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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宫中的独舞

——当代病态心理小说小考

李闻思

……那里还有着黑暗之夜的孩子们

他们正在构建着自己的居所

他们是沉睡与死亡的神碉,令凡人无比畏惧

光辉的太阳不愿将光芒照耀在他们的身上

不管他们升入天空,还是坠入大地

 

——《杀戮之病》

 

一、蛰伏的蠕虫:恐怖、犯罪与病态心理

 

一直以来,在广播、电影、电视、网络等媒介中,对犯罪动机题材的展现和研究始终深受欢迎。大热美剧《犯罪心理》(Criminal Minds)、《犯罪现场调查》(CSI)、《别对我说谎》(Lie to Me),电影《沉默的羔羊》(the Silent Lamb)、《绿河杀手》(the Green River Killer)、《人魔线索》(Grimm Love)等等不过是沧海一粟;在网络上,豆瓣“犯罪心理研究”、“变态心理学研究”、“连环杀人狂”等小组,及专业性极强的“指纹·犯罪研究工作室”在小众中知名度极高;而在纸媒上,这类题材的拥簇也同样众多,犯罪小说(crime fiction)一向是最受读者欢迎的畅销书种类之一。维基百科指出:“犯罪小说是一种描述犯罪、侦查、动机与嫌疑犯的小说类型,通常可以与其他小说类型相区隔开来,不过界线可能不够明确。犯罪小说包括几个子类型,例如推理小说恐怖小说硬汉派侦探小说等类型。”[1]这类小说通常都会或多或少地涉及犯罪心理描写,特别是在广义的恐怖小说范畴,“主要深入研究……有关‘是什么导致人犯罪’的问题,……也包含人犯罪后的反应”[2]的作品可专门分出一个细类,即人们常说的“犯罪心理小说”。其中,对病态心理的描画又显得格外振聋发聩、有违伦常、引人深省。维基百科将病态心理研究概括为“异常心理学”:“以科学方法研究人类异常行为与其心理,……病症必须具备以下其中一种条件:为个人带来痛苦;影响个人能力;有带来死亡、痛楚、丧失能力或丧失自由的危害性。”[3]病态心理分为很多种,其生成机制各不相同,造成的损害与影响也千差万别。

事实上,就通俗小说的范畴来说,历史上,尤其是西方哥特式浪漫主义小说盛行的时代,对人病态心理的描写就有很多作家涉及过。距今不远的就包括马丽·雪莱的《弗雷肯斯坦》、斯蒂文森的《化身博士》、威尔斯的《莫罗博士的岛》等;而埃德加·爱伦·坡,更是一位里程碑式的人物。坡认为,自己笔下的恐怖是逐渐提升的心灵的恐怖,而不是来源于恐怖自然和超自然现象的恐怖。斯蒂芬·金则将这些病态心理的人看作可以理解并需要帮助的弱者,放在整个美国社会的视域中,究其生发的过程和深层原因。

二战后战争的残酷记忆尚未消退,战后经济的蓬勃发展和生活水平的飞速提高却又让人类丧失了精神家园。失去精神引导对现实的超越性,使人们的生活在极度世俗化的同时也平面化起来,“物”的极度膨胀给人造成了现实中的“非现实”之感。“人们对自己的国家不再充满热情,人们对自己的前途不再充满希望,这正是一个衰落国家中的民众心理的典型写照。”[4]焦虑症患者的范围空前地扩大,产生焦虑的人群遍及到社会的各个阶层,焦虑已经成为一种普遍的大众感受。以病态心理为题材进行艺术创造,或许就是某种焦虑症的外化与夸大,是一种源自感官刺激的宣泄物。但它们的效用不止这些。正如美国作家凯琳•史劳特在2001年出版的小说《盲视》中所言,“性犯罪者有如蟑螂一般,尽管你在明处仅看到一只,但墙后却还躲了二十来只。”[5]对病态心理的有所觉悟,显然是具有相当的警示作用的,提醒人们在明媚的天空下,也有着剧毒的蠕虫在角落默默蛰伏等待。

 

二、疯癫的原点:青春期、中年危机与斯蒂芬·金

《魔女嘉丽》(Carrie)是金的处女作,它为我们讲述了一个少女变为恶魔的悲哀故事。在一个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美国小镇上,17岁少女嘉丽因相貌不佳、身材臃肿、性格内向、动作笨拙,是同龄女孩子嘲笑和排挤的对象。更糟糕的是,她没有爸爸,妈妈又是个不折不扣的宗教狂、控制狂、偏执狂。在学校,嘉丽总是备受欺凌,没有男孩子喜欢她;而在家中,陷入自我精神世界死循环的母亲,又一天到晚以基督教义为名虐打她。故事的开始,嘉丽在学校集体冲澡时来了月经初潮。由于怪异的家庭环境,她对性知识一无所知,由此引起了女同学们的疯狂戏弄和鄙视。然而,正是由于初潮的到来,发育完全的嘉丽具有了某种颇为强大的“超能力”。她对此深感困扰,不禁向母亲倾诉求助,却被母亲视作撒旦之子。唯一对她好的人是体育老师,但老师对她的维护更招来了欺负她的女孩子们的嫉恨。故事结尾,同学对她的欺侮终于达到高潮。他们让最帅的男孩子青睐她,把她选为舞会皇后,当她满心欢喜地站在舞台上时,一桶猪血对着嘉丽劈头浇下。长久以来的压抑维苏威火山般爆发了。嘉丽在毕业舞会上大开杀戒,并几乎将从未给过她温暖与爱的小镇整个燃烧殆尽。最终,嘉丽在弑母之后,在残垣断壁中悲惨地死去。

在这里,我们与其把嘉丽的“超能力”看作天外来物,不如将其合理化为歇斯底里症的外在表现。弗洛伊德认为,一个人受到心理刺激与挫折之后,“其不安的冲动,不以‘情绪’表现出来,而是经由‘转化作用’表现于身体之上,造成感觉或运动系统之机能性障碍,或者意识、记忆、人格等其他精神活动的部分障碍。”[6]嘉丽机体发育成熟后能力日渐增强,和她每日所受的折磨密切相关。当现实环境痛苦或可怕时,病人倾向“逃入病中”,将发病当作是一种慰籍。在小说中,“超能力”就是嘉丽的“病症”,而小破坏是她歇斯底里的外在表现,是她将心理上压抑的能量外化的结果。她也曾为此而忏悔,希望控制自己。她对母亲说:“我想要变正常,妈妈,所有人都觉得我可笑。”[7]但她的努力、她的愿望却一次次受挫、落空。佛氏指出,歇斯底里症是一种完成愿望的表现,也是一种创伤性记忆的象征。嘉丽的故事完整地呈现了一个“创伤性人格”的形成,描绘了人性扭曲的全过程。她的悲剧其实是大部份心理阴暗的“受损害者”的集体悲剧。

金的另一部描写青春期少年的作品《纳粹高徒》,却是循着截然不同的路径。主人公托德与嘉丽毫无相似之处:生长在模板一般完美无缺的美国中产阶级家庭,如所有十三岁男孩一样健康、好强、自信满满。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发现自己社区里,竟隐姓埋名地住着一个漏网的原纳粹高级军官。出于对战争的好奇,托德以告发相威胁,逼迫对方为自己讲述大屠杀、酷刑、人体实验等真实的残暴历史。几年来对极端血腥行为持续不断的回顾,对小男孩和老战犯两个人,都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托德渐渐长大,心理也越来越扭曲变态:从频繁的噩梦到性行为的不正常,逐渐发展为以谋杀流浪汉为乐,最后倒毙在警察的枪口下,年仅17岁。正如书中所说:“或许一个人不可能如此接近这么多的杀戮暴行,而完全不受影响。”按照弗洛伊德的观点,童年生活中的那些能勾起痛苦回忆的部分就是被压抑得最厉害的部分。然而,这些被压抑的部分又最活跃、最不安分。所以,它们虽被压抑在心理的底层,但要千方百计表现自己。意识对它们的自我表现企图给予了严密的监督,以致使它们不得不以变态心理或梦幻的形式表现出来。[8]对托德来说,残暴故事已经成了他欲罢不能的毒品。一方面他感到恐惧、恶心、痛苦,另一方面却又想要知道更多。对不正常欲望的竭力压抑以反向作用的形式表现出来,反而使它更加强烈,更加难以满足。他从被动的“听”,发展为主动的“幻想”,进而渴望在现实生活中制造暴力。弗洛伊德指出,儿童的早年环境、早期经历对其成年后的人格形成起着重要的作用,许多成人的变态心理、心理冲突都可追溯到早年期创伤性经历和压抑的情结。而“死亡的这一本能”(桑托斯thanatos)[9],会派生出攻击、破坏、战争等一切毁灭行为。当它转向机体内部时,导致个体的自责,甚至自伤自杀,当它转向外部世界时,导致对他人的攻击、仇恨、谋杀等。托德在从儿童到少年这一个性养成的关键环节,经年累月地与纳粹战犯打交道;那些故事、照片、遗留物品所意喻的死亡,成为他的“创伤性经历和压抑的情结。”这使他由极度恐惧、厌恶死亡转变为强烈地想要制造死亡,随意驾驭死亡的假象让他感到胜利和征服的快感。在人前,托德是高大英俊的优秀学生、天才的棒球运动员、前途一片光明。但在人后,却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家、性变态和杀人狂。当托德拿着猎枪打死自己的老师时,癫狂和扭曲到达了顶峰,最后一丝良知也被强烈的欲望和快感所淹没。

托德的故事在现实生活中似乎就有真人的版本。臭名昭著的连环性变态杀手泰德·班迪(Ted Bundy),就曾坦承童年时期父母和睦美满、兄弟姊妹相亲相爱、全家每周都上教堂。但这样的孩子长大后却犯下震惊世界的非人恶行,前后奸杀的女孩多达三四十人。他这样说:“在我12、3岁的时候,小男孩们经常在街区的马路上玩耍,常常会看到人们倒出的垃圾,里面就有色情杂志……最具有毁灭性的,就是那些搀杂着色情和暴力内容的东西,这两者结合起来,会导致人做出难以想象的可怕举动。”“现在,在有线电视台的电影里,那些在30年前即使是在X级的成人影院里都禁止放映的暴力电影,可以随便地进入到家庭中。”[10]他的忏悔与警告,和《纳粹高徒》试图提醒世人的东西不谋而合。大众媒介难逃资本的操纵日益堕落,孩子们明亮的双眸要如何保持纯净,是所有成年人都不该逃避的命题。

而说到中年危机男性的心理扭曲,或许没有什么比《闪灵》更值得一提了。杰克·托兰斯是一个最典型的斯蒂芬·金式人物:美国中年白人男性,拥有一妻一子,毕生宏愿是成为畅销书作家。但事与愿违,酗酒、自卑心理所引起的暴躁让他丢了工作、入不敷出。失业后的杰克变本加厉酗酒,竟在一次酒后扭断了儿子的手臂。为此,妻子几乎向他提出离婚。走投无路之际,杰克得到了一份冬季看守饭店的工作。“远望饭店”在大雪封山后与世隔绝,关于这里流传着种种不祥的灭门故事。但对杰克来说,这里却是可能让自己成功戒酒、写出好书和与妻儿修好的世外桃源。然而,杰克本就想象力丰富、敏感多疑、稳定性极差的心志,在这个空寂、荒芜、冰冷的地方,在戒酒的痛苦、写作的不顺、鬼魂的传说等肉体与精神的多重痛苦中,彻底陷入了疯狂。他成了并不存在的邪灵的“假面”,疯狂挥舞着棒球棍追杀妻儿。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之后,失控的锅炉爆炸,杰克的妻儿被人救走,而他则与饭店一起分崩离析于火光与寒冰中。

在故事中,“本我”驱动着杰克沉湎于酒精的刺激,追求单纯的快感和享受,而“超我”却在不断鞭笞约束他的行为,要求他成为一个好作家、好丈夫、好父亲。由此,杰克的“自我”如跷跷板般在这两方移动,试图平衡和安抚双方的争斗。但现实生活的不如意让这一部分功能逐渐表现为狂暴易怒的发泄。在完全封闭、隔绝、孤立的场景中,“本我”和“超我”的呼叫愈发尖利高亢。[11]杰克时而沉浸在可以尽情饮酒的假面舞会里,将一切归咎于邪恶的“幻觉”,将自身无法抑制的欲望投射于梦境和幻想以逃避“超我”的监督;时而又清醒过来,对自己的行为充满愧疚,大加责难,赌咒发誓要改过自新。殴打儿子和因为打学生而失掉工作,是杰克心理上的阴影,而酗酒是他最大的恐惧和压抑。精神上的痛苦通过躯体症状转化出来,时而出现剧烈的头痛、背痛等。值得注意的是,杰克不断抹嘴唇、咀嚼阿司匹林等神经质的小动作,是对过去酗酒后常做的事情的下意识模仿,表现出他潜意识中对喝酒欲望的逃避。在文中,“梦”的因素也是不能忽视的。弗洛伊德解析梦的意义,他指出:“梦通过凝结和妥协构成物、通过掩盖着矛盾冲突的表面联想、最终沿着倒退途径转变而为症状。”[12]梦中,杰克·托兰斯发泄着现实生活中的不如意,并且以伪装、掩盖、躲避的方式,展现自身潜意识中邪恶丑陋的想法和意图。噩梦醒转后的愧疚感又使得主人公更进一步压抑自己,最后造成人格变态:

 

在不安的浅睡中……他啪地一声旋开了电台,……传出了他父亲的声音:“杀了他。你必须把他杀了,杰克,还有她。因为,真正的艺术家必须忍受许多痛苦。因为每个男人都毁灭他挚爱的东西。因为他们总是密谋反对你,试图阻碍你,使你不得成功。你儿子……是个该死的狗崽子,用棍子揍他,杰克,把他揍个半死。喝一点儿,杰克,我的孩子,然后我们玩乘电梯游戏。我跟你去,看你惩罚那个捣蛋鬼……”

《闪灵》[13]

 

这个梦境结合了杰克心中的全部阴影:童年父亲的虐待、对妻儿的疑心病、事业的失败和对酒的渴望。但这些话却是从杰克父亲的嘴里说出的,这又是典型的“投射”[14]作用:明明是自己的想法,却因为感到羞耻而在潜意识中把“罪恶”加诸于别人。此外,杰克的焦虑在其心灵内部被严格地限制,于是转而附着于一定的对象和情境之上,这一类型的焦虑者,往往对一些微小事物感到焦躁不安,比如电台之于杰克。杰克竭力想要忘掉曾经虐待自己和母亲,迫使他12岁就离家出走的父亲,但却屡屡从电台上听到父亲的声音,与世隔绝的环境加剧了焦虑的程度,促使他产生疯狂的幻觉。与其说是饭店的“邪灵”诱导杰克犯罪,还不如说是他自己道德和约束的反向形成——佛洛伊德认为,自认为不符合社会道德规范的内心欲望或冲动会引起自我和超我的抵制,表现出来会被社会惩罚或引起内心焦虑,因此朝相反的途径释放导致反向形成。在这里,杰克越渴望成为一个称职的男性家长,反而越怀疑妻子,怀疑儿子,想要伤害他们,甚至最后起了杀心。

 

有一次,他记得,很久以前,他抱怨过酒吧柜台里没有对着客人放一面镜子。现在他倒高兴了。幸好没有,否则他就会看到一个刚刚破了戒酒誓言的醉鬼:血淋林的鼻子,没扎进裤腰的衬衣,乱蓬蓬的头发,满脸的胡子茬。一阵孤独感突然袭上了他的心头。他大声叫喊起来,声音凄惨悲切,他诚心诚意地希望自己已经死了。妻子和儿子在楼上锁着门拒绝他入内。别的人都走了,舞会散了。

                                                       《闪灵》[15]

 

这段话写在全书的最后四分之一处,真切地描绘了杰克的心路历程。尽管已经“恶魔附体”,但他的“自我”和“超我”也曾短暂地苏醒过。

杰克·托兰斯的形象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恐怖小说史上的经典作品,英国斯蒂文森的《化身博士》。杰基尔和杰克·托兰斯一样,人格分裂并且最终恶的一面占了上风。不过,海德是化学药品的产物,催生出来后,成为了杰基尔的一个“分身”。这里的主人公的双重人格是由药品作用而分裂的,不是在自然的状态下。起初,其中的主人人格仍然是杰基尔。当海德出现时,杰基尔退入了潜意识的海洋深处,对海德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而渐渐地海德鸠占鹊巢,逐渐剥夺杰基尔的意识。

 

突然,变形的感觉又向我袭来。……我用尽办法也只能在药物的短期作用下才维持着杰基尔的外貌。末日已迫在眉睫,我萎顿衰弱了。我只想着一件事,害怕变成另一个我。
     我所需要的那种盐不够了。……半小时内,我又会变成那个可恨的人,永远留在里面了。此刻已是我真正的临终时刻,往后只与另一个我有关。在此,我放下笔,站起身来封装我的自白书,同时也让不幸的杰基尔的生命来一个结束。

                                                      《化身博士》[16]

 

与杰克一样,杰基尔在发现真相之后,也曾挣扎努力过,希望自己善的一面能够掌控全局,夺得胜利,但最终仍是失败。他的“人格”已经变得不堪一击,需要大量的化学药品来维持本性,而药剂跟不上供应时,“杰基尔”就彻底被“海德”所侵占、杀害。对比这两个形象,我们可以看出:他们原本都是正常人,一个是德高望重的绅士,一个是受人尊敬的教师。不同的是,杰基尔是由于实验失败,产生出疯狂的结局;而杰克则是由于外界环境的刺激和内心的脆弱,导致他趋于疯狂。在他正常时,已经潜伏着诸如暴戾、酗酒、疑心病等疯狂的种子;而疯狂时的他也并非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为自己找到了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这些主人公的经历,印证了泰德·班迪在认罪时说出的话:“我们这些连环杀手就是你们的儿子,你们的丈夫,我们遍布四方,而且就在明天,你们会有更多的孩子死去……”[17]

 

 

三、病态原动力:家庭、性与日本诸作家

 

而在日本,或许是出于地理环境和社会状况等错综复杂的压力结构,小说家对病态心理的关注程度尤为突出。早期三岛由纪夫的一部《假面的告白》,如一把手术刀般精准剖析了自己;川端康成所有的作品,特别是掌小说都带有其独特的“病态美”;大江健三郎借鉴西方的“怪诞现实主义形象系统”(grotesque realism image system) “挖掘日本边缘文化的深层” [18],而芥川龙之介更是以其极端的敏感、悲观、厌世的笔触,描绘着充满了人性之“恶”的世间百态。就当代作家来说,虽然松本清张、东野圭吾、宫部美幸等一大批作家在本格或新本格推理界享有盛誉,也在中国拥有数量庞大的铁杆读者群,但就病态心理的描写上,在笔者个人看来并非最出色的。

天童荒太的《永远是孩子》、《爱的病理》、《孤独的歌声》等小说,全都不谋而合地抱着对家庭的执念,反复强调着童年父母对子女的态度,将影响子女一生的走向,强调父母对子女的爱不该是自私的、有限的、居高临下的。他在书里颇为偏执地大声抱怨:“如果真的是对孩子有好处,就是让孩子杀了,做父母的也应该觉得很幸福……这才是真正的父母!以自我为中心的、孩子似的父母根本不懂得做父母的真正含义。”[19]“你们肯定没有得到过你们父母的爱……可怕的是,这种现象会发生连锁反应,……非在某个环节上彻底切断不可。”[20]“被父母抛弃,被父母伤害,成了儿童精神病。……我们彻底丢掉了对自己父母的幻想,认识到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开始自己的人生。”[21]在天童的书中,儿童总是纯真无邪、全心全意地爱着、相信着、依赖着自己的父母。可为人父母的成年人,却一边说着“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是父母”“父母的爱是最伟大的爱”,一边出于一己私欲伤害甚至虐待着幼小的子女,还要把过错推到子女身上,让其一生背负“我是一个坏孩子”的阴影。我孙子武丸的《杀戮之病》,则以细腻阴郁的笔触,变换三种不同视角,为读者展现了一个“反社会性格障碍”的恋物恋尸癖的病态心理,巧妙地结合轰动全球的“东京琦玉连续幼女诱拐杀人事件”(“宫崎勤事件”,1988-1989)和“佐川一政食人事件”,指出儿童时期“俄狄浦斯情结”被粗暴压抑、最终可能导致成年后的心理失控变态特别是“性变态”。这似乎是一个禁忌的话题,但正如德国学者理查德·冯·克拉夫特-埃宾指出的:“很少有人充分认识到,无论是对个人或整个社会,性生活对感情、思维和行为都具有强大的影响力。”[22]

比起关注社会家庭对人的操控,桐野夏生在其作品《异常》,《杀心》,《残虐记》等中,则对“寻找自我认同”的命题颇为偏好。其中最有代表性的莫过于《异常》。四百多页、字体密密麻麻的本书读起来也分外艰辛。尽管平实朴素的语言简单到枯燥的程度,好像几个神经病人在自己的世界里乏味的唠叨,但却散发出强烈的认命感与放弃的气息。书中没有浪漫有趣的邂逅、五彩斑斓的享乐或者纯真可爱的儿童、温情脉脉的老奶奶。有的只是如医疗器具般冰冷、真实、科学的散发着消毒水味儿的人生,更确切一点说,是人际关系。正如拉康的镜像理论所指出的,个人主体不能自我确立,它只是在另一个对象化了的他人镜像关系中认同自己,而这种认同却以他者对主体自己的取代而告终。这本书,就是一本关于“认同”的最佳病例。

有着怪物般美貌的百合子,从小就因为远胜于父母的超级美丽而深感困扰。面对姐姐“你是捡来的孩子”的排斥,她宁可自己长得丑些,而看起来像父母些。进入青春期后,百合子认同了自己作为玩物的身份:因为长得太美,根本不会有人想到她还有什么灵魂。女生将她当做洋娃娃一样的存在,而男人则把她看成性欲的目的物。于是,百合子15岁便做了妓女,决心靠着“男人的需要”活在这个世界上。

百合子的姐姐是全书最重头的人物,却始终被称为“姐姐”,从头到尾,作者都没有说明她到底叫什么。这最好地概括了她的人生。有一个大美人妹妹的“姐姐”从小就活在比较中,活在人们“姐妹俩的差距怎么会这么大”的失望眼光中。她可以说是所有角色里最悲惨的一个。为了甩掉百合子,她拼命读书、考上只有最聪慧的人才能就读的Q女高,还没来得及享受成功的快乐,就发现自己在学校里再次沦为了差等品。她冷静地发现,自己既没有值得炫耀的容貌,也没有出类拔萃的头脑,虽然是混血儿,支离破碎的家境也不足为道。姐姐反复意识到,她将靠着恶意确认自己的存在,将恶意的触角伸向一切强过她的人。只有和软弱年迈的诈骗犯爷爷和双目失明的外甥在一起的时候,她才感到安全和平静。

如果说上面的姐妹俩对自己有了清晰的认同后,逆来顺受地沿着既定的路线走下去的话,那么资质平庸却什么都要拿第一的佐藤和惠和谜一般成为杀人犯的中国农民“张”,却是与她们正相反的、始终无法确认自己的例子:和惠在智慧上比不过永远第一的美鹤,容貌又比惊为天人的百合子相去甚远,但她却坚信只要努力就能实现一切。和惠如邪魔崇拜一般地信仰着“努力”,她毫不怀疑,只要拼命努力,就能在事业上超越美鹤,在被男人爱慕的方面超越百合子。最终,她成为白天就职著名企业,晚上沿街拉客的站壁流莺,日夜身份的割裂令她的精神世界渐渐倾斜、崩塌,周身开始散发出“死亡的气息”。而“张”作为偷渡到日本的四川深山农民,更是一个有着无人知晓的混乱过去、与亲生妹妹关系扭曲及杀人事实模糊不清的神秘人物。

书中的每一个角色虽趋于极端,但在他们的心理状态中,却能够很容易地找到每个人都有的相似之处。认同自己也好,不认同自己也好,究竟该以什么样的面目来迎接他人、存在于社会,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他人眼中映照的自己,自己心中的自己,自己渴望成为的自己,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挣扎着试图摆脱“自己”的桎梏,是否最终都是徒劳?

 

结语

事实上,中国现当代小说中,涉及病态心理描写的作品也有很多。早期鲁迅先生针砭中国人麻木、冷漠、看客心理的《阿Q正传》,讥讽传统酸文人猥琐、龌龊、假正经的《肥皂》等;张爱玲关注婚恋、乱伦原型、女性性压抑等的《沉香屑·第一炉香》、《沉香屑·第二炉香》、《金锁记》、《心经》等;郁达夫小说中透出的神经质与性苦闷;穆时英“新感觉派”小说所烛照的畸形与颓废心理……而当代小说家苏童、余华、王小波、莫言等,则在改革开放之后将病态心理叙事重新搬上了历史舞台。病态心理小说是一曲漫长的独舞,在荒芜而巨大的迷宫中旋转不停。他人即地狱,而这地狱却又是一个模糊的镜像,反射的是我们真实而随波逐流的人生。

 

 

[1] 维基百科“犯罪小说”词条http://zh.wikipedia.org/wiki/%E7%8A%AF%E7%BD%AA%E5%B0%8F%E8%AA%AA

[2] 维基百科“犯罪心理学”词条http://zh.wikipedia.org/wiki/%E7%8A%AF%E7%BD%AA%E5%BF%83%E7%90%86%E5%AD%B8

[3] 维基百科“异常心理学”词条http://zh.wikipedia.org/wiki/%E7%95%B0%E5%B8%B8%E5%BF%83%E7%90%86%E5%AD%B8

[4] 黄哲明:《梦想与尘世——二十世纪美国文化》,东方出版社,1997年,第222页

[5] 转引自[日]我孙子武丸著,《杀戮之病》,马杰译,后记《解说:性谎言录影带》,天蝎小猪著,新星出版社,2010年,第292页

[6][奥地利] 弗洛伊德著,《少女杜拉的故事》,文荣光译 太白文艺出版社 2004年,第81页

[7] Carrie, Stephen King Bantam Doubleday Dell Publishing Group 1999

[8] [奥地利] 弗洛伊德著,《日常生活的心理分析》林克明译 志文出版社 1985年,第102页

[9] [奥地利] 弗洛伊德著,《日常生活的心理分析》林克明译 志文出版社 1985年,第104页

[10]罗本:《我杀故我在——连环杀手之世纪追踪》九州出版社 2005年,第133页

[11][奥地利]弗洛伊德著,《精神分析引论新编》,冉丹译,商务印书馆,1987年,第68页

[12][奥地利]弗洛伊德著,《梦的释义》,张燕云译,新世界出版社 2007年版,第157页

[13] [美]斯蒂芬·金著,《闪灵》,大众文艺出版社,1998年,龚华燕等译,第239页

[14][奥地利]弗洛伊德著,《日常生活的心理分析》,林克明译 志文出版社 1985年。第187页

书中分析自我的心理防御机制,它包括压抑、否认、投射,退化、隔离、抵消转化、合理化、补偿、升华、幽默、反向形成等各种形式。人类在正常和病态情况下都在不自觉地运用,运用得当可减轻痛苦,帮助度过心理难关,防止精神崩溃。投射指个体将自己不能容忍的冲动、欲望转移到他人的身上,以免除自责的痛苦从而得到一种解脱的心理机制。

[15] [美]斯蒂芬·金著,《闪灵》,大众文艺出版社,1998年,龚华燕等译,第239页

[16] 来源于网络电子书,[英]斯蒂文森著,《化身博士》

[17] we serial killers are your sons, we are your husbands, we are everywhere, and there will be more of your children dead tomorrow.  The Stranger Beside Me: Ted Bundy The Shocking Inside Story  Ann Rule  Chivers Sound Library May 2001

[18] [日]大江健三郎,《大江健三郎论日本文学的伦理思想》,冉毅译,《译林杂志》2004年第5期

[19] [日]天童荒太,《爱的病理》,赵建勋译,群众出版社,2005年,第356页

[20] [日]天童荒太,《爱的病理》,赵建勋译,群众出版社,2005年,第356页

[21] [日]天童荒太,《永远是孩子》,赵建勋译,群众出版社,1999年,第591页

[22] 转引自[日]我孙子武丸著,《杀戮之病》,马杰译,后记《解说:性谎言录影带》,天蝎小猪著,新星出版社,2010年,第29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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