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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缀石轩诗话》评点

于永森

敬告:为方便交流批评,特将此稿公诸网上,如有转帖者,请注明原作者其可矣,亦庶不负点滴之心血也!


《缀石轩诗话》评点

红禅室主人于永森撰

余偶于网上见徐晋如氏之《二十世纪旧诗史》,而见其自评云:“《缀石轩诗话》,这篇诗话是在王国维《人间词话》发表以后最重要的古典诗词研究著作,作者建构起以生命为核心的诗学理论体系,彻底颠覆了温柔敦厚的诗教传统。”谔然而惊之者久之,若然如此,是与我同思致力者也,余十数年来用心于突破意境理论之范围而提出“神味”说,而以“无我之上之有我之境”出王静安之“无我之境”之上,以《红禅室诗词丛话》、《金庸说部研究论稿》、《红禅室曲话》三书为其经营而庞大其体系,已见于《论聂绀弩诗》一文矣。细观其诗词,亦足以为出色者,然谓之出意境之上则不可也,其所创之静安诗社总之有云:“它的主要创作成员不再像绀弩体那样,把现代性——理性、反思、诘问作为诗歌的主体精神,而是重新开始审视‘诗缘情以绮靡’这一古老的命题。情感是诗歌唯一的内容这一观念重新受到重视。在语言风格上,静安诗词社推崇古雅、深邃,而力图超离口语的束缚,完成诗歌语言陌生化的任务。社会现象不可能成为他们关注的焦点,惟有作为独特自我的创作主体在当下切实的感受才是他们所关怀并为之吟哦的。”又徐晋如自云:“他坚持认为,文学最核心的东西是关怀,对包括自身在内的宇宙人生的终极关怀。诗歌是他献给自己——不自由的个体的唯一慰藉,也表达了他对于生存状态的更大自由度的的认识与向往。”“早年徐晋如醉心于绀弩体,并曾刻意模仿郁达夫的创作风格。但是他后来逐渐认识到,他的人生态度过于严肃,是不适合绀弩体那样的俳谐气质的,而对于郁达夫的追慕则更多地带有情感的色彩。”又其成员容若“认为古典诗词的终极之美是温柔敦厚,诗歌需要的是一种感觉,现代人完全可能进入古人所欣赏的意境,获得并发展意境。”

夫“诗缘情以绮靡”本为“诗言志”之偏至,而温柔敦厚之所依托者也,欲反温柔敦厚而以“诗缘情以绮靡”为旨,余结舌者亦久之!而“诗言志”者,初非排斥情者也!若“推崇古雅、深邃,而力图超离口语的束缚,完成诗歌语言陌生化的任务”,则一可以见着重在格调上用力,而古雅之格调又如何不与意境之中之温柔敦厚相关系也,观徐氏《缀石轩诗话》中之论,知其甚不以豪放之美为然,而不知放之美之佳,则又如何可以突破温柔敦厚也!一则以口语为束缚及陌生化之用心,则见其用力于雅文学之心昭然若揭也,而于世俗之精神情味不能有见而表现之,而欣赏之,是失于文学最为根本之源泉者矣,故云“社会现象不可能成为他们关注的焦点,惟有作为独特自我的创作主体在当下切实的感受才是他们所关怀并为之吟哦的”,此种之境界,是为远离世俗之境界,又何可以至于大我之境界者邪!而所谓“建构起以生命为核心的诗学理论体系”者,不过近年来生命美学之余响,生命美学尚未尽善尽美而大受西学之影响,以此为吾国诗学之颠覆之力量,岂非笑谈!又徐氏其人,自云“像‘天日盍亡及汝亡,诺亚方舟不住将!’(《今夏大暑闻自元大都以来未有若是之高温者》)这样的句子,只有他那样英风侠慨的人才写得出来。”高调固非瑕疵,而论之大言不惭,真使人叹为异观者也!推究徐氏之诗学,既不足以继《人间词话》之后,又不足以超越钱钟书《谈艺录》之深细精妙——虽然钱氏并未出己说是其中用之处也,而其诗识,又囿于诗词之分而未见其大诗学之境界,乌足以颠覆传统诗学哉!盖其初以聂绀弩诗为向,是惊异而膜拜之也,既久而觉非是适合于己者而转向,虽为智计,却见得其于近代以来作旧诗而唯一能出意境理论范围之外之聂诗,未能兼其佳处,则其欲颠覆温柔敦厚之传统或可以,而颠覆意境理论而进之则不能也。若如此,则仍在意境之范围内作为,其未可以颠覆传统诗学之意蕴亦可知矣!徐氏云欲于其文学中实践其理论,而今见其诗词,不过仍大是文人之诗之格调而有诗人之本色,而诗人本色者,不过能入一步,则其为不能出之境界亦甚明矣。

徐氏之论若是,早有驳之者,如程滨《读〈缀石轩诗话〉札记》,并附录于后。余惊奇之余,一日而阅《缀石轩诗话》毕而作评点,以为实为名过其实之尤者,其论虽有核心之意贯穿于中,而体系之理实未若《人间词话》,亦去拙说远甚,盖思不足也。因附录拙说“神味”一旨之要点于后,以利两相比较云。徐氏其人,网上声名颇有狼藉之点,而于大是大非厥有所失,余知其人也未深,此则但论其诗学而已,他者非我之所能及也。

正文:

亥年残冬,蓝师棣之嘱予代撰《二十世纪诗歌史》诗词部分。受命之后,终日乾乾。都计四万余言,阅三载乃毕其功。其犹有未尽之言,则随掇纸什,拉杂书之,自去岁春暮以迄今日,遂渐蓄积。尝思诗话一体,向为吾国文艺批评之大宗,西学东渐以来,虽稍抑其势,尙有王静安《人间词话》、顾羡季《驼庵诗话》、吴世昌《词林新话》之清音缭绕。其自成体系之处,何尝输与现代学术文体哉?于焉因古人之通例,援斋号名之曰《缀石轩诗话》。予于唐宋名篇,多不寓目,而独喜近代以来诗词。故诗话之范畴亦坐此。予之论诗,不重词采,仅重生命,世之知我罪我,并在于斯。

   庚辰初夏,徐晋如于都门

谭复生《莽苍苍斋诗集》天才卓荦,远超群侪,一言以蔽之,在明乎诗源。夫诗源者何?生机也,元胎也,闻一多所谓有诗骨者也。“与其死于蜮,孰若死于虎”(《鹦鹉洲吊弥正平》)、“短衣长剑入秦去,乱峰汹涌森如戈”(《秦岭》),并具及汝偕亡之慨,乡愿人宁有此哉?

于:所谓生机也元胎也,仅是物之境界而非人之境界,故多有物之生机而少人世间之情味。

予所赏稼轩者,彼词场之诗人耳。但就情感而言,予深推服其“绿树听鹈鴂”,悲凉激越,一挽颓唐风致,然以夫临于理想论,终不若“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沉着。此真大慈悲、大愿心,殊觉诗家说禅,太多乔张致。世但赏其前阕“少年不识愁滋味”,信乎众庶之滔滔,难与言也。清季以还,独任公“愿替众生病,稽首礼维摩”境界差似。

于:此论是未知稼轩佳处之所在,而以非其最佳之境界为最佳处也!徒以悲凉激越目之而论之以理想,尤是失处。以任公比稼轩,任公自是非凡,奈与稼轩绝不类何!

沧趣楼集《次韵逊敏斋主人落花四首》“返生香岂人间有,除奏通明问碧翁”一联足压终卷。翻嫌“委蜕大难求净土,伤心最是近高楼”太露形容。

于:皆非甚佳。

王静安先生早年负意气太甚,后乃悔之。壮岁颇喜倚声,尝自矜其词,谓可与北宋诸家相亚。顾不知有宋一朝,自南渡后乐府方臻大雅。静安只说一个天然——“除却天然,欲赠浑无语”,不知人工之可以夺造化也。

于:此却是静安短处,如《人间词乙稿序》云“南宋之有意境者,唯一稼轩,然亦若不欲以意境胜”,即未知稼轩最佳处之征也。至于人工之夺造化,夺之一语乃即是臻于之境界,岂真以为人工可到造化之上者邪?辞气推究未到,为此之误也。

王国维五古诸作,睥睨千古,当时亦允称独步。《冬夜读山海经感赋》:“兵祸肇蚩尤,本出庶人雄。肆其贪饕心,造作兵与戎。帝受玄女符,始筑肩髀封。龙驾俄上仙,颛顼方童蒙。康回怒争帝,立号为共工。首触天柱折,乃与西北通。坐令赤县民,当彼不周风。尔臣何人号相繇,蛇身九首食九州。蠚草则死蠚木枯,呜尼万里成泽湖。神禹杀之,其血腥臭不可以生五谷,湮之三仞土三菹。峨峨群帝台,南瞰昆仑虚。伟哉万世功,微禹吾其鱼。黄帝治涿鹿,共工处幽都。古来朔易地,中土同膏腴。如君与民,仍世恣毒痡?帝降洪水一荡涤,千年刚卤地无肤。唐尧乃嗟咨,南就冀州居。所以禹任士,不及幽并区。吁嗟乎,敦薨之海涸不波,乐池灰比昆池多,高岸为谷谷为阿,将由人事匪有它。断鳌炼石今则那,奈汝共工相繇何!”格调高古,体制俨然,一种清癯刚健之态,眞可压倒渊明。颐和园诸词声价重于清翰,不过如《长生殿》、《桃花扇》,虽蒙盛誉,要非词场本色。盖王词欲效梅村,究逊梅村十分之风流。观堂中年穷治元曲,而绝不涉足歌场,大抵生性不能秾艳,学力亦难致之。

于:静安自有秾艳处,是未见到耳。格调高古,非是诗中最高境界。余虽不以陶诗为诗中最高境界,然亦不以静安压倒渊明之论为然也。评《长生殿》、《桃花扇》非词场本色,则是。

鲁迅先生诗作不衫不履,自有无限风流蕴藉。一枝清采,莲蓬人咏,并可想见为人。翻空妙手,不仅《亥年残秋偶作》而已。

于:“不衫不履”是,“风流蕴藉”却非其面目。

鲁迅《赠人》二首:“旱云如火扑晴江”、“但见奔星劲有声”,《文镜密府论》所谓“飞动体”也。其生命力磅礴两戒之外,充塞天地之间,绵绵然,汩汩然,而无陵人之势,沛然广大之中,尙具一种醇和温润之意。此盖亦无它,惟追求自由理想,故能臻此。毛郎悍霸,只是放纵权力,故每有横空出世、背负青天之妄想,岂诗中之能品耶?

于:鲁迅诗琢字甚甚,突出一点而乏通体流动之势,一若钱钟书《谈艺录》言李长吉诗之固体而具流性者,然尚在长吉之上而无笨色之笔。润之则重通体之流动而以气魄胜,岂迅可能比邪?“悍霸”一语,尤见未入润之诗词之真境界。

元轻白俗,宜罹方家之讥。然元自有情真处,白亦有雅致处,以视当今诗人,不啻霄壤。古今之辨,不但情志耳。“小康奔向大康门”,足可令泥人失笑,评论家尙谓为服务工农兵。

于:评二氏到得。

绀弩体如麻辣烫,入口尙佳,但无余甘,是其短处。

于:聂诗佳者虽少,然其中最佳者,却是近代以来为古体诗者唯一能脱出意境之牢笼者,此论实未见得聂诗之佳处,其诗余味乃自形式中奇巧之对中来,乃自思想精神之意态中来,尚可以见之也?麻辣烫之喻,未若大杂脍也,诸味俱全,可以无回味邪?徐氏《二十世纪旧诗史》云聂“远远不如高旅”,自精神境界上言之,聂绀弩自不能入于最高境界,然在综合素质上,则高未若聂多矣,以其作之境界艺术性远未若也。(徐氏亦云“高旅是那个时代站得最高、看得最远的知识分子,他的诗以理性见长,在审美的维度上稍嫌薄弱。”)

沈则不浮,郁则不薄,古人先我得之。今读散宜生集,就中得失,体会尤深。程千帆谓聂氏“滑稽亦自伟”,是何语邪?但滑稽便不自伟。优孟师涓,不闻兼于一人。

于:此论更见未见得聂诗之佳处也。程氏之评,可谓有见,伟也者,内在之人格境界、思想境界、精神境界也,滑稽则外在之形式也,两者之合又何碍哉!可见于“杂”之一义,未能深会,而不知诗词至于“杂”之境界,而后能臻于伟美之境界也!

北荒诸草,托体稍卑,而语多俚俗。乃今人谓为奇巧处,卽是其穿凿处。因知南明以《燕子笺》祀天,尙有可恕之道。

于:此论又见得未知俗之精神之佳处。

南社群公诗,要以黄晦闻节先生称首。“错被美人回靥看,不如漂泊满江南”,望帝春心,引人泣下。虽曰变雅,不啻黄钟。

于:却是好句。

苏曼殊句意清浅,但不碍其情真。曼殊清浅处,便是旁人不能到处。天真烂漫,今谁存者?

于:苏氏以风调胜,徐氏诗词近之,故能赏会之。

夫诗不于不可不为之时呻吟而出,终无足称焉。棣之师所谓“一切文学经典都是有病呻吟”者也。柳亚子太熟于诗,直是用韵语说话,故吾先无取焉尔。

于:柳氏诗能入而不能出者也,此与有病呻吟,并无矛盾。

柳亚子诗非不豪壮,一发无余,只少无穷蕴藉。

于:蕴藉与豪放,初非能为矛盾也。不知此义,如何超越意境!

同光体制,实开汉诗近代化之先声。

于:气味格调,同光体皆是僵化,如何开得?必也自境界气象者乎!

乐府灭然后诗兴。故知宗宋者生,宗唐者死。

于:乐府之美,若自形式上言之,则非诗词体制之完美者,故有唐诗。唐诗之趋于形式上之僵化,与其致于巅峰状态之成就俱,故吾人须超越其形式之僵化,而又有宋词元曲也。若其内容之成就,则不可超越矣!若反唐诗而尊宋,不如以词曲言之,若不分其中细致曲折而笼统以乐府非唐诗之境界,是太偏者也矣!

画工者诗即不工。绘者冀出尘,诗家重入世。如苏曼殊者尙罹诗不如画之讥,郁达夫可谓知言。

于:此论却是高见,非一般人所可会也!其中细处,于此亦不能大言之,余已有多论于是,故略。

杨云史圻自叙行状,谓“我少年时,闻有诗人我者,则色然怒,今闻之则欣然喜。”余自去秋以来,渐了此意境。

于:此却是诗人入门工夫。

杨云史晚年作《天山曲》,浑非江湖庙堂之忧,已隐具希腊精神。“当年助顺辟蒿莱,别有降王壁垒开。一骑香尘烽火熄,明驼轻载美人来。沙场风压貂裘重,阵云满地衣香冻。祁连山月远相随,恸哭爷娘走相送。琵琶凄绝一声声,大雪纷纷上马行。一拍哀笳双泪落,可怜胡语不分明。王头饮器献天子,妾心古井从今始。何难一死报君恩,欲报君恩不能死。”纯是现代意识。金仲荪剧作《文姬归汉》立意略同。云史早岁尚有《檀青引》,体制、气魄稍逊《天山曲》,主体意识则远自不如。

于:杨诗尚佳,代言则主体意识自强,己尚隐约其辞意,代言则无所不用其极以测之者矣。

丘逢甲题黄遵宪无壁楼联:“陆沉欲借舟权住,天问翻无壁受呵”,真古今第一伤心语、第一愤慨语也。殆由血书,字字皆碧。

于:意思一般,只是境佳。若《东山松石歌和郑生》之作,大得形式之佳,是足以继李太白七古、龚定庵歌行者,非才之为气所驭不能至于此种之境界也!

丘逢甲诗如程长庚,黄钟大吕,振聋发聩;陈三立诗如谭鑫培,抑郁悲凉,凄怀感怆。昔程长庚谓谭鑫培:“我死后,子必独步,然子为亡国之音也。”散原诗亦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者,然自不失风雅之正。较诸沧海,毕竟未易轩轾耳。

于:丘稍伤于技,陈伤于道。

或问余何以能致诗人,应曰:“好色而淫,与民同之焉尔。”或问余何为诗,应曰:“诗即有理想之自慰。”

于:此论美而专之人上,倒是佳。

今日之西方诗论尚复义、陌生化,以为独得之密,不知吾国古诗托比兴于香草美人、炼奇句于平常语外,并与之隐合;又西方自S·艾略特以来,倡言文化入诗,以为超前,不知吾国之诗人未有不学者也。

于:此论大是。艾氏境界,只是“无我之境”,尚不足以至于“无我之上之有我之境”,亦为矫小我之境界而设也。

易得郁达夫之清丽,难得郁达夫之清癯。恰如赏兰者众,赏菊者稀。有能味郁达夫之清癯者,不徒知郁达夫矣,更足与论黄仲则。

于:郁氏是清郁,而间有风流蕴藉之意,以脆求之,则皮相矣。

史笔为诗,只在援入苍茫正大之气,倘以诗纪史,本末淆矣。人境庐集多罹此病。余所以崇仙根而抑公度也。

于:平常民生之见诸诗中即为史,故老杜有诗史之誉,岂真以诗为史邪?此论见得解史过于正大唐皇也矣。

《今别离》四章,非徒无佳妙而已,直是无聊。为文而造情,面目忒亦漫漶。

于:情尚非造,不过措辞未妙,大是丑妇而言情者之状也。

诗道所重惟在贵己。贵己之说,倡自杨子,实吾国思想最具光彩者。贵己则自我充盈,元胎斯具,气格乃生,终至沛然广大,无往而不利。词遒笔健之夫,气格或可仰而仅至;若夫元胎,赤子也,婴孩也,苟非自我,孰足成之?黄公度大篇富气格而乏元胎,消息请于此中探寻。

于:“无我”之境界虽非最高境界,然不经此境界,亦未能成我也。

世间一切第一等诗词,情感必具个人化、超越性之色彩,初与社会集体无涉,故奉命文学鲜有足称。诗人自当悲悯人群,要须是悲悯人群之个人,当谨守自我,固藏元胎,慎不可走泄。罗膺中庸《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校歌》:“万里长征,辞却了、五朝宫阙。暂驻足、衡山湘水,又成离别。绝徼移栽桢干质,九州遍洒黎元血。尽笳吹,弦诵在山城,情弥切。千秋耻,终当雪;中兴业,须人杰。便一成三户,壮怀难折。多难殷忧祈国运,动心忍性希前哲。待驱除倭虏复神京,还燕碣。”(调寄《满江红》)虽奉命文学,而“始叹南迁流离之苦辛,中颂师生不屈之北志,终寄最后胜利之期望”(冯友兰评语),词意警拔,寄托幽微者,正坐元胎在焉。当彼之时,个人之追求、自我之追求、之理想,亦为全中国、全中华民族之追求、之理想,故能守藏自我,葆其元胎。苟非其人,苟非其时,则不能成此绝构。

于:悲悯人群之个人,亦是“技”之境界之事,毕竟尚隔“道”之境界一尘。

古今诗人元胎之健未有过于屈原、丘逢甲、陈独秀三子者。其人则鸷鸟不群,戛戛独造,其诗则海啸霆奔,峻极八表。持上数家以视太白,不过一轻薄儿耳。

于:此论最是浅薄。夫元胎之健,见于气之流转而动荡,则当以李杜辛为至,此三子者,乌足以当之?以轻薄儿视太白,是何等口吻,古今未见其俦者也,固有扬杜而抑李者,亦未若是之猖狂者也!诗人之论若是,尚可以期邪!

予不读清浅才人诗。

于:观徐氏诗词,却正是才人一路,清浅自是不足为法,清丽则可耳。

沈乙庵“蓦地黑风吹海去,世间原未有斯人”,亦“一寸春心红到死”之伦。独寐寤言,居然沉着。理趣而济以深情,斯方足称至境。

于:沈氏句看似悲凉,却不无洒脱,“一寸”句则深情似海也。

吴白屋诗如幽谷佳人,荆钗粗服,自不掩其国色天香。“衣食情性灭,追念以日稀”,于生命不作丝毫苟且。

于:过誉。

吴芳吉谓,文学只有是非,而无新旧。诚哉斯言!自生民以来,文学之所以为文学者未有根本改变。

于:是非新旧,以之而论佳否,自是在第二义处,若自第一义上求,则非是非不足以判文学最高之境界。

天地间至诗,盖皆阳刚为体,阴柔为象之俦。体者性命,象者皮囊。然苟无修姱之皮囊,亦不足动人心魄。《易》不云乎,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有体无象,或至叫啸,或至枯寂;有象无体,或至淫靡,或至淡薄。诗中如屈子、老杜,词中如稼轩、白石,并皆得体象之秘。余标出定庵“西池酒罢龙娇语,东海潮来月怒明”一联,以为体象之妙独绝千古。陆机云:“诗缘情以绮靡。”是之谓也。

于:未若稼轩《水龙吟》“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搵英雄泪”为佳喻也!白石亦不足以当之;陆机所言亦只是阴柔一偏耳。以刚健为魂魄精神,则虽出之以艳丽柔婉无碍也,若不悟此,便不得刚柔相济之真义。

柳亚子郭沫若有体无象。剑气不以箫心为佐,只一大花脸也。

于:确有此病。郭氏《凤凰涅槃》足以无之而为伟美镗鞳之作。

或拈清空以救呼嗥叫啸。清即是体,空即是象。

于:此不足以救之。清空皆是气象格调之事。

苦水“长眉山样碧,跣足白于霜”,意态幽绝冷绝,第终不掩眉宇间婞直之气。薜萝山鬼,不过于是。全阕调寄《临江仙》,出《荒原词》:“皓月光同水泄,银河澹与天长。眼前非复旧林塘。千陂荷叶落,四野藕花香。恍惚春宵幻梦,依稀翠羽明珰。见骑青鸟上穹苍。长眉山样碧,跣足白于霜。”体象佳处,不让尧章。

于:以方姜白石自是,然体象之分,原不足以窥文学之佳与否,笼统甚也。

陈衡恪“扁舟无力回天地,雨打风吹过石湖”一联(《忆石湖旧游》),曲尽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心灵意态。

于:恐只是保守消极一面之事。

文学者,倡优之事业也,亦动夫人情而已。惟红儿雪儿,媸妍何殊;名家俗匠,高下迥别。

于:文学之境界虽可高于人生境界,然文学之与人生,自是第二义矣。

“自叹无能不如汝,羡君平步上青云。”此周作人少作《天管风筝》所赋。知堂中年变节,于此实种其因。

于:文人固皆有此志,然非仅是青云,而是青云之位置所能为之事业。

林庚白氏为人英风侠慨,磊落无俦。至其描摹闺房之乐,则有“隐约乳头纱乱颤,惺忪眼角发微披”、“乍觉中间湿一些,撩人情绪裤痕斜”之语,是真名士本色,不滞于物,英雄胆略,至今无匹。

于:佳人之美尽有佳妙之处,何待此种邪!淫色之情可原也,堕于恶趣不可原也。

闻一多先生不甚为旧文学,偶有所作亦不见佳。独“穷途舍命作诗人”一语,如江河行地,万古不废。苏曼殊“尚留微命作诗僧”,凄美处自是过之,惟不若闻一多说得解恨。

于:闻氏乃是自恨无奈意思,以解恨言之,真唐突闻氏甚矣!

黄公度五古大篇以《梦中纪梦述寄梁任父》最称芳馨悱恻。“人言廿世纪,无复容帝制。举世趋大同,度势有必至。怀刺久磨灭,惜哉我老矣。日去不可追,河清究难俟。倘见德化成,愿缓须臾死。”就中哀愤,何忍卒读。至夫“我惭嘉富洱,子慕玛志尼。与子平生愿,终难偿所期。何时睡君榻,同话梦境迷?卽今不识路,梦亦徒相思。”更有阆风高处,不胜凄凉寂寞之慨。

于:却与芳馨悱恻何涉。

樊易之名并着于世,然易哭庵忒以伧俗。柳亚子谓:“樊易淫哇乱正声”,淫哇自是不妨,但无村气便好。

于:村气亦不妨,但须有烂漫情致。独不见元曲中之“他事事村,我般般丑”之句邪?

诗家而都无依傍者,上古惟灵均,中古惟渊明,近世厥惟曼殊。非必曼殊之才足可凌轹前贤,以其血统半为日人,诗中纤美柔韧之处,华裔所不能到也。齐梁间诗什乃绮丽而非纤美。若冯小青辈则能纤美而不能柔韧。予每读《燕子龛诗》,至“无量春愁无量恨,一时都向指间鸣。我亦艰难多病日,那堪更听八云筝。”“丹顿裴伦是我师,才如江海命如丝。朱弦休为佳人绝,孤愤酸情欲语谁。”(此首陈独秀作)二绝,不觉大恸。终当为情死者,孰谓独琅琊王长史哉!

于:词中尚有纳兰容若。所谓女郎诗词,二人者皆是。然亦非是至境。

潘仲昂《赠秉衡》有谓:“八载坤维绝,不祥咎佳兵;武人务暴气,政客竞纵横;为富多不仁,苟苟与营营;儒雅久不作,末伎两间盈,制作斗淫巧,坚利尤所争,弹丸出原子,倾国与倾城,苍烟化顷刻,何辜蚩蚩氓,沃野数千里,百年不可耕;小道有可观,泥远博高名,驯至学典术,贻误尽苍生,圣人与大盗,翻成二难并。推原乱之渐,毋乃人心盲?喜怒与哀乐,张弛丧其贞,平居病瞑眩,无酒三分酲,感怀伤敏锐,触事心怦怦,狷者若春蚕,吐丝自缠萦,狂者如然脂,五内相煎烹,九州成大错,炙手一沸羹。”真须史学家之识见,科学家之逻辑,文学家之心灵,经学家之语言,方得成此制。

于:一般感慨,一般有感情之人皆可以到也。

郁达夫《乱离杂诗》:“长歌正气重来读,我比前贤路已宽。”此等语正可与定庵“终是落花心绪好,平生默感玉皇恩”参看。天以百凶成一诗人,而诗人何尝有一语咎天耶?

于:总是人自作孽,干天何事,呼天抢地以发之耳。

今世小儿辈所为文字,或有若千年艳尸,或眉宇间略无血色,皮囊虽具,生息不存。稍能工于感慨,即恬以名家自居。哀乐恒过于人者,实未多觏。伪体而领一代风花,竟是谁之过欤?

于:自亦未能免也。以工感慨而又杂风致,是徐氏之作之特色也。

吴雨僧宓勤于诗不辍,1935年中华书局版《吴宓诗集》已得诗991首,词25阕,则平生吟咏何虑数千。惟大率伤于质直,殊乏蕴藉,不然则平淡枯槁。吴宓自论其短,则谓“终未脱自身写照之范围”,之语最切其弊。

于:吴氏语乃是谓无大我之境界而仅关自家风景,于“大率”所论之弊何关焉!

有不好诗而不得不为诗者乎?苟得一,必为纯粹之诗人。余独恨未及此辈同游。

于:诗只是形式,诗心者固不必独待诗人。

顾羡季一代词宗,而《苦水诗存》多失之纤弱,盖词人之诗耳。李易安曰:“词别是一体。”此语至为深刻。大抵诗词兼工者绝少,以词较宜于散文化之人生也。

于:词之一体,却于诗为更近诗,散文云云,尤其误解,否则宋词无以替唐诗而为一代之文学也!以易安为论据而误用而不知,谁氏之过邪?

胡适之于诗未尝依傍门户,浑是一派天真。《如梦令》:“天上风吹云破,月照我们两个。问你去年时,为甚闭门深躲?‘谁躲?谁躲?那是去年的我!’”不意《云谣集》外,尚得睹此构。

于:意思佳则自佳,适之此词之妙处所在也。若斤斤于工对,则鲜此境界者矣。

于右任伧父面目,乃竟以诗享名。以其人而崇其诗,吾独不服。

于:于氏诗未若词,亦不至于伧父境界。后论则是。

程砚秋《花事已开再寄叔先生》:“松柏青青入眼同,好花不竞一时红。惊心尚有东篱菊,正在风霜苦战中。”于谐和中隐见锋芒。自来咏菊诗,率皆寄言隐逸,未若此篇独能得普罗米修斯之侠慨。俏丽之中,居然肃杀。

于:佳处却在“好花不竞一时红”之句。然花之最佳境界状态,自是在红绽黄鲜之时,竞于己也!

程颂云潜于诗专力汉魏,自标一帜,不知风骨在人心不在修辞。虽意态高古,终不能臻于茂郁清深。其于汉魏,亦所谓得其貌而遗其神者也。或问汉魏精神何在?曰在嵇叔夜之弹绝响,在王子猷之乘风雪,在谢幼舆之挑邻女,在桓武公之抚官柳——一代风流如此,后来者孰堪属望!

于:此论魏晋精神具眼。然不在具眼与否,而在魏晋之精神非吾国传统文化精神之最高境界也!最高境界之事,必于辛稼轩、杜少陵、关汉卿得之乎!

概乎言之,诗人即相信未来之种群。相信未来,却并不抱以希望。

于:相信未来是,不抱希望则非。不抱希望,则焉得有理想之色彩者邪?

诗人之天赋端在不调和。有超世之人,有顺世之人,有游世之人,此数者皆与诗道无缘。钱钟书氏故游于世者。尝自序其集《槐聚诗存》云:“他年必有搜集弃余,矜诩创获,且凿索隐,发为弘文,则拙集于若辈冷淡生活,亦不无小补云尔。”此种嘴脸,最令人厌。及观其:“才竭只堪耽佳句,绣盘错彩赌精工。”(《少陵自言性癖耽佳句,有触余怀、因作》)始信诗有别材,何关乎学哉!

于:钱氏诗正与君同一路数,而钱尤密瘦,非钱之论,未见钱之情故也。钱氏亦云苏曼殊不过楚楚小有风致而不大以为然,而实有契,徐氏则径赏之也。

吾国诗歌传统重自然而轻人文。山水玄言以降,性灵之作代盛其伦。惟性灵诗之本质为乐府而非诗歌。吾国诗歌自屈子而终极审美风格粲然大备,乃厥后反停滞不前者,性灵传统难辞其咎。中间虽有少陵、昌黎、山谷、后山诸贤图振风骚之末绪,而势力单薄,终莫能挽此颓唐。有清诗坛稍见骨力,及定庵以其不世出之才龙见于野,风气始为一开。迨鸦片战争惜败,性灵诗方走向终结。自然退隐,人文则必于焉凸现。试取道咸以来大家诸集细细摩味,故知予言之不谬也。予极言之则谓:天人合一者,诗歌现代化之大贼也。第方今学界巨擘,当不乐闻予此语。

于:天人合一须看是如何理解法,不知天人合一其终境乃人为中心之境界也,则性情之事正诗之大要,前论以西人为非,不知此处却是暗步人后尘者矣!

夏承焘词貌丰腴而神旷达,的是一流词品。《浪淘沙·过七里泷》:“万象挂空明,秋欲三更。短篷摇梦过江城。可惜层楼无铁笛,负我诗成。杯酒劝长庚,高咏谁听?当头河汉任纵横。一雁不飞钟未动,只有滩声。”援宋诗手段内诸倚声,效白石而都无踪迹可寻,殆非横绝千古之才而未可。余则更赞一辞,曰明于体象。

于:夏氏词有耿耿意,自是与白石同路,然白石毕竟非是词中第一义。

一流诗人抒写生命;二流诗人藻雪性情;三流诗人只是构想、藻饰工夫。然众庶之所重,世人之所誉,正在二三流间。

于:不知性情之佳处,做诗词甚害事!生命仅是物之境界,而非是人之境界,亦可以解之邪?

张伯驹词构想每能奇崛。《虞美人·本意》:“江东弟子歌中哭,已失秦家鹿。轻撞玉斗范增嗔,何不叫伊舞剑向鸿门。红颜生死皆千古,怜被英雄误。汉王霸业几秋风,输与美人芳草属重瞳。”则不但构想绝佳,中有大悲悯、大关怀存焉。

于: 得佳人而失江山,恐非是霸王意思。况刘氏自有眷属之美人。

吴虞一生辟儒排孔,五四前后,发表《吃人与礼教》、《家族制度为专制主义之根据论》诸文,攻击旧礼教、封建文化不遗余力。然《秋水集》中,多是宋儒口吻。《七律一首》:“诗书衰废八儒空,仁义多忧道已穷。人我两忘知物化,尘沙万劫竟谁工?升平未必无差等,礼运何曾见大同!楷树凋零丝竹杳,萧条洙泗起悲风。”则知文化传统为灵为鬼,永难释脱。

于:吴氏所非者为封建政治体制笼罩下者,非其佳处所在也。以此论而引出文化传统为灵为鬼而永难释脱,真大奇事、大本事!

刘季平《六朝松》:“惆怅梅庵去不归,庵前一树自斜晖。故家乔木关兴废,城郭人民有是非。几见淮流变清浅,分无花萼斗芳菲。重来不似旁人感,只惜江头柳十围。”抚时感事,不尽英雄迟暮无聊之慨。尾联深沉中偏能骀荡,则其为人之潇洒无碍可想。使柳亚子、陈去病辈为之,不免沉滞太过。

于:诗不错。

康长素诗多系于写实,虚实之际,不能相生发;而构想平平,都无余致。予阅《万木草堂诗集》,惟觉其“说尽万千偈,漆灯明暗夜”(《为某僧书扇》)隽永可诵。

于:捉人短处而誉之,真真做得。与俗之所谓笑里藏刀,同其致也。

诗人必爱欲炽盛、自我充盈之辈。此种禀赋纯由天授,岂学而能哉!然诗人不可学,而诗自可学。但当多诵经史,不须依傍古人门户。要知古人词采,亦自经史中来。

于:此种渊源工夫,尚只是第二义,未解世俗之精神之故也。

溥心畬诗只是清雅而已,而词自大佳。彼以盛清王孙,暮年寄寓田横海岛,追怀胜迹、魂萦故国之情,咸托于倚声,每能动人心魄。《浪淘沙·夜》:“往事散如烟,锦瑟华年,三更风叶五更蝉。多少新愁无处寄,瘴雨蛮天。高挂水晶帘,别恨频添,烛摇窗影不成圆。枕上片时归梦里,故国幽燕。”伤心具结,词采俊飞,方之后主亦未遑多让。至若《蝶恋花·望海》:“苍海茫茫天际远,北去中原,万里云遮断。云外片帆山一线,殊方莫望衡阳雁。管弦天上春无限,板荡神州,龙去蓬莱浅。杨柳千条愁不绾,乾坤依旧冰轮满。”更觉自然深挚,哀婉低回。浑是发抒生命体验,都不假雕饰,亦不暇雕饰。

于:倒也得体。

心畬但一开口,便是贵族气息。

于:贵族气息,便见有未至处,有何赏得。象笑周作人之“青云”邪!

赵瓯北诗:“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神州旷劫,至今数纪,何尝见诗家崛起?

于:目空无人,乃至于此,是无诗人邪,是无目邪?然亦唯一聂绀弩耳。此在意境过时及须突破意境总体之笼罩之大背景中,宜寻常辈不足以至也。

鉴湖女侠诗常病在质胜于文,天才过于学力者大抵如此。纵多秀句,全篇罕足称者,古风尤不可竟读。虽然,其填膺侠慨、补天情怀,仍可激荡千古。“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黄海舟中日人索句并见日俄战争地图》)“如许伤心家国恨,那堪客里度春风。”(《日人石井君索和卽用原韵》)“楚囚相对无聊极,樽酒悲歌涕泪多。”(《感时》)“英雄身世飘零惯,惆怅龙泉夜夜鸣。”(《柬某君》)问道出此等语者男儿中亦多见耶?

于:天才过于学力,当文过于质才是。秋氏之质在于朴素而有深情,则虽质又何足以为瑕疵。

刘光第咏怀五言,高洁芬芳,如公孙大娘舞剑器,妩媚中自蕴一股英气。《远心》:“远心无杂迹,随在得真还。阅世摩孤剑,围书坐万山。雪天生气出,人海寄身闲。愧少匡时略,梅花且闭关。”又《百感》:“百感愁交集,群生劫始过。压云龙气郁,迷月雁行讹。变相逃殷鉴,雄心误鲁戈。东方非野烧,神王天火多。”又《蕙沼》:“美人泣空谷,容华难久持。香草不见怀,憔悴薪刈之。灵根托幽绪,芳意结华池。凉熏度仁惠,微波扇离披。衰荣在靡常,人事同运期。愿纫君子佩,终朝奉光仪。苕年万自爱,勿为霜露萎。霜露无时至,高节难变衰。”

于:孙大娘乃是灿烂,刘氏何足以当之?故是拟喻不伦。

“世界果然无作者,殷勤重为拭青锋”(《己亥与章枚叔夜饮,卽送其之天津》),此夏穰卿之慷慨也。惟此公故多历史忧惧感,终究“千古心期凭寸简,九州容易入斜曛”(《送汪毅白出都》)、“旧游历历归青史,秋雨沉沉入长年”(《戊戌中秋与西村白水、陈锦涛、洪复斋、蒋新斋、张养农、方楚青、蒋澍堂、常伯旂同饮天津酒楼,时余将南归,率呈一律》)来得本色。崇高之中,偏饶顽艳。予偶诵此二联,不自觉涕下如霰。

于:本色之论是,顽艳之论非。

诗与史本泾渭二途,绝不相类。西哲亚里士多德以为诗比历史更严肃,更具哲学意味,最是不刊之论。畴昔孟轲始引《诗》与《春秋》相嬗为用,已入歧途。近人林宰平氏乃复推允陈叔通之“以《春秋》治诗”,云“《春秋》可以断狱,叔通之诗则正如老吏之平亭是非,判定曲直。”(《百梅书屋诗存》序)大言欺世,曾谓堂堂中国竟无人哉?

于:却是未见孟子之意所在。史、诗之关系,前已有论。

陈叔通晚年书联明志,云:“一心记住六亿人口,两眼看清九个指头。”诗人蹉跎有至于此极者。叔通中年哀乐咸备,“同作夜游宁问主,自成岁例不因人”(《双汉罂斋赏梅拔可诗先成次韵奉和》),苏世之姿,居然可想。前后相较,真如隔世。

于:亦主体之类之慨也。

一切作品,必先具范式然后可以致经典。范式者,可资仿效之因素也。易哭庵、吴碧柳之才非不隽美,但纵才太过,而无范式耳。

于:无法之法,尚得而有闻者邪?

定公诗:“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狂来击剑更吹箫,剑气箫心一例销。”“气寒西北何人剑,声满东南几处箫。”“来何汹涌须挥剑,去尚缠绵可付箫。”设剑箫为喻,揭破体象之密,于诗道庶几近之,然终稍嫌单薄。至若谭浏阳“禅心剑气相思骨,并作樊南一寸灰。”说尽诗奥,斯乃可谓至矣极矣,蔑以加矣。清刚妩媚之外,饶多执着深沉。

于:龚诗中自有一段深情意思在,有何单薄!盖是嫌风格未蕴藉耳!

观堂论词数言境界,而罕言气象。惟于《忆秦娥》“西风残照,汉家陵阙”下评曰:“太白纯以气象胜。”大抵诗家气象一语,历来说者都无言荃。岂大道之至,不落文字耶?余今则曰:气象者,诗人历史感之客观化也。诗词而胜在气象,惟担荷历史者为能。

于:气象固在境界之下,不知此而发论以解气象,是仅得其下者矣尚自以为津津乐道,呵呵。

观堂自作《蝶恋花》“连岭去天知几尺,岭上秦关,关上元时阙。谁信京华尘里客,独来绝塞看明月。如此高寒真欲绝,眼底青山,一半溶溶白。小立西风吹素帻,人间几度生华发。”空寞孤抗,眞大学者气象,觉陈伯玉《登幽州台歌》面目亦嫌粗鲁。

于:气象境界,均在陈子昂之下。

有气象,有兴象。沈增植“依然圆满清光在,多事山河大地依。”(《中秋前二夕月色至佳忆甲午中秋京邸望月有诗今不能全忆矣》)气象也。“只借柏庭收寂照,四更孤月瞰江楼。”(《偕石遗渡江》)兴象也。

于:举例未佳切,盖由于未解切二者之故。气象者偏重于通体,兴象者不过诗之所必具而缘起者。气象如李太白之《菩萨蛮》,兴象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之类。

寒柳堂《霜红龛集望海诗云“一灯续日月不寐照烦恼不生不死间如何为怀抱”感题其后》一首最致沉痛:“不生不死最堪伤,犹说扶余海外王。同入兴亡烦恼梦,霜红一枕已沧桑。”语虽平常,然至能惊心动魄。其所以然者,只在“无可奈何”四字。

于:有会心,解得佳。

辛亥肇国诸公,颇多风流儒雅之士。黄克强尤其著者。《蝶恋花·哭黄花岗诸烈士》:“转眼黄花看发处,为嘱西风,暂把香笼住。待酿满枝清艳露,和风吹上无情墓。回首羊城三月暮,血肉纷飞,气直吞狂虏。事败垂成原鼠子,英雄地下长无语。”真如剑花凝寒,冷艳逼人。革命者之胸襟,之造境,宁长使陈子龙专美于前哉!“唯有真才能血性,须从本色见英雄。”(为张孝准书联)黄克强既具英雄胆略,复具英雄手段,但以自由主义思想行高于世,故而终归寂寞。“眼底人才思国士,万方多难立苍茫。”(《挽刘道一烈士》)“独立苍茫自咏诗,江湖侠气有谁知。”(《赠宫崎寅藏》)“苍茫独立无端感,时有清风振我衣。”(《三十九岁初度感怀》岂担荷历史者辄必孤独欤?纵使“口吞三峡水,足蹈万方云”(《太平洋舟中诗》),如磐故国,宁复有着身之处耶?噫嘻!余今得与二三子共立苍茫,时代之幸也;吾辈不得与黄克强共立苍茫,民族之不幸也。

于:黄氏诗自有一种呜咽缠绵之意想,故能发悲壮之怀于诗,而得见风流无限。

宋人以文为诗,世多诟病,实则宋诗去《诗大序》“吟咏情性”之说未远,转是唐之《才调》《英灵》,实开异端之渐。人间词话以蒹葭最得风人之致,似亦尊唐者,而静庵诗稿浑是宋人语,如“兹游快绝冠平生”、“知识增时只益疑”,不一而足,可知彼时风尚所崇,重表达而轻表现,此所谓能“别裁伪体亲风雅”者也。

于:学者之诗,不邻于宋诗之风貌者亦几稀,学以淹性情之故也,然学不必淹性情也,此须世俗精神之裨益方能到也!不知于世俗之精神上立定根本而徒计较于唐宋之优劣,是未得其本者也。

荒芜云,新诗形式是散文的,而内容则是诗的,旧诗形式是诗的,而内容则是散文的,说殊未为当。何则谓诗,何则为散文,吾恐荒芜亦不能明述之也。岂声韵对仗,即诗之形式耶?抑语序修辞之陌生化,若“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者亦诗之形式耶?倘然,宁得谓新诗无诗之形式欤?吾于暇日细玩荒芜辞意,之说当由“诗言志”、“文以载道”化出。盖此老以言志卽载道耳。夫言志厥在抒情,而载道长于说理,吟咏情性四字,已将诗家千古之秘明明道出。诗与散文之辨,初不必系之于形式。载道之文姑置不论,若抒情散文者亦是诗之一种。班氏所谓“词人之赋”,庶几近之。大抵散文之情感较诗更为冲淡,以其辞句更多铺陈之故也。

于:新诗之形式之佳处未若旧诗之多也,故今已见颓废而不可挽救矣!荒芜之论固非精到,而徐氏之以吟咏性情为诗家千古之秘,则不知适于上之所论者有所矛盾也!

朱自清俞平伯杨树达诸人诗往往近散文。

于:总之不甚佳。

自情感言之,只有两种文学体裁:曰诗,曰戏剧。诗以娱己,戏剧以娱人。其它体式,不出于杨,即出于墨。樊樊山前后《彩云曲》,乃戏剧也,非谓诗也。

于:总之皆可为诗也,文学之最高境界即诗也。

以禅宗入诗则诗亡。诗人可以为儒家,可以为墨者,可以为老庄,可以为基督教徒,可以为无神论者,然绝不可能为禅师。马一浮、顾羡季之诗,正坐此病。

于:禅家之诗,多无可观,亦游离于吾国歌诗之主流而外,诗中可采者,则又近庄矣。

诗底本质是一种信仰,信仰生命本身之力与美,乃一切信仰中惟一不可笑者。词底本质是一种情调,观照着人生之无可奈何。“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弗谖。”诗人语也。“陌上金丸看落羽,闺中素手试调醯。今宵欢宴胜平时。”词人语也。

于:诗词而分之,便见得拘束而未通也。

第一流之诗人,奉自身为神祗,以欲望为宗教。然必推其爱己之心,以为人人之心。近世以降,吾惟见陈仲甫独秀有此心。《感怀》诸作,正有萧艾遍地,兰芷独芬之意:“委巷有佳人,颜色艳桃李。珠翠不增妍,所佩兰与芷。相遇非深恩,羞为发皓齿。闭户弄朱弦,江湖万余里。”(第1首)“春日二三月,百草恣妍美。瘦马仰天鸣,壮心殊未已。日望苍梧云,夜梦湘江水。晓镜览朱颜,忧伤自此始。”(第2首)“东邻有处子,文采何翩翩。高情薄尘俗,入海求神仙。归来夸邻里,朱楼列绮筵。今日横波目,昔时流泪泉。”(第10首)“威凤敛羽翼,众口誉焦明。焦明与威凤,异命不同声。西巢三珠树,振翮一哀鸣。王母不可见,但忆董双成。”(第13首)“天路绝泥滓,人世终苦辛。一念脱尘网,双足生青云。云中发箫管,悦耳何缤纷。回瞰所来地,泣下为人群。”(第19首)

于:独秀之诗与心者也,有韵致者也,多自珍字洁之意,又何与于欲望也!欲望欲望,其与理想之色彩相去已远矣!然谓之其诗为最高之境界之状态,则亦不可。

台静农称陈仲甫《夜雨狂歌答沈二》“极瓌丽奇诡,以长吉的诞怪、嗣宗的咏怀,合为一手者”(《酒旗风暖少年狂——忆陈独秀先生》)。其辞曰:“黑云压地地裂口,飞龙倒海势蚴蟉。喝日退避雷师吼,两脚踏破九州九。九州嚣隘聚群丑,灵琐高扃立玉狗。烛龙老死夜深黝,伯强拍手满地走。竹斑未泯帝骨朽,来此浮山去已久。雪峰东奔朝峋嵝,江上狂夫碎白首。笔底寒潮撼星斗,感君意气进君酒。滴血写诗报良友,天雨金粟泣鬼母。黑风吹海绝地纽,羿与康回笑握手。”余却不见其诞怪,只见其郁愤。有充沛之欲望,斯有澎湃之郁愤。以欲望为宗教,此首正可以为注脚。

于:此诗乃是稍有定庵《能令公少年行》之类而能郁怒者,而不能其流丽者。只是意气淋漓,而见理想之色彩,以欲望度之,真令独秀颓废也!

附录一:程滨《读〈缀石轩诗话〉札记》

前数日读《缀石轩诗话》竟,深感其取径高远,识见精微。偶有不契,则欲驳之。然又惧其好胜使气,遂寝其事。今为叶迦陵先生录《缀石轩诗话》一过,觉此所谓分歧,正在义利之间,不可不辨者。乃作札记数则,并呈迦陵先生法正。壬午正月初二,矫庵程滨识。(按,《缀石轩诗话》,今人徐晋如所为,余得之于网上。读之虽有不合,亦极其赞叹,不得不申之再三也。壬午夏日补记。)

诗乃生命之安顿法。又有小安顿、大安顿、暂安顿、恒安顿之分,诗格之高下存焉。而生命之安顿法,于人而言,即立身之原则。故论诗者,及其至也,莫非论其何以为人者也。

于:此论甚高。“立身之原则”尤其见诗词之要,即志之所之也。瞩目于人,是其所以为高者也。

缀石轩所推者,王静安(国维)《人间词话》,顾羡季(随)《驼庵诗话》,吴子臧(世昌)《词林新话》。然三家亦自有别。王则西体中用,顾则中体西用。以此论之,则缀石轩最契者正在静安。故其文字之后,浑然一派西洋现代之精神情绪也。

于:未见有甚多之西人情绪,倒是保守、守旧之色彩甚重。

《缀石轩诗话》:“不知人工之可以夺造化也。”余按,世俗每以人工天然对立,最为失当。盖吾人本胚胎于天然,而人者天之一子,荀子“人定胜天”,甚矣,其无君无父也!天者无穷,人者有限,但闻无穷胜有限,未闻有限胜无穷。至若“一本万殊”,此一本者,道也。道自无穷,非是一也。

于:驳徐氏自是佳,见其误也。然其所驳之中,又有误者,如未解“人定胜天”之义。“至若”解“一”与“道”,亦嫌拘滞。道之一,一于万事万物之中也,乃一致之原则,乃人之原则,而物之原则自万也。此一之原则何谓?即善而已矣,即理想而已矣!

《缀石轩诗话》:“毛郎悍霸,只是放纵权力,故每有橫空出世、背负青天之妄想,岂诗中之能品耶?”余按,润之妙处,当于小词见之。如“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洵乃热府中之一丸清凉也。又,余甚爱其读史之“一篇读罢头飞雪,但记得、斑斑点点,几行陈迹。”历代读史者夥矣,能道此感者,唯毛词而已。

于:此处所拈,皆是润之之非最佳处。

《缀石轩诗话》:“画工者诗即不工。绘者冀出尘,诗家重入世。”余按,欲置摩诘于何地?

于:此实未解诗、画之关系及其佳处所在者也。钱钟书《中国诗与中国画》已论右承之画格在吾国历史中为第一流者,而诗则第二流者,其诗、画之格则略相似也。西人莱辛为《拉奥孔》分别诗、画,亦云诗之境界高于画者也,岂其不知诗、画固有异者邪?

《缀石轩诗话》:“或问余何以能致诗人,应曰:‘好色而淫,与民同之焉尔。’”余按,此说本《语》《孟》而不及。《孟子》曰:“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论语》曰:“好色不淫。”而缀石轩夺一“不”字,便是反中庸也。如云“好色不淫,与民同焉”,此不独为诗人语,亦是圣人语,即《中庸》之“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故余与缀石轩之异趣,便在一“不”字上。

于:徐氏与孟子同意,《论语》之所言则度,其实皆一也。

《缀石轩诗话》:“诗道所重惟在贵己。贵己之说,倡自杨子,实吾国思想最具光彩者。贵己则自我充盈,元胎斯具,气格乃生,终至沛然广大,无往而不利。”余按,诗道不在重己,而在“体仁”。仁者,二人,其一为我,其一为人。调和人我,是为体仁。而杨子取“我”,墨子取“人”,皆非全璧。盖仁者,己欲立则立人,己欲达则达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故诗之道,浑言之曰仁曰诚,析言之则忠恕而已。惟缀石轩自谓其为反道德论者,故其说诗断断不肯及此。而缀石轩以为贵己则自我充盈,此又本《孟子》“养气”之说而不及者。余为之下一转语:“焉知‘自我充盈’不是‘自我膨胀’?”又,缀石轩云:“史笔为诗,只在援入苍茫正大之气。”倘使不知贵人,此“苍茫正大”四字则浑无着落。儒者立人,释氏度人,皆能“推己及人”者也。“推己”是埋下种子,“及人”是萌发枝干。一味贵己,恐其自闭于泉壤之下,终身不见天日。故知缀石轩所谓“贵己之说,倡自杨子,实吾国思想最具光彩者”,虽其后饰以元胎充盈之说,其实“个人主义”四字耳。

于:体仁自是更高。体人即爱人,最为情感之之中之大者,亦最为人事中之要者,最为人世间之美者。

《缀石轩诗话》:“古今诗人元胎之健未有过于屈原、丘逢甲、陈独秀三子者。”余按,缀石轩论诗主元胎,而于唐前推屈子而不及渊明,故知其所谓元胎,特躁动不安而已,终不肯一时安顿。余谓陶诗是《论语》,杜诗是《孟子》,屈原超凡而未能入圣,贤者而已。

于:推陶过高,亦是吾国诗人惯有之见。

《缀石轩诗话》:“天地间至詩,盖皆阳刚为体,阴柔为象之俦。体者性命,象者皮囊。”余按,《易》曰:“一阴一阳谓之道。”惜哉,缀石轩之不知阴阳皆象,不可以为体也。余谓必欲以《易》言诗,则诗体“寂然不动”,诗象“感而遂通”。阴阳正所以为“感”者,如何为体?而马一浮先生谓诗无体,以感为体。如依马说,则亦阴阳并体,云何必以阳摄阴?如此诗家之有缀石轩不过儒家之有董仲舒,正孔孟之贼也。缀石轩元胎躁动,故必欲以“阳动”为诗之体耳。

于:“动”之一义,大是突破意境之关键,只是徐氏推究未深耳。动者生也,生机也,气也,神也,故是体,程氏此论大是拘泥,而实未见动静之佳处。

《缀石轩诗话》:“或拈清空以救呼嗥叫啸。清即是体,空即是象。”余按,体空象清,恰恰颠倒。

于:纠缠于此,皆皆为未至。

《缀石轩诗话》:“文学者,倡优之事业也,亦动夫人情而已。”余按,说诗者首推《大序》“发乎情,止乎礼义”。此句最深,盖言情感、理智之关系,不可纯以道德政教目之。故曰:发乎情,纵任情感之谓也;止乎礼义,以理智观照情感之谓也。以日神之光芒照耀酒神之迷乱,始为文学之大义,倡优何足语此?

于:亦迂腐之见。感情自有度,何必以理智观照之,得气之流转之自然即尚矣,独不见李贽之论“发乎情,止于自然”乎?其实一也,李公已尘一间矣。

《缀石轩诗话》:“淫哇自是不妨,但无村气便好。”余按,村气者初睹易憎,淫哇者久处易厌。久而厌之,孰若初而憎之?始乱终弃,孰若苦尽甘来?缀石轩尝云:“情感是生命的唯一意义。”凡持唯情论者,大抵难越淫哇二字。《红楼梦》曰:“情既相逢便主淫。”已为此辈盖棺论定矣。

于:识见却又在徐氏之下。

又,《缀石轩诗话》:“于右任伧父面目,乃竟以诗享名。以其人而崇其诗,吾独不服。”以缀石轩论之,于诗便是村气而不淫哇,宜其不之喜也。

于:徐氏之意亦非是村气目于氏。只是少诗家本色。

《缀石轩诗话》:“诗人之天赋端在不调和。”余按,是则韩退之“不平则鸣”之翻版,而调和二字驼庵最喜用之。然而其人片刻都无调和处,其诗又足道哉?故曰“诗人之天赋在于不调和中觅调和”,即余所谓“生命安顿法”也。

于:不调和,乃生命力之冲动也,是创造之所自也。

《缀石轩诗话》:“天人合一者,诗歌现代化之大贼也。第方今学界巨擘,当不乐闻予此语。”余按,天者人之大本,然则天人合一,反本还原之谓也,正诗人之极则。缀石轩此语,务本者皆不之喜,何待学界巨擘哉?

于:虽辩不甚力,理自是也。

《缀石轩诗话》:“诗人必爱欲炽盛、自我充盈之辈。此种禀赋纯由天授,岂学而能哉!”余按,缀石轩真得弗洛伊德之三昧矣。

于:天授论非是;欲望之所来也。基于善之欲望谓之理想,与弗氏之论,自是不同。

《缀石轩诗话》:“气象者,诗人历史感之客观化也。”又曰:“有气象,有兴象。沈增植‘依然圆满清光在,多事山河大地依。’气象也。‘只借柏庭收寂照,四更孤月瞰江楼。’兴象也。”余按,以其所引证其所论,岂“多事山河”一句有“历史感”,故谓之气象耶?然则,兴象者,一时兴趣凑泊耳。又,以“历史感”言气象略嫌狭小。所谓儒者气象,特儒者之历史感之客观化耶?盖言“历史”,不若言“人文”也。

于:驳之是。

《缀石轩诗话》:“以禅宗入诗则诗亡。诗人可以为儒家,可以为墨者,可以为老庄,可以为基督教徒,可以为无神论者,然绝不可能为禅师。马浮、顾随之詩,正坐此病。”余按,诗以感为体,而释氏涅槃,归于空寂。此感一熄,不得为诗焉。惟其大乘要义,在于以空无统摄万有,于自度后更须度人。非大慈大悲,大智大勇,不足为此。修道至此,必是情之深挚者,宁为木石人耶?安在其不可以入于诗也!故释氏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此是世间第一等诗人,第一等情圣。禅宗私小,往往未足语此,然而亦不可概而论之。又,蠲叟诗是大乘而非禅宗,苦水诗并禅宗亦不是。

于:文字始终在境界下。

《缀石轩诗话》:“诗的本质是一种信仰,信仰生命本身之力与美。”余按,前半句千古至理,后半句一家名言。生命之力与美,说本《驼庵诗话》。惟其何者为力,何者为美,正为天下所逐之鹿。缀石轩之力之美,岂倦驼庵所称道者哉?故知缀石轩鼎中所焚者,正非驼庵当年一瓣香匾子也。

于:有见。

附录二:“神味”说要义(见《论聂绀弩诗》,见诸网上)

一、兼静态而以动态美为主,其最高之姿态为泼辣烂漫,以此为切入现实世界之契机(虚实互生,以实为主。虚所以提升提炼实而得其精华,以入于更高境界之实。)

二、“神味”重内美,而重人格境界、思想境界、精神境界,此与意境美大异。

三、人物或人物形象之最高境界:无我之上之有我之境。此一境界由进王静安之“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而得。

四、“神味”说之三要素:事、意、细节。而以性情一之;性情尤重朴素,由天真而至烂漫,得人间之情味而至泼辣、豪放。

五、“神味”之内质:豪放之境界。

六、“神味”之本质特征:不可复(性情、细节)。意境则多复而大同小异,此由“情”、“景”易单调故也,而唐以后之诗史足以证之。

七、“神味”创造之法:由大俗而臻大雅,其境界为平凡而造伟美。

八、三境界之别:艺术以灵动为特色,人生以意境(尚淡远超逸)为特色,文学以神味(“神”为物之极,味为人之极)为特色。

九、“神味”为杂多融一之美,以天真烂漫、淋漓尽致为外在最高之表现形态。“神”为一物之极致,“味”为多物或人与物和合之极致。

一О、比喻:意境如王士祯所言之龙,云中只露一鳞一爪;神为如张僧繇之画龙点睛。意境如鲲鹏乘风,神味如凤凰涅槃。

一一、意境以写意为极致,神味以豪放为极致。

一二、意境典范代表之作如李易安之《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神味典范之作如《挂枝儿》(“我侬两个忒煞情多”)。

一三、“神味”说之目的:理论上为突破意境,故文学上为促使开一新境界而别造兴盛,人生则为人而以人为最无价之价值也。

一四、意境,由有限以求无限也;神味,则是将有限最佳化也。

一五、意境以兴象为中心,神味以细节为中心。

附记:余又有《新二十四诗品》之作,诸品皆为超越意境理论之消极、保守、柔弱之色彩设,见诸网上,可以参看。)

2006、6、5记于济南之红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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