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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的基础方言探析

何自胜

 

    对于《金瓶梅》的基础方言的看法,目前学界争议比较大,最具影响的有“山东方言说”、“吴方言说”、“江淮方言说”“北京方言说”四种(孟昭连, 2005)。如果《金瓶梅》的语言材料能够反映无入声,那就是山东或北京等北方话;有入声,那就只能是吴语和江淮官话等南方话。

    最早从语音角度对《金瓶梅》进行研究的是张鸿魁先生,张先生的《金瓶梅语音研究》从入声着手,证明了《金瓶梅》的语言是鲁方言。本文旨在针对张先生的方法和结论提出商榷,张先生所提供的入声材料,不能说明入声的消失,而只能说明入声还大量存在。

    一、入声字本身不能解释自己已经不是入声字

    1、专一、专乙

    门外手帕巷,有名王家,专一发卖各色改样销金点翠手帕汗巾儿(第五十二回)。为人心慈,好仗义疏财,广结交,乐施舍,专乙济贫拔苦,好善敬神(第九十三回)。“一、乙”在鲁西同读阴平音,在南京、扬州、六安、合肥等江淮官话区也读同音,但读入声。

    2、常时节常时借

    在第八十回应伯爵要求“十兄弟”去给西门庆吊孝说的一番话:

    ……也曾借过他的,也曾嚼过他的,今日他没了,莫非推不知道?

    这句话的确体现出帮中常时节和应伯爵两人的特点:经常借和白嚼西门庆的。“借、节”同音相谐,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这不能说明“节”字就已经舒化了。“借”在中古音有舒入两读:《广韵》:子夜切,假摄祃韵,假借;又资昔切,庚摄昔韵,假借也。“借”非入声读法为去声,“节”非入声读法在包括山东等地的官话区都读平声,如果作为入声二者倒是完全同音,何况今天的扬州话“借”旧读仍是入声读法。从修辞效果来看同读入声就会让时人更易理解。谐音通用,第二回的“马伯六”谐“马伯乐”最能说明问题。台湾金学专家魏子云认为“此语当为马伯乐之谐音,马伯乐为人物色良马,媒人为人物色美人。故以马伯乐一词作为媒人的代词”[1]。如果这时的“六”已经舒化的话当读作liu,读音与“乐”le相差甚大,那就没法谐音了,而只有都读入声的时候如六安、合肥等地都读入声lu,这就很容易产生联想了。只有在江淮方言区才能看到这种谐音的可能,而这恰恰证明入声的存在。

    二、正在舒化的入声字只能说明本身的分化

    1、完全舒化字:唧奶挤奶

    “唧”《广韵》:资悉切,质韵;子力切,职韵。在皖中江淮官话已经完全舒化,六安、全椒、舒城、定远读ts(,合肥、滁州读ts( /t(,i与“挤”同音。在北方“唧、挤”同音,但是在江淮官话区也是同音,而且“唧”除了南京tsi(外,其他区域都是舒化音。

    如果说这是山东等地的方音现象,同样也可以说是江淮官话区的语音现象。入声区和非入声区都有的语音现象不能说入声就不存在了。“唧”只能代表它自己的舒化,因为中古跟他同韵的入声字在江淮话里仍然坚挺地保留着入声。

    2、部分舒化字(指的是某入声字在某个义项上“音随义转”而舒化,但在其它义项上还保留入声):以“撒”为例。

    这回子连干女儿也有了,到明日洒上些水,看出汁儿来(三十二回)。

    就是清水,这碗内倾倒那碗内,也抛撒些儿(八十六回)

    张先生认为“撒、洒”同音,是“异形词”,“撒”应该是“洒”,因为鲁西方言就是这么说的,但整个北方话包括江淮官话也可以这么说sa。“撒”中古入声字,“洒”中古舒声字,本不同音,因为“入派三声”而同音。“撒”、“洒”在这两句中都是“汁水抛落”,但并不是只用于此意。在江淮区如“撒网”、“撒野”“撒豆成兵”等词语的“撒”已经只读舒声音sa了,但在像“水撒到地上”如合肥、六安既可说“洒”音,也可说入声,并没有什么区别。因此“也抛撒些儿”的“撒”未必就非是“洒”不可。

    三、古已有之,未必就是音近相改

    1、服侍、服事、伏侍、扶侍

    我教媒人替你买两个使女,早晚习学弹唱,服侍便了(第一回)。

    每日拨两个士兵服事做饭(同上)。

    兰香小鸾两个丫头都跟了来……,小厮琴童方年十五岁,亦带过来伏侍(第七回)。

    这李氏只在外边书房内居住,有养娘扶侍(第十回)。

    张先生认为“扶”与“服、伏”是同音异形,所以入声字“服、伏”应读作舒声字音“扶”。“服、伏”都是入声字,而“扶”是非入声字,是不是这时的“服、伏”就一定读作舒声“扶”呢?恐怕不能过早下这样的结论,实际上“扶侍”作“服侍,奉侍”义早在汉代就出现了。关汉卿《武侯宴》第四折:“我是讨了一个小孩儿来,要早晚扶侍你。”可见“扶侍”不是到了《金瓶梅》时代才出现的“异形词”。《金瓶梅》之所以出现“服侍”“伏侍”“服事”那可能就是因为作者认为书面语“扶侍”的“扶”和“伏、服”与本方言口语音不甚相合,所以才因时造语。《金瓶梅》语言最大的特点就是实录口语,使用大量的口语词,而不是更多的书面语词。“现代汉语里的‘舒服’是个叠韵词;这个叠韵词的形成应该是在入声消失以后在《红楼梦》里还未出现“舒服”一词,表示“舒服”义用的还是“舒”,如第二十五回:“总闷闷不舒,便出来看庭前才迸出的竹简。”

    2、扶桑、佛桑

    同样的例子还见于“扶桑”与“佛桑”。第五十五回:“又有那琼花、昙花、佛桑花,四时不谢。”“佛桑”作为一种植物名称见于唐.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支植上》:“闽中多佛桑树。”可见《金瓶梅》中的“佛桑”就是“扶桑”,没必要“佛”就必须写成“扶”。“佛”是入声字,作者不用“扶桑”用“佛桑”,那就是在其方言里“扶、佛”读音不同,一个是入声,一个是非入声。

    四、从方言和语用看,所谓不存在的入声韵字并未消失:

    1、食面世面

    第四十六回:“没见过食面的行货子。”对于该句中“食面”,魏子云在《金瓶梅词话注释》中解释为没有见过吃食场面的贱货,《金瓶梅语音研究》认为这是同音替代,入声字“食”已不读入声了,就是“世”字。但是有一点我们不能忽视,“食”在中古就是一个多音多义字,《广韵》“乘力切,入声职韵船母:吃饭,进餐,又《集韵》祥吏切,去声志韵邪母:拿食物给人吃”,“世”是去声祭韵,书母。如果说“世”就是“食”舒化后的读音的话,显然是来自船母,但是从入声消失的北方话来看,“食”都是读平声的,与去声“世”声调不合。现在剩下的就是“食”的非入声“去声志韵邪母”一读了,按音变规律应读去声s,i这与“世”声母和调都相合,中古庄组字在今天的扬州和苏州话都同精组字,“世”在扬州话里就读作去声s,i韵母也与“世”相合。在清朝末年出现的吴语白话小说《何典》还在使用“食面”一词:“那活鬼是个爆发头财主,还不曾见过食面。”(第二回)可见“世面”写作“食面”不是入声派入,而是来自本来就是非入声读音的志韵。

    2、甲、假

    常言,十日买一担針卖不得,一日卖三担甲倒卖了(五十五回)。

    常言,三日卖不得一旦真,一日卖了三担假(九十三回)。

    毫无疑问,“真、針”相谐,“甲、假”相借。我们从扬州清曲“甲、答、落、萨”等字与麻韵字押韵之中或许能得到一点启示。《华容道》:“身披黄金甲- ia(,内衬翠绿袍;......胯下赤兔胭脂马-a……”[4]清曲是用来唱的,所以入声喉塞韵尾在声音拉长时会脱落,实际上与同韵核的舒声韵无别,故此可以押韵,由此观之《金瓶梅》中大量谐音字造成的双关只要音相近就完全可以拿入声字来相谐。

    五、《金瓶梅》中有入声独立押韵的诗文,说明入声是存在的

    《金瓶梅》中入声独立押韵的诗文有17处,如二十七回“灭、竭、发、热”,这些入声字诗是作者根据小说情境所写的,应该能够反映作者的方言面貌,而不能认为这只是“按中古韵部押韵”的。《扬州清曲》共收录从明代到抗日战争时期的997首(套)散曲,这些曲子都是用扬州方言所写的,而其中入声独立押韵的也只有7首,如果我们也说这7首独立入声韵是拟古的话,外方言的人会毫不犹豫地认定扬州话已经没有入声字了,实际上这是有悖事实的,因为扬州话的入声字仍然保留得很完整。

    六、余论

        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认为《金瓶梅》的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时作吴语”,言下之意其它九十五回应当不是用吴语写的。沈德符,其所处时代与《金瓶梅》出现的时间相差不远,他的非吴语说应该是可信的。

    我们现在看到,《金瓶梅》中有大量的入声字存在,不是吴语,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即是江淮方言写成的。

  

参考文献:

    [1]魏子云:《金瓶梅词话注释》,中州古籍出版社,1987: 20。

    [2]王力:《汉语史稿》,中华书局, 2001: 47。

    [3]韦人:《扬州清曲》,广陵书社, 2006: 992。

原载:《福建论坛•人文社会科学版》2010年专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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