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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金瓶梅》多维叙事视角设置的功能特征及其意义

曾庆雨
内容提要 整部《金瓶梅》在处理纷繁复杂的人情世故内容,纵横上下的社会各个层面勾连,都能结构得丝丝入扣,铺陈得井井有条,以至于虽有一些对其他作品抄袭“镶嵌”其中的情节,也不能够乱其宗旨,扰其主线。这与笑笑生采用对比互衬,多维度视域设置,以及叙述视点转换移动的叙事思维构成,有着极为紧密的关系。正是采用了“热”与“冷”的视域设置上的交替与对比,并运用热中含冷,冷中有热,冷热互衬的叙事方略,产生了阅读视点焦距的多次重合,成就了阅读视野的开阔,成功塑造了立体可感的众多文学人物形象,才有了生动感人的小说故事的流传。一部说不尽的《金瓶梅》,笑笑生叙事技巧的成功经验,已然是后来中国章回小说巅峰时代行将出现的一个先兆。
关键词 金瓶梅 多维视域设置 叙事功能意义

 

   《金瓶梅》[1]开篇回目为“西门庆热结十兄弟/武二郎冷遇亲哥嫂”。这其中的“热结”与“冷遇”二词含义丰厚,足以支撑起全本故事情节与人物际遇的构架。这人世间“热”与“冷”的关系转化,起点与终点的交汇重合,正是兰陵笑笑生“圆的”创作思维的具体体现[2]。《金瓶梅》既是以人情事理做张本的巨著,自然以世态炎凉为表述的最重要内容。何以炎?何以凉?为何炎?为何凉?这炎与凉间的变幻莫测该怎样来透析?这是在构思文本承载量,设计人物与情节等方面,当是作者必须做出考量的问题。在整个文本叙事构思上,笑笑生可谓巧妙利用了这“炎、凉”二词的符号功能。其通过叙述者和故事人物叙事视点的多重交叉与重合,以及多维度的视域设置并有所运动的功能转化,使得创作主体能从容地运作,并得以完成整个文本叙事功能的能动作用,且形成了人际关系层次和人物行为心态变化多端的复杂组合,故而作品的人物和情节相互推动,便不生隔膜与生涩之感。 因此,认真考察笑笑生对叙述视角多维度设置的方式,对其叙事技巧的研究显得很有必要。

   

一、序言

   就一般小说文本的叙述原理而言,以作者为第一叙述主体,或称为无实体形式叙述者是  最为常见的。因而,也形成了所谓客观叙述,全知全能型的叙述模式。人物视角的设置以“第三人称”出现的叙事视点,使创作主体成为虚拟故事的讲述者,也是文本中人物行为的见证者。故亦可称为第一“他视角”。这种仅以作者视角以及视点来关照整体故事情节和人物行为冲突所建构的叙事文本,往往容易形成一种平铺直叙的讲述风格,给接受者的感受也往往是平面性的。这样的叙述方式,常表现出一种更多在于事件铺陈性的讲述或描写。这种叙述的优势在于,其文本的情节可以讲述得十分连贯。可最大的缺失处,便是人物形象的塑造,以及人物个性的刻画,都会因为叙述的平面性与铺陈性的需要,而不得不被压扁,甚至被忽略。这可以通过曾经普遍出现在说书一类的话本小说中的叙述,以及全知全能型叙事的小说文本中得到清楚地证明。而作为有意识要摆脱话本的叙事模式,具有着个性创作指征的《金瓶梅》一书,其在叙述方式上,能明显地看到自身所具备的、一种全新的尝试性突破。这种突破最主要表现,正是在于作者把自身作为第一叙事主体的“他视角”叙述,带入到文本虚构故事的人物视点的审视角度来进行叙述,进而产生出多个不同故事人物的“他视角”,形成了叙述层次的多次转换和情节推移。这一方式,十分成功地推进了叙事层次的多维交叉和递进关系的形成,故而文本中虚拟的人物和事件,便能通过阅读者视点的变焦与重合,形成了十分立体鲜活,触手可及的艺术真实感[3]。仅此一点,应足以说明整部文本构思之缜密,绝非是经过多人说讲,并累积修改创作而完成的。更无须再举证关于故事群的流变问题。不仅如此,对于叙事视角的设置,笑笑生更是多以对比互衬的方式来进行的。这也是本文主要展开分析的方面。

   

二、“热”的视域设置

   张竹坡在《竹坡闲话》中有云:“天下最真者,莫若伦常;最假者,莫若财色。然而伦常之中,如君臣、朋友、夫妇、可合而成;若父子、兄弟,如水同源,如木同本,流分枝引,莫不天成。乃竟有假父、假子、假兄、假弟之辈。噫!此而可假,熟不可以假?将富贵,而假者可真;贫贱,而真者亦假。富贵,热也,热则无不真;贫贱,冷也,冷则无不假。不谓‘冷热’二字,颠倒真假一至于此!”[4]p9此言深刻揭示出每一个堕落时代的基本趋同性:那就是伦常失范,真假莫辨,是非颠倒,黑白混淆。伦常因被金钱和权势所异化,成为了趋炎附势,拉帮结伙,追逐私利的工具,可众生仍会趋之若鹜,进而成为一种普众行为准则。对于《金瓶梅》的解读,竹坡慧眼独具,在《冷热金针》一文中,他更明确指出文本以人物出现时机的设置,以及人物姓氏的提点,来进一步说明:“《金瓶》以‘冷热’二字开讲,抑孰不知此二字为一部之金钥乎?然于其点睛处,则未知之也。夫点睛处安在?曰:在温秀才、韩伙计。……故韩道国不出于冷局之后,而出于热局之先,见热未极而冷已极。温秀才不来  于热场之中,而来于冷局之首,见冷欲盛而热将尽也。”[5p12]由此评述可见,张竹坡已经清楚看到,兰陵笑笑生在故事铺陈,人物设置,情节结构等方面,已经比较有意识地采用一种对比互衬性的写作手法。而这其中,似乎正蕴含有某种传统诗学意义的创作理念:“《金瓶》是两半截书。上半截热,下半截冷;上半截热中有冷,下半截冷中有热。”[6p47]而这以触感作为解读的依据,毕竟不够具体。对于阐释笑笑生是如何具体运用这一创作理念,形成特有的叙事方略,使得其文本中的人物和故事得以很好地完成其对比的功能?竹坡先生并没有更为具体的分析。很显然,仅依靠非主要情节人物的出场安排和姓氏暗示的阐释,以及感触性的判断论说,还尚不足以说明笑笑生怎样完成对《金瓶梅》所创设的那种对比性叙事建构的模式。但张竹坡这些尚不构成完整体系的感悟之言,却十分明确地指出所谓的“热”,即是财色富贵的叙述视域,以及人世虚假情状的铺陈基础。从而也规定了这一视域的叙事视角,往往是由第一叙事主体,即作者所发出的。由此,“热”的视角设置就有了一个划分的本质依据和类型比较:

   其一,在《金瓶梅》中有很多闹热场面的描写,如会友,宴席,节庆,家宴,婚庆,庙会、丧礼等等。而开篇“热结”的西门庆十兄弟则很具有代表性:“不一时,吴道官又早叫人把猪手卸开,有鸡鱼果品之类整理停当,俱是大碗大盘摆下两桌。西门庆居于首席,其余依次而坐,吴道官侧席相陪。须臾,酒过数巡,众人猜枚行令,耍笑哄堂,不必细说。”[7]p26在这热闹的结拜宴饮场面叙述中,可清晰看出以西门庆为首的一帮市井宵小的行为心理特点。这些以私利计算为趋同的一帮小人,希望以拉帮结伙,称兄道弟来进行联盟,以便能够利益均沾,风险他担。他们企图通过以伦常称谓的这种手段,用于稳固因趋利而建立起来,但却其极其脆弱的交际关系。而这种人际交往的方式,很好地体现了我国由宗法制形成的社会伦理的特征性。毫无亲缘关系,而以一种亲缘称谓出现的交际手段,在我国社会的人际交往方式中,本就是十分常见,并形成极为深厚的心理认同,且一直延续至今的普遍手段。然张竹坡则认为,趋利而聚的那种“假弟、假女、假友,皆以热故也。彼热者,盖以不知浮云之有聚散也。未几而冰山颓矣,未几而阀阅朽矣。当世驱己之假以残人之真者,不瞬息而己之真者亦飘泊无依。”[7]p10故而,“热”眼视域的叙事内容,往往与财色名利相关联,是人际关系中十分虚伪,且会将“真”的伦常关系降解,甚至毁灭的行为。这一视域的描写,可谓揭示了悲情社会中普遍存在的这种情形,那就是“仁人志士,孝子悌弟,上不能告诸天,下不能告诸人”,真真只能是悲愤莫名。而以“热”的视域叙述来展示人情之假,人情之冷的叙述策略,能很好地揭示了人性丑陋之一斑,更对社会各个层面的涵盖及揭露既深且广。在这不是兄弟胜似兄弟的热闹场景叙述中,第一叙述主体展现的不过是“大盘大碗”的吃,“酒  过数巡”的喝,“耍笑哄堂”的乐罢了。通过这样的叙事讲述,可以清楚地看出,西门庆这帮人的结拜,不过是流于表面的应酬敷衍而已,其交往联盟的实质,无非是熙熙为利而来,嚷嚷为利而去,仅此而已。这一点可从文本后续故事情节的“帮嫖”、“追欢”、一类相关叙述得到清楚的证明。

   其二,依照“热”的视域设置,笑笑生在很多对财与色的情节铺叙与人物行为描写中,大多是以第一叙事主体为主的讲述方式来进行。诸如,王婆为西门庆勾搭潘金莲定下的“挨光”计策(第三回);以及更多涉及到官场上的行贿交易情节的描写等,诸如西门庆贿赂相府为己脱罪一节(第十八回)。尤其是以“偷窥”、“偷情”一类的高热视点扫描,来写情色之欲的难以控制和易于利用。并以此为支点,辐射到对整个故事内容的编排,情节线索的推进,人物心性及个性的刻画等诸多方面,可谓是慧心独具的一种叙事方式。关于这一方面,已有学者做出如此论述:“《金瓶梅》中的偷窥与窃听描写与偷情故事一样具有叙述策略,不仅具有文学意义,而且具有文化意蕴。”[9]p149 由此可见,在“热”的视域关照下,所有道德的丧失,良知的泯灭,人性的丑恶,社会的黑暗等等,被暴露,被揭示得淋漓尽致。而这深刻揭示的结果,便是生出对世间人伦乱序,民生水火之悲感。这种让叙述场面热辣惊心,而使受众“冷”在心头的感受,自然使接受者不由得对生存于这个虚拟悲情世界中的人们,生发出一股浓浓的悲悯之情。正如黄霖先生所指出的那样:“一部《金瓶梅》就是这样由小及大,千姿百态。其主旋律是什么呢?曰:暴露。它在我国文学史上的最大特色,就是第一次全心全意将人间的丑恶相当集中、全面、深刻地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10]p7从而达到了以“审丑”为美的新型叙事艺术的审美独特性。

   

三、“冷”的视域设置

   依循对比互衬的诗性创作理念,与“热”视域相对应的,自然是“冷”视域设置的必然存在。 以竹坡先生所言,这“冷”视域主要的叙述意义,就在于对人情事理中“真”的,有着善意和美好意愿的合理性所进行的某种颠覆。这就是所谓“本以嗜欲故,遂迷财色,因财色故,遂成冷热。因冷热故,遂乱真假。因彼之假者,欲肆其趋承,使我之真者皆遭其荼毒。所以此书独罪财色也。嗟嗟!假者一人死而百人来,真者一或伤而百难赎。世即有假聚为乐者,亦何必生死人之真骨肉以为乐也哉!”[11]p9 故而这“冷”眼以对,仿佛是独为世态之“凉薄”而写。很显然,这针对的主要是文本创作的主旨,而不是针对具体的叙事构思而言。但作为一部有百万言的大型叙事文本来说,仅仅有一个写作的动机并不意味着就有一个成功的作品出现。对《金瓶梅》文本叙事的整体谋篇布局做一动态考察,则能明显看出,这“冷”的视域设置,除了因第一叙述主体对现实客观存在的着意表达,以及所包含的深刻批  判旨意之外,还有着作者对于叙事方法上,诸如对比手法运用,强化叙事递进和层次推进功能的技巧性显现。第一叙述主体对“冷”的视域叙述攻略,采用的基本是两种路线:

   其一,采用心理感知的方式叙述。这就是把本该具有真情实意的,纯善美好的事物和人情,因被人欲横流、贪念丛生的社会异化,成为了利欲熏心,金钱至上的人生价值目标的追求,以及人的虚伪无耻,龌龊丑陋行为举措的动因。而由此,便导致了整个社会变成了人心向恶,人情凉薄的状态。这样的世间生活,包括所有的亲缘和友情,都被一个“假”字所定格。这世道,于所有人而言,都是一份伤不起的心冷,这该是如何的残酷啊!而这一层面的叙述展开,主要的叙事路线设计上,除了以作者的第一叙述主体的客观叙述之外,还利用文本虚拟故事中人物的视角,进行着递进式的叙述。尤其对于非主线情节构成上,这样的手法起到了十分显著的心理冲击效果。例如,写潘姥姥把亲闺女潘金莲两次卖身给大富人家的事件,这其实是形成潘金莲性格成长和人生悲剧的直接和根本的原因所在。而潘金莲嫁入西门府后,十分冷谈地对待生母,以至于潘姥姥向李瓶儿去哭诉一节[12]p35、p63,其中所道出的,正是因果报应不爽的体悟。这种以颠覆“真”的亲缘关系本质,使之由是引导了“假”的亲缘关系的出现。例如,妓女吴银儿拜李瓶儿做干娘,清河一县青楼女子随之群起而仿效之情节(第三十二回)。这样“假”的人际或伦理关系的泛滥,造成了“冷”感的阅读感受。这一视域重在强化受众心理感受的逆向感知,强烈烘托出“炎凉世态”的叙事策略,这类叙述在整个文本中的运用,便大多以第三人称的讲述方式完成。

   其二,采用文本中虚拟人物的视角,即所谓叙事第二主体的“他视角”的叙述路线。这类“冷”视域的设置,直接促成了人物个性行为特征的活化。尤其对叙事层次的推进与情节发展的演进,以及故事线索的循环往复的节奏性,都是极为重要的写作技能的高水平体现。譬如,写李瓶儿与西门庆从偷情到爱嫁,再到屈辱过门的整个过程,文本中人物孟玉楼本无多少介入,而最知其情的人物,则莫过于潘金莲和吴月娘。可当李瓶儿嫁到西门府这天,花轿却因无人迎接而不得入门的尴尬时,出面去找吴月娘,为李瓶儿说话的人是孟玉楼:“姐姐,你是一家主,如今他已是在门首,你不去迎接迎接儿,惹的他爹不怪!他爹在卷棚内坐着。轿子在门首这一日了,没个人出去,怎么好进来的?”(第十九回)孟玉楼此番言行,就叙事功能而言,其实是确定了她作为一个冷眼旁观者的视点。孟玉楼对西门府中的各色人等,各种事物而言,既是一个参与其间的虚拟人物,又是第一叙述主体设置的另一只“冷”眼旁观的视点发出者。这种可以变换和移动的视角设置,使得文本虚拟的人物,均可以既是第一叙事主体的代言者,又可作为文本虚拟事件,或者矛盾冲突产生的客观叙述者,也就是第二叙事主体,或曰实体叙事主体。再看李瓶儿生子一节的叙述方法,“潘金莲怀嫉惊儿”  (第三十二回),写吴月娘在“上房穿廊下”无意中看见潘金莲惊吓孩子的举动,并加以申饬的细节描写,这为李瓶儿丧子,西门府泰极否来的发展趋势,奠定了故事线索的一个悲情基调,也为人物后来各自的行动可能,埋下了一个伏笔。这种“冷”眼旁观的叙事视角设置,常常是根据情节的铺设所需,有意识地来进行转换和穿插。文本中的虚拟人物,均可根据情节发展的需要,成为冷眼旁观视角的发出者或被观察者,这一方法有效地形成了讲述过程中的层层递进关系。由于叙事视角转换的灵动和视域的广泛,使得文本在叙事层次的推进方面变得有序且自然。

   通过上述分析可见, 这种对比互衬,多维度视点和对比性视域设置,以及十分灵便的转换移动的叙事构成,使得整部《金瓶梅》在处理纷繁复杂的人情世故内容,纵横多元的社会各个层面勾连,都能结构得丝丝入扣,铺陈得井井有条,以至于有着一些对其他作品抄袭“镶嵌”其中的情节,也不能够乱其宗旨,扰其主线。特别要指出的是,正是运用了这样“热”与“冷”的视域设置上的感受对比,并采用热中含冷,冷中有热,冷热交替,相互转换,彼此蕴含的叙事方略,使接受者通过阅读文本,产生了阅读视点焦距的多次重合,才有了阅读视野的开阔与交替感的产生,才会有立体可感的文学人物形象的出现,才能有生动感人的故事流传……,一部说不尽的《金瓶梅》,笑笑生叙事技巧的成功经验,已然是后来中国章回小说巅峰时代行将出现的一个先兆。

   参考文献:

   [1]、 [4]、[5]、[6]、[7]、[8]、[11] 王汝梅、李昭恂、于凤树校点本. 张竹坡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 [M]. 济南, 齐鲁书社,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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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曾庆雨. 论西门庆文本内界形象的他视角差异性 [J]. 明清小说研究,2007, 83(1):145-146

   [9] 史小军. 论《金瓶梅》中的偷窥欲窃听 [J]. 2012台湾金瓶梅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 [M]. 台北:里仁书局,2013.

   [10] 黄霖. 说《金瓶梅》[M]. 北京: 中华书局,2005.

   [12] 曾庆雨 、许建平. 商风俗韵——《金瓶梅》中的女人们 [M]. 昆明: 云南大学出版社,2000。

 

原载:《河南理工大学学报》2015年第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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