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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文学思考和还原历史

吴义勤 等

  
  2016年9月29日,由作家出版社和湖南省作协联合主办的《墨雨》研讨会在北京中国现代文学馆举行。中国作协副主席张抗抗,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作家出版社社长吴义勤,湖南省作协主席王跃文,评论家雷达、李炳银、胡平、贺绍俊、李朝全、付秀莹,《墨雨》作者莫美、责编田小爽等30余人与会。会议由作家出版社总编辑黄宾堂主持。与会者就《墨雨》的思想性、艺术性及创作方法等进行了广泛深入的探讨。
  吴义勤:
  这本书给了我一个惊喜。作家莫美在文学性的营构上很有功力,他对文学整体气氛的营造,对人物、语言、结构的驾驭,整体上是很成熟的。另外,这部作品对历史的思考超越了那段历史,并从细节和痛感方面对历史进行还原。我们从正义和非正义的角度、从历史必然性的角度去把握历史的情感性,这些都是文学的资源。这部作品在这方面确实提供了很好的经验。历史往往把人性的东西掩盖了,而且历史往往是必然性和偶然性的结合,偶然性是通过细节呈现的。因为人性的恶可能也会改变历史的进程,可能会改变一个地方的命运。总之,这是一部厚重、有内涵、有温度的作品,值得我们好好重视。
  雷达:
  这本书给我带来很大的艺术满足和享受。现在读到一部好的长篇小说很难,真正好的、让人赏心悦目、能沉醉其中的不多。同时,《墨雨》还带给我沉思甚至反思,给我们提出了很多值得思考的问题。
  首先我非常敬佩作者莫美的勇气。《墨雨》给我们提供了一幅幅真实的图画,真实地还原了上世纪20年代那场大革命和农民运动,这需要很大的艺术勇气,也需要大量的田野调查和案头资料的阅读,才能获得鲜活的、有艺术说服力的细节。这部书有三点特别值得一提。一是小说把风俗画的浓墨重彩的描写和血雨腥风的革命场景交织在一起。二是运用了现代主义的手法。三是开头非常漂亮,无论是银杏树的倒下,还是一场墨雨的怪异意象、大田螺壳上的“外文”,都不只是设置一个场景,而且还贯穿全书。
  其次是还原历史风云的能力。作家仅有勇气是不够的,还得有艺术的能力,也就是再现的能力,能把读者带入到历史的情境。这一点莫美做得很好。作品的人物刻画也很成功。如梅浩然的形象尤其让人印象深刻,非常饱满,他不是一般的开明乡绅,而是有文化的内涵,特别具有人格力量。又如梅思贤这个形象很真实,他因知识分子的软弱,所以控制不了书落壳。
  我前几年写过一篇文章,叫《〈红旗谱〉为什么还活着?》。我提到,虽然我们现在不谈阶级斗争了,但阶级斗争不一定不存在。《墨雨》里有很多东西能引发我的思考,比如如何看待阶级斗争,如何全面把握历史的真实,如何看待农民运动发生的内在原因,如何看待暴力,等等。
  王跃文:
  我想着重谈谈这本书所营造和传达的一种气息,或者说是味道。一部小说要想写得好,气息非常重要。《墨雨》读起来熨帖可信,有多方面的原因,我个人认为首功在于文字所传达的气息。
  小说开篇那场怪异的墨雨、猫贩子从河里捞上来的巨大田螺,以及杨柳镇那棵中字树的倒下,均弥漫着80多年前南方乡村的气味。非同寻常的自然灾害,或实属正常的偶然事件,在那个民智待启的时代,都会引发各种不祥的猜测、联想和谣言。梅浩然和杨柳镇上的各色人等,都被弄得很恐慌,却又各有各的心思和言行。
  梅浩然代表的是那个时代的乡村伦理和传统秩序,这个形象塑造得非常好。他信奉世代相传的圣贤书,他的守旧或维新都出于理性和良知,惟愿天下太平、国家昌盛、百姓安宁。但是,局势的走向并不如他所愿,农会组织农民去殷实大户吃排饭、抄家,捆绑大户游团,甚至随意杀人,梅浩然由迷茫而痛苦、而绝望,把这场运动看得十分真切了。梅浩然身上的气味,好比他终生喜欢的梅花的清香,淡雅而高贵。
  书落壳是一个败家的二溜子,这个人物的气味十分独特,极具典型意义。世道平安的时候,人人心里有杆秤,是与非,正与邪,廉与耻,荣与辱,黑与白,一眼明了。书落壳以前连梅浩然家的门都不敢进,农民运动兴起后,他却如鱼得水。当他坏事做绝的时候,便成了杨柳镇上说一不二的大人物了。书落壳最后虽然被北伐军官镇压了,但他正像梅浩然那个噩梦所预示的,正常秩序被颠覆之后的社会,书落壳的阴魂永远不会散去。书落壳身上散发的气味,为近百年的中国人所熟悉。国之大哀,莫过于此。
  《墨雨》里的人物,各具面目,气味迥异。张麻子说不上是个正派人,但他的邪亦在平常人性之中。那蒸腾于民众亢奋脸眼之上的气味,正是很长时期都无法消弭的暴戾气味。猫贩子最可代表旧时代的农民。他身上的气味,就是旧时代中国农民的气味。我读《墨雨》的时候,想到了《静静的顿河》,肖洛霍夫笔下的那场革命,同样是复杂、混乱、残酷、血腥的。
  《墨雨》的时代气味真切可闻,除了人物塑造各具神态,还因大量引用真实的史料。小说是虚构的艺术,但作者在《墨雨》里写到了诸多真实人物和真实事件,为小说虚构铺垫和晕染了扎实可信的背景,更使得作品具备信史品质。
  胡平:
  这是一本出人意料的书,描述的上世纪20年代的农民运动的场面,我们好多人都熟知,但又根本不了解。时间过去已经比较久远,我想没有多少人再会去了解那段历史。莫美此时突然拿出这样一本书,很具体地再现了那段历史。我读了以后的第一个印象是感动。我的感动来自于对历史重新升起的敬意。因为历史经过反复折腾以后,在我们心目中已经相当不确定。可是莫美的这本书让我们重拾起对历史的信心。
  其次,这部书写得相当坦诚,是一部面对良知的作品。作者不虚美、不掩恶,坚守客观的现实。我们不能说作者把当时的一切都搞清楚了,也不能说看完这本书就能把一切都搞清楚,我们没有这样的力量。但作者确实是尽自己所能搜集到了能搜集到的一切材料,就像把一堆残缺的陶片经过拼接、填充,修复成一只陶罐那样,在一定程度上重现了历史的面貌。这些陶片虽然零散,但每一片都有真实的质感。比如长工的工资,比如当时流传的那些歌谣,一看就知道是那个时代的,这很有价值、很有时代气息,裹挟的信息量也不少。比如说,买一盏煤油灯、好多笔和纸需要两块光洋,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农会,一开始建立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还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发动群众的过程,我相信这个过程是当时实际发生过的。小说中真正有价值的往往不是出自想象的东西,而恰恰是几种逻辑交织在一起的生活自己创造的东西。我们在这部小说里读到很多这样的东西。作者以对那个时代的热情和探索精神,通过自己的努力再现那样一个时代,让人感觉很有说服力。
  李炳银:
  《墨雨》具有鲜活的生活内质。其中的故事、人物等都有苍茫之气,看起来虽然不是很精致,不是那种有很严密结构的故事,但它有充分的真实性。在手法方面,故事中的墨雨,还有那棵大树的倒下等,显然受到了西方魔幻现实主义的影响。我读这本书最大的感受是有一种鲜活的生活风俗画的味道,这种对湖南乡村生活的描述,包括猫贩子、书落壳、廖狗卵这些外号,本身就有很强的地方特色和文化特色。
  我感觉作者对历史的解读,还是有简单化的一面。对农民运动的复杂性,以及对它更准确、更坚实的评价,还有值得斟酌的地方。
  贺绍俊:
  初读这部小说时,对“墨雨”这个书名颇为惊异。天降墨雨引来人们的不安和恐惧,以为这是不祥的预兆,杨柳镇为此还组织了两场规模空前的袪灾法事。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引子,因为墨雨下过后不久人们便渐渐淡忘了它,真正让人们感到巨大震撼并将人们都牵涉其中的则是一场惊天动地的革命。作者给我们讲述了20世纪初中国第一次大革命时期发生在湖南湘中地区的农民运动中的故事。虽然写农民运动的小说读过不少,但《墨雨》仍带给我特别新奇的阅读感受。
  20世纪是革命的世纪,一次又一次的革命在世界范围内风起云涌,带来了世界性的根本变化。革命从本质上说就是阶级斗争的激化形式,“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从一定意义上说,这就是革命年代的历史逻辑。当代长篇小说基本上也是遵循这一历史逻辑来书写革命时期的农民运动的。《墨雨》充分注意到了这一历史逻辑,小说虽然写的是湖南湘中地区一个小镇的故事,但我们能够感觉到当时世界性的革命思潮。不少作家在写这个时期的农民运动时,往往要设置一个非常困顿、凋敝的乡村环境,民不聊生,官逼民反,革命必然就会在这个地区发生。但《墨雨》的作者采取了迥然不同的写法,小说所写到的杨柳镇并没有天灾人祸,人们习惯了平静的日常生活,当然社会矛盾掩盖在这种平静的日常生活下面,就像一条平静的河流下面涌动着暗流。然而如果狂风不吹动河水的话,沉渣是不会泛起的。这样的描写能够更加准确地体现出中国革命运动的历史逻辑。这是《墨雨》思想深度的一个方面。
  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方面,《墨雨》揭示出仅仅以阶级论来反映革命历史是不够的,阶级论只是历史逻辑的一部分,历史逻辑的另一部分则是中国现代化。中国的现代化与中国反帝反封建的革命是密不可分的,反帝反封建既是现代化的一个组成部分和一种重要动力,又为现代化建设解决制度和道路问题扫清了障碍。这就涉及另外一对内因和外因:中国传统文明的内因和西方现代文明的外因。中国是在传统农业文明的基础上被迫开始现代化的。如果西方现代文明不是在武力的推进下进入到中国社会,中国传统农业社会尽管日趋衰落,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中国现代化进程的特点是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并且变被动为主动,中国现代化的这些基本特点通过《墨雨》以小说的方式也非常形象地表现了出来。此外,小说还充分写出了历史逻辑推演下农民运动的复杂性。可以说,《墨雨》比较全面地把握了历史逻辑,因此对革命时期的农民运动的认知和反映也就更加符合历史真实。
  这部小说在客观写实的背后也隐藏着作者对历史的反思,“墨雨”的意象就是反思的结果。墨雨是梅浩然期待写出锦绣文章的美好愿望,但他的“墨”是已经无法跟上时代进步的传统文明,所以“墨雨”带给现实的只会是遍地污浊。“墨雨”的意象也提示人们,革命是伟大的,但革命也会让社会付出沉重的代价。作者莫美对梅浩然是寄予同情的,他的同情也是他的反思:革命能否让梅浩然这类人物同样获得拯救?这样的反思其实不是在责问历史,而是在警示当代。
  李朝全:
  我的第一个感受是书中人物的绰号起得好。不管是张麻子、书落壳,还是廖狗卵、猫贩子,都很有生活气味,很容易让人记住。但同时我又注意到,有一些人是没有外号的,像一些正面人物,或者作者心目中的理想人物,如梅浩然就是作者着力塑造的一个理想化人物。
  第二,这部书是真实和虚构交缠在一起的。作品既是对历史的书写,又是对历史的演绎,很多事情都是真实发生过、存在过的。我在想,作者的写作是否就是从家乡往事、陈年旧事、村镇的历史里受到启发的?这也是非常有意思的。
  第三是故事的因果报应、因果轮回特别明显,波澜曲折。最明显的就是书落壳这个人物,他本来是一个纨绔子弟,但他落魄之后走上革命道路,就成为一个破落户的“阿Q”式的人物。书落壳掌权以后,当上自卫队队长、农会委员长,就变得很恐怖,达到了穷凶极恶的地步。显然他这个恶人不会有好报,所以张麻子的儿子张立功回来第一个就把他给杀了。可见,作者写作的逻辑还是很明显,是这种因果循环的轮回逻辑。
  第四个感受是,所有长篇小说或者说所有小说家都是在建构一个自己的世界,莫美就是要建构一个属于自己的杨柳镇世界。杨柳镇虽然很小,却是他心目中的家乡,这个世界的内容非常丰富多彩,包括乡土、奇俗的东西,还有祛邪、做法事、打山歌等原生态元素,都原模原样地呈现出来。这就是作者着力构筑的一个小说世界,这个世界在现实生活中能找到它的对应。
  最后还有一点遗憾和不足,就是小说里面的人都活得没有尊严。包括梅浩然这个理想人物,最后也是轰然倒下,在张立功面前当众跪下求情。但人家根本不理睬他,还是直接把校长给毙了。人的斯文、尊严在小说中全都被扫地出门了。我认为还是要写出一种有尊严的生活。
  付秀莹:
  《墨雨》给我很大的阅读审美震撼。他的宏大气势,是作家对历史、社会生活、时代、革命的整体把握和反思,重新阐释和再现。这种写史的雄心让我特别敬佩,也自叹弗如。莫言在给《长篇小说选刊》写的文章里谈到了长篇小说的长度、密度和难度。我认为,《墨雨》就是对这一观点的很好例证。长度就不用说了,30多万字,洋洋洒洒,浩浩荡荡,风雨欲来的扑面气息汹涌而来;难度也非常大,作者对材料的强大占有、对功课的扎实准备和这种创作的态度让人感叹。作品在叙述上也很踏实,采取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非常老派地道。
  小说的题目有丰富的隐喻性,这是它特别有光彩的地方。小说的很多人物也是很有光彩的,让人过目难忘。另外,小说对人物心灵细节的把握上做得非常出色,在人性的探索方面也非常有作为。
  

原载:《文学所》2016年11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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