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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自信和价值判断

葛晓音

  

 

    上世纪末,很多学者从各种角度对古典文学研究做过总结性的回顾与前瞻,那时的调子比较乐观。但近几年来在一些学术会议上,听到的议论则趋向悲观。古典文学研究似乎受到多方面的压力,一是相邻学科的压力,很多学者认为古典文学研究不如历史学;还有一些年青学者觉得现当代文学出成果又快又多,不像古典文学研究那样灰头土脸。二是海外汉学的压力,觉得西方汉学的观点方法比我们新,加上近年来从官方到学界都特别尊崇欧美学者,似乎国内学者总是低人一头。三是我们自己的压力,这些年古典文学研究突破性成果不如20世纪80、90年代多,连日本学者也有类似的评价。此外还有学术刊物评估的压力,比如《文学遗产》,因为古典文学研究属于二级学科,办得再好,在各高校的评估中,也总是比属于一级学科的《文学评论》低一个等级。总而言之,古典文学研究目前似乎是处于不太景气的状态。

    我觉得对学科研究现状的不满是好事,只有承认不足,才有改进的动力。不过目前首先还是要确立学术的自信。所谓自信,不是盲目自大,而是对学术现状要有客观的估量。先从学术刊物的评估说起。现在评估的标准非常烦琐,学术界的人都知道有些标准是不合理的、非学术性的,但是又不得不屈从这些标准,因为涉及很多实际利益。我觉得对于《文学遗产》这样的老牌刊物来说,标准只有一个:只要被国内外同行认为是最好的刊物就行了,不用顾忌其他因素,这就是一个学术刊物的学术自信。《文学遗产》从1980年复刊以来,一直受到海内外学者的好评。比如日本著名学者松浦友久先生长期订阅这本刊物,我曾看到他放在案头的一摞《文学遗产》,几乎每篇论文都画了好多红线,连笔谈类文章都不放过。他自己也对我说过,主要是通过《文学遗产》来了解中国古典文学研究的动态。一本刊物能达到这样的水平,就是很髙的标准了。所以在遭遇那些非学术因素的时候,我们需要一些学术的骨气,否则就没法做学问了。

    再说西方汉学的压力,这是华人学界面临的共同压力。在内地表现为因过度崇拜海外汉学家而带来的盲目自卑;在香港则表现为对华文论文的轻视。这些都是缺乏学术自信的表现。我们不妨回顾一下20世纪初以来海外学术的变化:20世纪日本、欧美都出现过一些大学者,对我国在20世纪初和80年代开放初期的学术界的影响是很大的。前些年我因为有关课题的需要,在日本査阅了大量20世纪初到70年代海外研究的成果,主要是侧重在印度学、西域史、中外交通史、敦煌学以及考古史方面,这些学科正是当时国际学术的显学,欧洲和日本学界在这些领域内取得了惊动世界的成果,而且带动了历史学、哲学、语言学、音乐史、美术史研究的变革和发展。引领这些学科的大学者们不仅在研究的选题上富有前瞻性,而且方法非常科学严密,令后人难以超越。海外的这种学术环境反过来影响了国内文史研究的变革。时至今日,20世纪80年代以前的汉学研究高峰已经过去,虽然仍有一些成就卓著的学者令我们欽佩,但已经没有一种冲击性的整体氛围。我们所能看到的当代海外研究成果,无论从开拓性还是深度难度而言,相比20世纪80年代以前,显然处于相对低落的时期。随着大批学者走出国门,许多海外学者进来,加上年青学者们越来越注意搜罗域外的相关研究成果,国内学界对于西方的学术路向了解得越来越清楚。香港的大学接触海外著名学者的机会更多,连研究生都会评判其研究成果的水平高低。内地学界公认的有质量的成果其实同样也会受到海外学界的认可。西方汉学确实善于发明和总结新方法,但是文学创作千变万化,研究方法也要根据具体的研究对象不断变化,并无定法。因此我们应当以平等的态度看待国内学术和海外汉学的长处和短处,在借鉴西方科学的学术理念和研究方法时,不要失去我们的自信和骨气。

    再说如何面对相邻学科和本学科的压力,关键是对学科自身的特质和以往的成绩有正确的认识和充分的自信。三十年来,我们在古典文学的外围研究、艺术形式研究、作家研究和文献整理方面取得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由于50、60年代的学者积累较多,80、90年代思想一解放,学术进展自然就比较快,当时出现了一批高质量的研究成果,而且能够开拓出一些重要课题,使后来者能在这些领域中继续深挖下去,从而使古典文学研究的水平从整体上提高了一个层次。21世纪以来,国内学界其实越来越走向理性和成熟,但像以前那样具有开拓性的研究成果确实相对减少。我觉得最根本的原因是古典文学研究已经发展到的高度对学者的研究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在经历过80、90年代的一段学术跃进以后,随着研究者呈几何级数增长,古典文学研究中未经开发的生荒地的范围越来越小,浮在表层的问题越来越少。学术的每一点真正的进步都要付出更艰巨的劳动。我向来认为古典文学研究有自己独特的难度,因为我们既要有历史学和哲学研究的理性思维,又要有文学研究的悟性和表达能力。我们要像历史学者一样以极大的耐力和细心潜人到各种材料的深处,找出其内在的联系,才能发现和解决一些浮在表层所不能解决的问题。同时要熟练地掌握并综合运用古代文学研究的特殊手段,在融会贯通中不断深化自己的思考,多元地立体地观察复杂的研究对象,找到最适合于研究课题的独特思路;这些能力是需要在长期的研究过程中逐渐培养起来的。对于成熟的学者来说,能找到一个比较好的选题,而且可以持续地做一个时期,已经很难。对于从本科一路念到博士的年青学者来说,要想在六七年里大跨度地超越前人,又谈何容易。更何况当代学子在古典文学根底和各种专门训练方面的欠缺也是前所未有的,这就与研究难度的加大形成一种反比。

    要将这门古老而陈熟的学科继续推向前进,当然需要努力的方面很多。不过我以为在研究者的诸般能力中,最重要的是培养判断学术价值的敏感和能力。尽管海内外研究的路子不尽相同,实际上评价成果的标准基本上是一致的。我们目前存在的很多问题,都与价值判断的能力有关。就以近几年看到的专著和论文来说,有些80年代就已经解决的问题,还在纠缠不休,甚至还没有前人说得透彻,这是不会辨识学术前沿所致。目前的古典文学研究成果中博士论文占据了相当大的比重,但是在校博士研究生找不到论文题目,要导师给题目、给大纲、给观点甚至改论文的情况非常普遍。这也是因为不善于在大量资料中发现真正有学术价值的问题。所以如果没有价值判断的能力,其他努力都是没有方向的。

    那么什么是有学术价值的成果?简单地说,凡是提出和解决了某一方面的问题,使同时和后来的研究者在研究同类问题时必须参考你的观点,这就有学术价值。问题有大有小。可以小到只是对一个字的解释,也可以大到阐明一个重大的历史现象或文学发展过程等等。学术研究和文学创作一样,有第一义的,它应该是一空依傍,有高度的独创性。不依傍他人不是说不看前人研究成果,而是指研究者在提出新问题或是解决历史悬案时,有自己独到的思路、角度和方法,他的观点不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或者是受什么流行思潮的启发。而完全是通过自己钻研原始材料发现的。通过他的论证,使人们模糊的感觉变得清晰,或原来被隐埋在深层的问题受到注意,从而使别人可以触类旁通,可以运用他的观点和思路去解决其他问题。与此相对照,当前古代文学研究较常见的路子有以下这几种:一是把别人讲过的观点转换一种表述方式;二是借助目前流行的概念或研究方法提出论题;三是在前人已经提出的大论点范围内再做些发挥和细化的功夫;四是大量综合他人的同类研究成果,间或对别人观点有所修正和辨析,搭成一个总结性研究的架子。这几种路子都离不开依傍他人,能够填补些空白,或有些小创见,就是好的了。因此虽然论文越做越细,材料越堆越多,但含金量高的实不多见。其他等而下之的就不再一一列举了。

    实际上第一义的研究是不多见的,因为这类研究不但对学者的才性要求很高,还要学者能沉潜其中,不断深入发掘,不断提炼升华,不断自我超越,因而决不是定时计量的评审机制所能催生的。但前辈大师们确实为后人指出了向上的这一路,其余的各种路子也正是以此作为对照,才显出各自的利弊。有了对这种髙标准的辨识能力和自觉追求,我们才会摆脱种种干扰,以一种独立自由的精神去寻找学术研究的真正价值和意义,也才能在面对各种压力时保持学术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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