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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马克思主义”剥削理论辨正

刘新刚
内容提要 “剥削”是“分析马克思主义”研究的一个热点问题,它试图将种种“分配不公”诠释为“剥削”。然而从马克思的经典文献及其经济理论的精神实质考察,“剥削”和“分配不公”是有本质区别的。“剥削”是一切旧制度所特有的本质属性,消灭“剥削”是马克思实现人的解放的必然步骤,而“分配不公”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还将长期存在。对“剥削”的种种错误解读,必定会遮蔽社会主义制度和一切旧制度的本质区别,从而引起人们认识上和操作上的混乱。因此,对“分析马克思主义”剥削理论的辨正,理论和实践价值颇大。
关键词 “分析马克思主义”,“剥削”,“分配不公”,本质区别

近年来,中外马克思主义经济理论研究试图对马克思的元典经济理论进行发展,其中很多研究确实是适应了时代变迁的需求,在坚持了马克思的基本观点和方法的基础上对其进行了理论创新,价值颇大。然而也存在一种对马克思基本经济范畴过度或虚假解读的现象,其对社会主义的理论和实践危害巨大。近期,国内外关于马克思核心范畴之一“剥削”的种种研究就存在着这种过度解读的倾向。其中具有典型意义的观点是“分析马克思主义”[1]对“剥削”的种种解释。这一解释试图将种种“分配不公”界定为“剥削”,并在我国学界和其他社会各界有了一定程度的认同,从而对我国的经济建设和人们的思想观念产生了不良的影响。本文拟站在马克思主义基本立场上,对分析马克思主义关于“剥削”的错误理解予以回应。

  

一、“分析马克思主义”试图将种种“分配不公”诠释为“剥削”

    自马克思提出“剥削”这一问题以来,“剥削”就一直是世界各国学者们普遍关注的一个核心问题,也是一些西方学者试图消解马克思主义的主要突破点。当代在国外兴起的分析马克思主义更是将剥削问题作为研究的焦点,给出了关于剥削的种种解释。这里以其三位代表人物的观点为例,阐述一下分析马克思主义剥削理论的基本观点。

    (一)G·A·柯亨对“剥削”的分析。柯亨是分析马克思主义的开创者之一,他主要是运用分析哲学语言对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的一系列基本范畴,如生产力、生产关系、生产方式、经济基础、上层建筑等进行分析,也涉及到对剥削的分析。他认为:“(1)剥削中的不公正根本上是分配中的不公正,它体现在财产的不公正分配上;(2) 剥削并不一定意味着暴力,只要人们有着选择的可能性,就会有剥削。”〔1〕(P235)

    柯亨明确地将财产上的“分配不公”界定为剥削,但是他坚持认为剥削是“在生产过程中产生”的。〔1〕(P235)人们在生产中的地位差异是剥削产生的主要原因,所以流通领域中是不存在剥削问题的。

    (二)约翰·罗默对“剥削”的定义。约翰·罗默是分析马克思主义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他给“剥削”下了一个“博弈论”式的定义:“当且仅当下面这些条件存在时,一个群体 S 在一个较大的团体 N 中才是受剥削的:(1)假定存在着这样一种选择,在这样的选择中,S 总是比现在的状态更好。(2)在这样的选择中,群体 S' 作为 N 减去 S 后的剩余物,即作为S 的补充物,总是比现在的状况更坏。(3)S' 在与 S的关系中占据优势。”〔2〕(P194-195)这一定义表明:如果群体 S 能够做出一种更好的选择,那么,它现在总是处于受剥削的状态。反之,如果群体 S 的选择有可能使作为 S 补充物的 S'处于比目前更坏的状态,那么,S' 就处于剥削的状态。而且“ S'在与 S 的关系中占据优势”〔2〕(P194-195),所以“一个人的福利是以其他人为代价而获得的”。〔3〕(P68)如此就将马克思关于资本主义剥削中的背景——生产资料的私人所有稀释为“不公平”。罗默对此是承认的,他说:“毫无疑问的是,剥削的概念总是以某种方式牵涉到不公平。”〔2〕(P194)

    在柯亨剥削理论的基础上,罗默提出了一个关于剥削的更宽泛的定义,这一观点认为,在“零和博弈”中胜利者处于剥削地位,失败者处于被剥削的地位,从而将各种类型的“分配不公”纳入到剥削的范畴之内。

    (三) 埃里克·欧林·赖特的中间阶级参与剥削论。分析马克思主义的另一代表人物赖特对罗默的“博弈论定义”做出更利于理解的解释,他说:“要被视为剥削,就必须证明一个人的福利是以其他人为代价而获得的。”〔3〕(P68)而且,赖特认为关键的一点是,还要证明“剥削者的富裕和被剥削者的贫穷之间就存在着直接的因果联系。前者以后者为代价而获利。”〔3〕(P68)在此基础上,赖特将剥削的原因归纳为三种:“以资本资产的所有权为基础的剥削、以对组织资产的控制为基础的剥削和以对技术或资格证书资产的占有为基础的剥削”〔3〕(P287),并提出了既是剥削者又是被剥削者的“中间阶级”理论。这个中间阶级主要指技术所有者和高级管理人员。他认为:“他们受到资本主义剥削,这是因为他们缺乏资本资产,但同时他们又是技术剥削者。这种地位被典型地称作特定阶级体系下的‘新中间阶级’。”〔3〕(P89)

    在罗默剥削理论的基础上,赖特进行了进一步的细化研究。他认为产生剥削有三种动因:资本、管理和技术,掌握管理和技术要素等的中间阶级既是剥削者也是被剥削者。

    总之,分析马克思主义将剥削范畴扩展为种种类型的“分配不公”,试图将种种“分配不公”诠释为“剥削”,这在国际上产生了一定影响,也影响到了我国理论界。那么,对这一理论倾向该如何评价,其是对马克思主义理论的违背,还是对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发展,这需要我们详加考察。

  

二、马克思关于“剥削”的基本观点

    马克思没有直接给“剥削”下过定义。关于“剥削”,其最经典的一个表述是:“资本并没有发明剩余价值。凡是社会上一部分人享有生产资料垄断权的地方,劳动者,无论是自由的或不自由的,都必须在维持自身生活所必需的劳动时间以外,追加超额的劳动时间来为生产资料的所有者生产生活资料”〔4〕(P272)。通过详细考察马克思的经济学文本,笔者认为马克思的剥削范畴应该包括以下基本观点:

    首先,剥削反映的是“生产过程中处于支配地位的阶级”与劳动者的关系。这是从“历史主体”层面讲的。作为“剥削者”,只能是“生产过程中处于支配地位的阶级”;“被剥削者”只能是“劳动者”。马克思进行经济学研究的目的是寻求人——历史主体的解放之路。然而,生产过程中处于支配地位的阶级靠劳动者“得到了发展的垄断权”,而劳动者“为满足最必不可少的需要而不断拼搏”,因而暂时“被排斥在一切发展之外”。所以,“到现在为止,社会一直是在对立中发展的”,生产过程中处于支配地位的阶级——“自由民”、“贵族”和“资产阶级”是历史主体——“奴隶”、“农奴”和“无产阶级”等劳动者不能得到发展的原因。〔5〕(P96)马克思对其进行经济学的研究,找到了他们之间的“剥削”关系。正是这种剥削关系,造成了生产过程中处于支配地位的阶级取得发展的垄断权而劳动者被排斥在一切发展之外这一结果。所以,剥削是一个反映特定主体之间的经济关系。离开特定主体,对剥削进行研究就失去了其价值旨归。

    其次,剥削关系是一种“对抗性”的生产关系。这种对抗性表现在此消彼长的价值分割过程中。具体表现在生产过程中处于支配地位的阶级与劳动者在分割劳动时的互斥性上,在资本主义社会表现在资本家和工人在分割价值时的互斥性上,表现在“V”与“M”的对立上。其深层表现是资本家追逐剩余劳动和劳动者追求更多的自由时间的冲突。资本家凭借其生产资料所有权必然希望获得尽可能多的剩余价值,使自己获得更全面的发展,而这是以劳动者自由时间的减少进而不能获得全面发展为代价的。

    最后,剥削是对“剩余劳动”的“无偿”占有。剥削的对象是一种对人和社会的发展具有重大意义的存在,马克思认为其是物质生产劳动。“这种活动、这种连续不断的感性劳动和创造、这种生产,正是整个现存的感性世界的基础,它哪怕只中断一年……整个人类世界以及他自己的直观能力,甚至他自身的存在也会很快就没有了。”〔5〕(P21)马克思认为,任何阶级社会中的劳动都分为两部分:为自己的劳动和为生产资料所有者的劳动。“在奴隶劳动下,连奴隶只是用来补偿他本身的生活资料的价值的工作日部分,即他实际上为自己劳动的工作日部分,也表现为为主人的劳动。他的全部劳动都表现为无酬劳动。相反地,在雇佣劳动下,甚至剩余劳动或无酬劳动也表现为有酬劳动。在奴隶劳动下,所有权关系掩盖了奴隶为自己的劳动,而在雇佣劳动下,货币关系掩盖了雇佣工人的无代价劳动。”〔4〕(P619)所以无论是奴隶制度还是资本主义制度,剥削的对象都是劳动者所从事的劳动中的剩余劳动部分,只是资本主义商品制度下的货币关系掩盖了资本家对工人的剩余劳动的占有这一经济事实。

    而且这种对剩余劳动的占有是“无偿”的。奴隶主对奴隶、地主对农奴的剩余劳动的无偿占有是非常明显的,但是资本家对工人剩余劳动的占有却不是那么容易被发现的。因为资本家认为他为获得工人的劳动,是付出过工资这一代价的。资本家的逻辑是:“劳动力的价值和价格转化为工资形式,即转化为劳动本身的价值和价格”,〔4〕(P619)工资是劳动力创造的价值的货币表现。但是,事实上资本家付给工人的只是劳动力的价值,而不是劳动创造的价值。劳动创造的价值要大于劳动力的价值,这个差额就是剩余价值——“劳动力的剩余劳动,是资本的无偿劳动,因而它为资本家形成剩余价值,一个无须他花费任何等价物的价值。”〔6〕(P45)

    由此可见,剥削是指在生产关系具有对抗性的社会中,在生产过程中处于支配地位的人凭借其对生产资料的所有权而对劳动者的剩余劳动进行的无偿占有。它是一个具有特定历史内涵的经济学范畴,只有站在马克思的理论立场上,才能真正地理解它。马克思分析“剥削”问题的原初旨趣,是为了探索人与人之间的经济关系,并通过揭示这种经济关系,寻求在经济学上的人的解放之路,由只有部分人发展建立在绝大多数人不能发展的社会过渡到人人都能获得全面而自由发展的社会。

  

三、回应:“剥削”和“分配不公”具有本质区别

    如上所述,在马克思那里,剥削是一个具有特定内涵的经济范畴,而分析马克思主义将“分配不公”看成是“剥削”则违背了马克思的基本立场。

    首先,“分配不公”反映的不一定是“生产过程中处于支配地位的阶级”与劳动者的关系。分析马克思主义认为,只要在一个集合中的子集“S'在与 S的关系中占据优势”,且“一个人的福利是以其他人为代价而获得的”就是剥削。分析马克思主义还认为,“以对组织资产的控制为基础”和“以对技术或资格证书资产的占有为基础”〔3〕(P287)也能产生剥削,从而将管理者和技术所有者也看成是剥削的主体。循此逻辑,罗默认为社会主义社会也存在剥削,因为在社会主义的财产关系中,生产者的“技能”是不可让渡的,而“当不可让渡的财产以有差异的方式被赋予的时候, 社会主义的剥削也就随之而产生了。”〔2〕(P21)另外,他还认为存在着“身份剥削”,即人们在身份上的差异决定着他们在分配上的差异, 从而也决定着他们在财产关系中的不同地位。所以,他认为“身份剥削和社会主义剥削这两种形式在当今的社会主义中都是盛行的。”〔2〕(P22)

    其次,“分配不公”反映的不一定是对“剩余劳动”的占有。分析马克思主义的剥削理论是非劳动价值论的〔7〕,如罗默认为:“博弈理论的构成独立于劳动价值理论。确实,它并不关涉到劳动价值,它只是依据对财产关系的选择性的说明(也就是说,对所有的生产者来说,在生产资料的可让渡性方面都应该是平等的)来考察剥削问题。”〔2〕(P20)所以“在这个定义中,财产关系,而不是劳动价值理论, 是核心的概念。”〔2〕(P19-20)可见,分析马克思主义从根本上消解了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而马克思认为劳动是一切价值的源泉,剥削的源泉只能是劳动创造的剩余价值。如果不承认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其实就已经颠覆了马克思的整个经济理论以及唯物史观。

    再次,分析马克思主义也认为剥削所得是“无偿”的,但是这种无偿是由市场机制等原因引起的,所以其并没有引起价值的增值。如赖特在分析资格证书所产生的剥削时说:“我们来比较一下这样两种情况,一种情况是采用了授予资格证书的机制,它限制了某种特定技术的供给,另一种情况下不使用资格证书。如果采用了资格证书,雇主将就资格证书拥有者的工资进行竞价,从而将其提高到超过生产这种技术所需成本的水平……其结果是,利用这些技术所生产的商品的价格将高于它们在不采用资格证书情况下的水平。实际上我们可以说,尽管支付给证书拥有者的工资等于他或她的边际产品的价格,但这一价格却高于边际产品的‘价值’(或者等价地说,在不采用资格证书情况下边际产品的价格)。这种差额就是被资格证书拥有者无偿占有了的剥削性的转移。”〔3〕(P78-79)由此可见,与马克思的剥削理论不同,其无偿占有是由市场机制带来的,本身并不带来价值的增值。而马克思所论述的无偿占有是对价值的直接无偿占有。从博弈论的角度来看,分析马克思主义认为的剥削与被剥削者之间是零和博弈,而马克思认为不是这样的,因为资本对剩余劳动的追逐是能够从根本上增加社会财富的。

    最后,分析马克思主义虽然也承认剥削的“对抗性”,但其与马克思界定的对抗性有质的区别。赖特在其关于“剥削”概念的论述中,强调“要把一种不平等描述为剥削,就是要表明在不同行动者的收入之间存在着一种特定形式的因果关系。”并认为,“如果能够确定富人的福利在因果关系上依赖于对穷人的剥夺,富人就被说成是剥削了穷人——富人之所以富裕,是因为穷人贫穷,他们是以其他人为代价才变得富裕的。”〔3〕(P68)这种“因果关系”描述的就是一种“对抗性”。但马克思认为,作为剥削要件的“对抗性”只存在于特定的主体——经济上占统治地位的阶级和劳动者之间,具体表现为二者在分割劳动时的互斥性上。

    当然,马克思关于剥削的定义也符合这一“分配不公”。赖特也认为:“传统马克思主义的剥削概念显然是这个一般概念的一个特例。在马克思主义的剥削概念下,一个阶级通过各种机制无偿占有另一个阶级所从事的剩余劳动。剥削阶级的收入来自于被剥削阶级所从事的劳动。因此,剥削者的富裕和被剥削者的贫穷之间就存在着直接的因果联系。前者以后者为代价而获利。”〔3〕(P68)但是,“剥削”是具有特定历史内涵的一种“分配不公”,分析马克思主义将“剥削”理解为种种类型的“分配不公”,是不符合马克思对经济学进行研究的旨趣的。

    关于剥削的这一“泛化”研究,对我国社会主义理论和实践的不良影响较大。“剥削”是一切旧制度所特有的本质属性[2],消灭“剥削”是马克思实现人的解放的必须步骤,而“分配不公”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还将长期存在。与之对应,对于社会主义社会存在的“剥削现象”,应该在生产力发展的过程中逐渐将其消灭;对待“分配不公”,应该在与“效率”保持一个必要张力的基础上对其进行适当的调整。对“剥削”的种种错误解读,必定会遮蔽社会主义制度和一切旧制度的本质区别,从而引起人们认识上和操作上的严重混乱,对此我们必须保持高度警惕。

  

注 释:

    [1]“分析马克思主义”是 20 世纪 70 年代以来在英美等国兴起的一种马克思主义研究学派。这一学派运用传统的分析哲学的演绎方法分析马克思著作中的核心话题。这一工作开始于 1970 年 G·A·柯亨(Cohen)关于历史唯物主义的文章和 1972 年阿伦·伍德(Wood)关于马克思道德理论的文章。关于剥削研究的文章是此后他们研究的热点,主要著作有柯亨的《卡尔·马克思的历史理论》、约翰·罗默(John E.R oemer)的《剥削和阶级的一般理论》以及埃里克·欧林·赖特(Eric Olin Wright)的《阶级》等。

    [2]我们现在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由于发展生产力的需要,还保持着资本关系,再加上旧社会遗留下来的影响,使得当前我国社会上还存在着“剥削现象”。这很容易使人们产生一种错觉:“社会主义”和“剥削”似乎不是必然矛盾的。本文认为这一问题的出现还是因为我们在研究看待这些问题的时候“缺乏抽象力”,没有从“思维抽象”的高度来研究看待这一问题,从而将不同层面性质不同的问题混为一谈,将本质因素与非本质因素混为一谈。消灭剥削是社会主义制度的本质因素,而当前存在的“剥削现象”是社会主义制度的非本质因素,不可将其混为一谈。

  

参考文献:

    (1)〔加〕罗伯特·韦尔,凯·尼尔森. 分析马克思主义新论〔M〕. 鲁克俭,王来金,杨 洁,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2.

    (2)〔美〕约翰·罗默. 剥削和阶级的一般理论(英文版)〔M〕. 哈佛:哈佛大学出版社, 1982.

    (3)〔美〕埃里克·欧林·赖特.阶级〔M〕.刘 磊,吕梁山,译.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

    (4)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44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

    (5)马克思.德意志意识形态(节选本)〔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

    (6)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45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

    (7)段忠桥.约翰·罗默的非劳动价值论的剥削理论〔J〕.马克思主义研究,200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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