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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清华大学黄一农教授考证曹雪芹唯一诗书画印具见真迹

 

  6月13日,文学所古代室学术论坛邀请到台湾清华大学黄一农教授为我们介绍贵州博物馆所藏《种芹人曹霑画册》,经其考证,此文物可能是曹雪芹唯一存世的诗书画印具在的作品。考证的过程和一部分证据之前在《文汇学人》(2016年9月2日)上有发表,附录文章,以飨未能与会学者。


  
  虽然在《红楼梦》以外曹雪芹存世的作品绝少,但今从各种间接证据推判,1988年在贵州发现的《种芹人曹霑画册》确是其墨宝,其中包含他亲笔所绘的八幅小品,以及所写的“冷雨寒烟卧碧尘,秋田蔓底摘来新。披图空羡东门味,渴死许多烦热人”一诗。
  
  曹雪芹在《红楼梦》文本之外所留下的诗作极少,只知他的宗室好友敦诚曾为白居易《琵琶行》撰写传奇,雪芹与数十友人就因此事和韵题跋。可惜雪芹当时所作的诗现仅存“白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两残句,意谓白居易(因他曾任官太子少傅,故谓“白傅”)这位诗坛中神灵般的人物,若知道敦诚把他最得意的《琵琶行》编写成戏曲,一定会很开心地叫他那两位能歌善舞的家姬小蛮与樊素自阴间回返,并照本粉墨登场。
  
  1988年,赵荣先生在贵州省博物馆发现并公布了《种芹人曹霑画册》,其封面用紫木装贴绫行书题签,书“种芹人曹霑画册”、“光绪壬辰年秋月忘忧山人玩”等字,共收设色写意画八幅,每画之后各有半叶题字,包括闵大章三幅、铭道人一幅、陈本敬(1729—1778)两幅、歇尊者一幅以及曹霑一幅。此画册是贵州省博物馆于“文革”前经由该馆的陈恒安先生鉴定后,以25元自陶廷杰(贵州都匀籍,嘉庆十九年进士,道光间曾署陕西巡抚)后人价购的。
  
  惟因红学界的“疑古”之风甚炽,且因该画册的真伪确实不易判别,以致二十多年来此作品少人闻问。更由于贵州省博物馆以“伪曹霑绢本设色花果人物画册”定名,且全国书画鉴定组亦于1989年认定此册“与曹雪芹无关,不像造假,存疑”,遂长期被幽置于该馆库房一角,并因被视为“参考品”而未加登录,甚至被红学界列作“失踪”文献。
  
  笔者自2012年起投入相关研究,虽陆续发掘出一些新材料与新论据,力图断惑证真,然因在世学者几乎无一亲见此物,且亦无人确切掌握其下落,故心底总觉不够踏实。
  
  经先后透过几位博物馆界的友人,多次向贵州省博物馆问询,均被告知查无此件。又因有疑该画册存贵州图书馆,笔者也托人至该馆查找,但亦无正面响应。
  
  今年7月笔者赴香港从事学术休假的前夕,突接好友浙江大学薛龙春教授以微信告知,他所托贵州师范大学的吴鹏教授,几经努力终在贵州省博物馆朱良津副馆长以及简小娅主任的大力协助之下,重新找到了《种芹人曹霑画册》,恰在台湾清华大学参访的红学家任晓辉先生(冯其庸先生的入室弟子)立即将此一喜讯报知QQ群的“红楼小组”,同时并公布了第六开曹霑诗书画的高清图,以及我们在引首新辨出的“忆昔茜纱窗”印,此举遂让这件尘封多年的文物再度成为红学界的焦点。
  
  吴鹏与薛龙春二人与我有些奇特的渊源,2005年吴鹏尚在南京艺术学院攻读博士时,闻悉我甫在台出版《两头蛇:明末清初的第一代天主教徒》一书,因当时该书尚未于大陆出简体字版,他遂写了封文辞恺切的信求书,当他接到我航寄的拙著后,就立即影印了十多本,与其学友薛龙春等人分享e考据的新方法,没想到龙春后来竟又巧合成为我大女儿在波士顿大学修习书法史时的老师。谁能料得当年的些许因缘,如今竟然促成曹雪芹唯一存世的画册得以重现红坛!
  
  由于贵州省博物馆正面临搬迁新馆的作业,笔者即赶在8月中邀同艺术史家薛龙春、吴鹏、沈歆(南京中医药大学)三位教授以及任晓辉先生,实地目验了此一曹雪芹现存最可能的诗书画真迹,现公布此次亲验的结果。  
  
  
  
  
  

贵州省博物馆藏《种芹人曹霑画册》
  
  
  此册共收设色写意画八幅,内容依序为芜菁、芋头、残荷、茄子、秋海棠、东陵瓜、渔父与鸬鹚、峭石与灵芝,每画之后各有半叶题字,包括闵大章三幅、铭道人一幅、陈本敬两幅、歇尊者一幅、曹霑一幅,形式多为一首诗词后接简单署名。
  
  因曹雪芹在画完第六开的瓜田景致后,曾自书七绝且署“种芹人曹霑并题”等字,知这本册页是曹霑先绘图于粗绢之上,经邀同诸友在宣纸上题字后,才一并装裱成册,此故,各幅字、画的原尺寸均同为23.5cmx24.5cm。
  
  考虑册中的三个纪年跋分别署称“岁乾隆辛巳夏日客京华旅次,歇尊者拈句”、“辛巳夏日,陈本敬”、“辛巳夏六月,铭道人题”,推判雪芹的画与诗最可能作于北京,时间在乾隆二十六年辛巳夏或之前不久。
  
  前述册页之上共钤印三十方,其中各图皆用绢作画,但由于该绢的经纬密度较低,不易落墨,且所用的印泥亦欠佳(显示曹霑的景况不好?),以致有些印文辨识困难,但题字部分的所有印文则均清晰可见。在薛龙春、吴鹏教授的协助下,我们可以发现曹霑在各画页钤有“□中(?)”(两次)、“写意”(两次)、“曹□”和“□周”(两次)、“是甚么”(两次)、“有为”(一次)等闲章,至于末幅画左上角题款的“竹坣”二字,亦应为其字号。
  
  在闵大章所题的三幅字之末,则皆钤用白文的“闵大章印”或“大章之印”,其下另有朱文的“元音”方印,只不过印章各异,倒是引首所钤为同一枚“汶水”长方印。
  
  陈本敬(字仲思)的两幅字均同钤“陈”、“本敬”两白文联珠印,下另有一方大小相似的朱文“中思”印,“中”即“仲”的古字,引首用一白文的“玉壶冰”长方印。而铭道人与歇尊者二人,则未在题诗上钤印。
  
  这次亲验时在第六开引首新辨出的“忆昔茜纱窗”印,应属重大发现,因“茜纱窗”一词屡见于《红楼梦》,如第五十八回的回目即为“杏子阴假凤泣虚凰,茜纱窗真情揆痴理”,第七十九回宝玉为晴雯拟祭文时曾赋“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句,黛玉建议:“咱们如今都系霞影纱糊的窗槅,何不说‘茜纱窗下,公子多情’呢?”而贾母在第四十回也指出茜纱窗是用银红色软烟罗(即霞影纱)糊出,小说中借此词来指涉大观园中宝玉等人的住处。《红楼梦》庚辰本第二十一回佚名所写的回前诗有“茜纱公子情无限,脂砚先生恨几多”句,该“茜纱公子”应亦指的是创造出茜纱窗下诸男女主角的曹雪芹。
  
  因曹雪芹在小说第一回尝透过石兄之口宣称,书中是讲述他“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的际遇,“不敢稍加穿凿”,此恰与曹霑所钤盖“忆昔茜纱窗”印文的意涵相呼应,显示大观园中的虚拟角色不乏雪芹周遭真实人物的影子。
  
  换句话说,此印强有力地支持“种芹人曹霑”就是拥有《红楼梦》著作权的曹雪芹,而非如全国书画鉴定组于1989年所怀疑的,是与曹雪芹同名同姓者。此外,第三和第六开均钤有上为朱文“曹□”、下为白文“□周”的连珠印(刻工的水平颇一般),上一印的第二字笔划繁复,虽无法清楚辨识,但颇疑就是“霑”字,“□周”则应为他的字号之一。
  
  再从另一角度来看,在胡适揭举“新红学”以前,近代少有人知悉曹雪芹名霑。胡适于其《〈红楼梦〉考证》(1921)一文中,始据杨钟羲《雪桥诗话续集》(1917)所转引的敦诚《四松堂集》揭示雪芹名霑。亦即,忘忧山人在光绪十八年书写此册页的题签时,还不见得必然知道这是曹雪芹的作品,而清末民初之人亦极难有足够知识创造出“种芹人——曹霑——忆昔茜纱窗”的证据链。
  
  鉴于迄今尚无任何曹雪芹的字画被大家公认为真迹,故我们只能尝试寻找间接证据以进行论述,譬如追索题跋的闵大章、铭道人、陈本敬、歇尊者四人所生活的时空曾否与雪芹相重叠,他们与曹霑之间又有无交往。
  前述册页中唯一出现于官方史料的人似只有陈本敬,他是乾隆二十五年进士。本敬的女婿史积容登乾隆三十六年进士,积容长期从朱筠游,其父史全义与朱筠母且是关系密切的中表亲;其祖史玉节并与曹寅友人朱彝尊、汤右曾、姜宸英、查慎行等前辈往来密切;其族兄史犹兴曾任朱筠年少时的业师三年。又,陈本敬与同里的朱筠亦为好友,朱筠曾提及他与陈浩的两子本忠、本敬乃“束发相友善”,知陈、朱两家乃世交。
  
  当乾隆四十三年二月陈本敬过世时,朱筠曾撰悼文,称两人相交达三十四年之久。又因朱筠婿龚怡及其兄龚协是敦诚和曹雪芹的知己,推判陈本敬与曹雪芹相识的机会应颇大。
  
  此外,我们也有必要论证《种芹人曹霑画册》中第五和第七开的陈本敬跋是否真迹。经上网爬网后,发现2001年秋季上海敬华艺术品拍卖公司曾拍出一幅《陈本敬书诗稿》;此外,2010年3月北京保利的精品拍卖会上亦出现《陈本敬、丁云锦、顾之炎等书法册页》。此两拍品均接近苏轼的书风,且作者签名以及其他六个相同用字的写法亦近似,知同属假造的可能性绝小。
  
  另一方面,我们从闵大章所钤用之“汶水”长方印,知他乃以隐居该地的孔门高弟闵损(字子骞,尊称闵子)为显祖。由于闵为罕姓,而爬网“中华寻根网(http://ouroots.nlc.gov.cn/)”以及上海图书馆的藏书目,发现各地的闵氏宗谱尚存二十几种,其中上图就占了十六种,笔者遂于2015年8月利用开会之余至上图的家谱阅览室翻查相关文本。
  
  很幸运地,经逐页查阅十多种相关家谱后,笔者终在道光《吴兴闵氏宗谱》中寻得东西五房鹤皋公支系第十七世孙的闵焕元。闵焕元,字大章,康熙五十三年生,乾隆四十五年卒,曾入国子监为太学生。由于焕元在世期间恰与雪芹重叠,其父振文卒于乾隆十二年,为礼部儒士,知焕元与雪芹具备同时期在北京生活的地缘关系。
  
  “大章”二字本尧乐名,郑玄注《礼记》时指此乐乃用来显现“尧德章明也”,《周礼》则称这些传自六代之乐舞原本是用来“教国子”,但其中的“大章”之乐已佚。亦即,“大章”之意涵恰可与闵大章所钤用的字号“元音”相呼应。闵焕元很可能是因入国子监读书,而取“大章”为字,并以其字取代其名,行文见世。他另字符音,则应是采用其原名“焕元”最末之“元”字,并就新名“大章”之意加以延伸。至于絅斋,或即闵焕元的号。
  
  吴兴闵家富甲一方,不仅与许多江南巨擘名家均有密切关系,又且诗书传家,如第十六世至十八世就有多达219人是生员出身,当中有84人为国子监的太学生,更不乏有与曹雪芹同在北京教育圈工作者,如闵焕元的三位族兄即曾在北京的官学中担任教习,其中闵文山于雍、乾之际先后出任景山学、右翼宗学以及正黄旗觉罗学的教习,他当时在北京的文名颇盛,许多贵人都争相拜入门下。而曹雪芹则或于雍正七年入咸安宫官学(隶属国子监)读书,并在乾隆十几年考授右翼宗学教习。
  
  至于乾隆四十二年曾应闵鹗元(焕元的同祖堂弟)之请为其亡父闵振武作传的刘大櫆(1698—1779),不仅与吴兴闵氏多所互动,也与曹雪芹的泛交游圈不乏重叠:如朱伦瀚有三子受业于大櫆,大櫆尤与第六子孝纯情义笃深,自称两人是“异乎世俗之所谓师弟子者”,而孝纯最好的朋友王文治更与陈本敬、周于礼相熟;大櫆且曾于乾隆十九年陈浩出任湖北学政时参其幕,并与其子陈本忠、本敬兄弟为忘年交;大櫆弟大槐也尝馆于纳兰家,从其年龄判断,他最可能担任永寿子侄辈(包含曹雪芹二表哥福秀的内弟宁琇)的馆师。
  
  又,闵鹗元登乾隆十年进士,二十四年曾奉派为四川乡试的正考官,其副考官即编修周于礼,两人在此差使的过程中相互酬和,建立了相当密切的交情。由于周于礼与瑚玐、敦敏、敦诚父子是两代交,敦敏与敦诚又是曹雪芹的挚友,故我们可合理推测闵焕元与其堂弟闵鹗元或皆透过周于礼、刘大櫆等渠道,而进入敦敏与敦诚的泛交游圈。
  
  再者,吴兴闵氏乃以闵损为显祖,此正与闵大章钤用“汶水”闲章的意涵相呼应。鉴于闵大章跋了《种芹人曹霑画册》中八幅画的三幅,知其与雪芹的交情相当密切,且他应就是以字行的闵焕元。至于画册中尚未能查得任何生平事迹的歇尊者与铭道人,则不禁让人联想起《红楼梦》书首出现在大荒山青埂峰下的一僧一道。
  
  
  当然,我们必须理解曹雪芹乃以小说名世,他的字画仅属一般文人水平,如闵大章的字就较雪芹灵动。至于该“种芹人曹霑”自题诗的水平究竟高不高?先前学者因未能完整赏析,而多无法深刻体会。该诗有云:
  
  冷雨寒烟卧碧尘,秋田蔓底摘来新。披图空羡东门味,渴死许多烦热人。
  
  其释意为:在雾茫茫且飘着冷雨的沙土之上,秋天碧绿瓜田底部藤蔓中的新瓜正等着被摘。展阅这幅图,会让观者空自羡慕汉初召平(原为秦朝的东陵侯,秦亡后为布衣)在长安城东门隐居时所种“东陵瓜”的美味(所谓“东门味”),并令世俗间许多烦躁闷热的人均望图兴叹且渴死。
  
  由于瓜类有千百种,不知“东陵瓜”的品种究竟为何?亦不知是否仍存世?有称画中之瓜的形与叶均与西瓜不同,曹雪芹不应如此无知,故质疑“种芹人曹霑”断非曹雪芹,然此题画诗从未点出该瓜即今之西瓜。据考,西瓜为五代时期由后周的胡峤自契丹引进中土,知“东陵瓜”绝非西瓜。事实上,雪芹很可能只是画出一个想象的意念,而非写实画,他在《种芹人曹霑画册》中即两度钤用“写意”之闲章。
  
  此诗应是透过召平于闹市旁隐居种瓜的强烈对比,用以反映作者自身的景况,并赋予图中之瓜一特殊的寓意。接着,再以其类似李贺“津头送别唱流水,酒客背寒南山死”、“蓝溪之水厌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等诗中跌宕起伏的奇诡风格,赋出“渴死许多烦热人”的“牛鬼遗文”。
  
  从雪芹此诗亦可见到望梅止渴故事的影子,指出若无大隐于市的心境,就会愈看图中之瓜愈口渴。雪芹并讽喻世俗间那些追求功名利禄之人(所谓“烦热人”),他们宁愿渴死也不可能归隐种瓜,令人明显感受类似他所作“白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残句中的奇气。
  
  其实,学界迄今并无人提出任何具说服力的证据足以论述《种芹人曹霑画册》乃伪作,倒是前文已直接或间接显示曹雪芹与闵大章、陈本敬属同一交游圈。
  
  此外,册中所提及曹霑的“种芹人”、“□周”与“竹坣”三字号均不见他处(目前已知之字号为“雪芹”、“芹溪”、“芹圃”、“梦阮”),这颇易令人导出“此曹霑非彼曹霑”之结论,而造伪者应不会如此自找麻烦,更不会将题签系于如此晚的“光绪壬辰年秋月”。
  
  再者,从书法的角度看,此册乃真迹无疑,其上典型的文人画亦符合时代特点。先前学界因不知陈本敬、闵大章其人其事,全国书画鉴定组遂有“与曹雪芹无关,不像造假,存疑”之意见。前述这种种论证虽仍无法完全坐实,但应已强有力地支持《种芹人曹霑画册》乃曹雪芹现存唯一诗、书、画、印俱见的真迹。
  
  曹雪芹的画常取景于他北京西郊住家附近的风光,其好友宜泉的《题芹溪居士》一诗中即称他“门外山川供绘画,堂前花鸟入吟呕”。雪芹也喜欢在酒后即兴创作,敦敏在《题芹圃画石》中就描述其“醉余奋扫如椽笔,写出胸中块垒时”。宜泉的《伤芹溪居士》诗中,亦曾以“北风图冷魂难返”句形容雪芹的画艺超群(就像汉代刘褒的名作《北风图》能让观者顿觉寒冷)。敦敏在《赠芹圃》一诗也点出他的绘画功力,指其曾于手头拮据时还能够“卖画钱来付酒家”。
  
  敦诚在其赠雪芹诗中的“少陵昔赠曹将军,曾曰魏武之子孙。君又无乃将军后,于今环堵蓬蒿屯”句,除抬举雪芹为以画马闻世之将军曹覇的后人外,应也间接表彰了雪芹在绘画方面的造诣。又,宜泉在《题芹溪居士》中所谓的“苑召难忘本立羞”(指唐代文士阎立本以文学进身,却被皇帝视为画师之耻),意指雪芹虽尝被师友荐为宫廷画师,却因不愿受羁绊而婉拒,更进一步印证了雪芹的善画。
  
  曹雪芹在绘画方面的经验,亦可从《红楼梦》的内容中看出端倪,如第四十二回即有一大段出自薛宝钗口中的画论,表述若要绘好大观园之景致,该注意起稿、构图等重点,且需准备多种专业画具。指称在画园子里的山石、树木、楼阁、房屋时,得要有能力判断“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而在穿插人物时,要特别留意“衣折裙带,手指足步”。至于画楼台、房舍时,更有必要“用界划的”(指借助界尺画线),以避免相对位置或比例失调。
  
  宝钗还具体建议惜春可找出原先起造园子的“细致图样”,因其比例与方位大致不错,故可比照该纸之大小,“要一块重绢,叫相公矾了,叫他照着这图样删补着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了”。此处所谓的“重绢”,就是用粗丝所织成之较厚实的绢,今称原丝绢、园丝绢或生丝绢,适合多用石色(箭头朱、南赭、石黄、石青、石绿、管黄、广花等)且要贴金箔(大赤飞金、青金)的大幅作品。并强调写字画或画山水所常用的雪浪纸,恐不适合此一工笔重彩画的大观园行乐图,因其“又不托色,又难滃”。至于画器亦需特别准备,颜料也远非惜春平时画写意时所用的赭石、广花、藤黄、胭脂四样而已。
  
  接着,宝钗开出一张待添置的清单,其中共提到各式画笔十三种、颜色十一类,以及十几项作画工具。宝钗更解释用生姜与酱的缘故,此因“那粗色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姜汁子和酱预先抹在底子上烤过了,一经了火是要炸的”。前述的这些绘画知识与操作细节,恐不是一般作家可以掌握的。
  
  同样地,我们在《红楼梦》的内容中也可略见曹雪芹对诗的看法,如第四十八回苦志学诗的香菱向黛玉请教作诗方法时,黛玉曾说:“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而李贺所强调作诗时“笔补造化天无功”的苦吟功夫,在香菱身上亦可体现,因她赋诗已到了“茶饭无心,坐卧不定”、“连房也不入,只在池边树下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抠土”的地步。
  
  
  

图为贵州省博物馆现藏的《种芹人曹霑画册》;右下左起依次为薛龙春、笔者与任晓辉,门外交谈者为吴鹏以及简小娅。
  
  
  综前所论,虽然在《红楼梦》以外曹雪芹存世的作品绝少,但今从各种间接证据推判,1988年在贵州发现的《种芹人曹霑画册》确是其墨宝,其中包含他亲笔所绘的八幅小品,以及所写的“冷雨寒烟卧碧尘,秋田蔓底摘来新。披图空羡东门味,渴死许多烦热人”一诗。
  
  又,先前学界仅知曹雪芹存有“白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残句,经仔细赏析后,发现两诗同样具备近似“诗鬼”李贺的奇诡风格。也无怪乎,其挚友敦诚屡以“诗追李昌谷”、“直追昌谷破篱樊”、“牛鬼遗文悲李贺”等句称许他。
  
  而宗室永忠亦在其《因墨香得观〈红楼梦〉小说,吊雪芹》一诗中,透过风格与“定教蛮素鬼排场”相近的“欲呼才鬼一中之”句,来追悼“可恨同时不相识”的雪芹,希望能自阴间唤出这位堪与李贺相比拟之“才鬼”,一起痛快酣醉(“中之”即中酒,指饮酒半酣状)。此举再度呼应雪芹在《种芹人曹霑画册》中所吟“渴死许多烦热人”的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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