失败,是必然的了。

作者用了十年的功夫来写这本书,他自己说:“字字看来都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是的,不但是作者自己的血,还有许多作者所“亲见亲闻”的人们的血:辛苦的农民的,无辜的百姓的,被虐杀的奴婢的,被戕害的青年的……作者忠实的把这些流血的经过,流血的苦痛刻画给我们看,使我们清楚的认识到这吸血鬼——封建制度,并且深恨它。

进步的思想,真实的暴露,都必须借卓越的艺术手法才能表现出来,《红楼梦》一百几十年来流传之广,与它的高度的现实主义的成就是分不开的。作者自幼生长在喜爱文学美术的家庭环境里,有着深厚的文学修养;而且他既然曾经生活在人间少有的繁华中,又落到衣食不周的贫困里,所以他的生活经验是丰富的,接触的人物是广泛的;尤其是他家的由盛而败,在这过程中,更使他清楚的看到了旧社会的人的真实面目。所有这些,就使得他笔下的人物事件都充满了现实性,不是架空杜撰的;都能生动活泼,刻画入微,不是公式化概念化的。

《红楼梦》结构的庞大,人物的众多,古今中外,没有几部小说可以和他相比的。尤其是人和事尽管多,却并不是天南地北,风马牛不相及的;也不是你出来我进去,彼此各不相涉的。而是都在一个大家庭中,人是朝夕相见,事是彼此相通的。没有两个人雷同,没有两件事重复,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性格,一件事有一件事的发展。这就是因为作者有了丰富的生活实践,所以能把许多的人和事组织起来,配合起来,有所取舍,有所剪裁,使他们彼此呼应,互为因果,驱使他们生动入微的来扮演这封建大家庭的形形色色。这才是真正的写实,艺术的写实,正确的写实。

正因为作者忠实的描写了现实,所以《红楼梦》中的贾府就活现在我们的面前,成为一个典型的封建大家庭。必须在这典型的环境中,才能使作者塑造的典型人物更好的发展起来。其中有几个重要的人物的性格,尤其是突出的,有代表性的:

第一个当然是宝玉。他尊重自我,反对庸俗,否认传统礼教,蔑视功名利禄,主张人与人平等,尤其尊重女性。他骂“读书上进”的人是“禄蠹”,是“国贼禄鬼”;骂“文死谏”,“武死战”的是“沽名钓誉”;封建社会的贫富、贵贱、长幼、主奴、正庶、男女等等不平等的观念他都反对,他同情那“打油丰”的刘姥姥,对那贫苦的村女二丫头他也陪笑,他并不欺负他庶出的弟弟,他对奴才也不端架子,尤其赞美女孩子们,誉她们为“无价的宝珠”。他不只嘴里说,而且是一个真正的实行者(宝玉后来中举人,后面另说),一任被别人骂为“色鬼”,斥为“呆子”,他也不管。他是封建社会的贰臣逆子,是封建大家庭中天良未泯的青年的代表(其实书中宝玉的思想就是曹雪芹的思想的一部分,曹雪芹之所以能够写出这部空前伟大的小说来,首先就是因为他有着这种进步的思想做基础的缘故)。与他思想相近的是黛玉,他们之所以相爱,正是因为他们有着相同的思想。但在封建家庭中,具有这样进步思想的青年人注定了是要扮演悲剧的。

与这类型相反的是封建主义的肖子的代表凤姐和宝钗。凤姐的无恶不作,是不必说了;而宝钗的性格也正合乎封建社会的道德标准。她们两个都是封建主义的忠实信徒和奉行者,不过采取的手段一个较和平,一个更明显就是了。她俩的言行表现了封建统治者面目的两面。凤姐勾结官府,放高利贷;宝钗则劝宝玉显亲扬名,为官做宰。凤姐发财的手段更直捷一点,亲自出马;宝钗的手段较曲折一点,请人代劳;其追求功名利禄的心是一样的,更进一步说,宝钗固然是封建主义的忠实的女信徒,而凤姐则是兼做了男性统治者的工作,她的神通比贾赦、贾珍、贾琏都更大一些。

够了,我们只看这几个人物就够了,作者用他们自己的言语行动创造了,发展了他们自己。不必作者从旁说一句话,我们的爱憎就很自然的随着作者的爱憎倾向到其中的一边去了。 此外,《红楼梦》里也表现了中国古典文学的卓越成就,其中有诗,有赋,有词,有曲,甚至灯谜酒令,无不精巧绝伦;而且这些并不是作者孤立生硬的炫才的写作,而都是在书中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的——由它来更逼真的表现书中人物的性格。所以书中虽然夹了一些古典作品,一些文言的成份,不但没有妨碍了书中白话的流利生动,而且正因为利用了这些,增加了书中的精神气氛,使白话变得更加生动活泼起来。而且这些在书中占的比重极小,全书仍然是用流利生动的北京话写成的。尤其是人物的对话中的那些经作者加工洗炼过的北京话,真能绘形绘声,人物一开口我们就知道他是谁。北京话全国通行,就使得《红楼梦》中的传神之处人人都能领会。

到这里,《红楼梦》的思想性、艺术性都说得差不多了。可是《红楼梦》有没有缺点呢?有的,它有着相当严重的虚无思想和色情的描写,在表现方面则有过多的微词曲笔。这都是与曹雪芹的身世有关的。雍正即位,大诛异己,曹家也遭了殃,处在朝不保夕的恐怖中,曹雪芹精神苦痛没有出路,于是就倾向于虚无;还有《红楼梦》是一部大大开罪于封建社会的书,作者为免祸计,就不得不采取了迂回曲折的表现方式,于是就形成了过多的微词曲笔。《红楼梦》最大的缺陷是高鹗给的本书的结局——“中乡魁宝玉却尘缘,沐皇恩贾家延世泽”,使宝玉中了举之后才出家,使作恶多端的贾家抄家后又复兴起来。这大大的改变了曹雪芹所写的反封建的宝玉的性格,而且违反了曹雪芹给贾家的“树倒猢狲散”、“一败涂地”的明示。高鹗续写的宝黛爱情的悲剧使《红楼梦》有了更深刻的反封建的意义;但由于他的功名富贵思想而给本书的这种结局也相当的减少了他对《红楼梦》的功劳,削弱了《红楼梦》的反封建的意义。

高鹗是个科举中人,所以在续书中流露了他的封建思想;而曹雪芹却更是一个旗下富贵家庭的公子哥儿,他的思想也就不可能完全是进步的,总要打上他本阶级的烙印。所以他虽然是满怀鄙弃的暴露了封建大家庭的罪恶,但对这大家庭的崩溃还是不自觉的流露了深深的伤悼与追怀。他的恨他们,并不只是恨他们竟是这么坏,而且也恨他们为什么不好起来。这最明显的表现在“开夜宴异兆发悲音”一回,其实贾家祖宗所叹的气就是由曹雪芹嘴里呼出来的。所以作者虽然否定了封建制度,但却并未曾完全背叛了他的阶级;虽然思想中有许多进步的成份,但仍然保留了一些落后的东西。在旧社会中,一个人受了他的时代和生活的限制,其思想不可能是完全进步的,因之写出来的东西也不可能完全完美无疵。明白了这点,我们对《红楼梦》就不能要求过高,而是要遵照毛主席对接受文化遗产所给的指示,接受其精华,扬弃其糟粕,不能囫囵吞枣的毫无批判的去接受,去读。

最后为了给《红楼梦》一个更简括,更正确的估价,我们来看恩格斯给明娜·考茨基的信中的话吧:——“一部具有社会主义倾向的小说,如果它能真实地描写现实的关系,打破对于这些关系的传统的幻想,粉碎资产阶级世界的乐观主义,引起对于现存秩序的永久性的怀疑;那末,纵然作者没有提供任何明确的解决,甚至作者没有明显地站在那一边,这部小说也是完全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的。”这原则应用于《红楼梦》,是很恰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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