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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手之于乏驴和野马

查舜

  
  但凡有些文学创作经历的人,大都会有这样的体味——创作得心应手时,自我感觉良好的作品就像决堤的河水,一发而不可收。其势头和实力,就连自己也会惊讶不已——这是我写出来的作品吗?我能有这样的水平吗?不会是做梦或什么魂灵附体吧?当经过一番检验,发现果真是自己的丰硕成果,不禁感叹:啊,人的潜力之井,居然是如此精深而又“才源滚滚”!
  本想着,要乘势而上的。谁知,一旦情绪低落下来,伏案写作的状态,又像是争强好胜的骑手被错误地安顿在一头乏驴背上,快要把人着急死了,它却一直磨磨蹭蹭。思维是那么懵懂而迟拙,笔下是那么木讷而艰涩。好不容易折腾出一篇或几篇所谓作品来,不要说编辑难以认可了,就连自己也觉得没啥意思。但却又心存不甘——没准将它们放在抽屉里,让自己的心绪平静平静,感觉沉淀沉淀,然后再拿出来思量一番,又有新的发现呢。岂知,耐着性子等来的,依旧是索然无味。甚至,就连接着写出的作品也是一路货色。
  我一直在想,作为文学创作者,真不该放弃对这样两种现象的分析和总结——倘用时尚话来说,就是务必要理性或科学地对待。于是,我便把前一种现象看作是积极惯性,后一种现象看作是消极惯性。
  那年,我还在鲁迅文学院创作专业本科班就读,一天中午,在学院大餐厅就餐时,有位同学告诉我,我们对面坐着的那个文友,是一位写过不少脍炙人口作品的大作家,刚刚从国外考察回来。于是,立马引起了我的关注。就餐中,当聊起国外的逸闻趣事时,他居然离开餐桌,边做着夸张性的动作,边用风趣的语言做着令人忍俊不禁的道白。一时间,学友们都无不被他的开朗、坦荡和幽默吸引。难怪能写出那么有意味、有气势的作品来呢,原来是文如其人啊。
  谁知分别仅仅一年多时间,当我从一张报纸上看到他的近照时,不禁立马怔住了,怎能已是满头白发啊?有位同学告诉我,那是他连连打拼长篇所致。后来,他的多卷体长篇小说获得了全国大奖。人们纷纷感慨不已,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啊。但没过多久,就听到这位四十来岁的青年作家病故的消息。随后,读他的创作谈才知道,他吃了多少常人无法吃的苦,受了多少常人无法受的罪。这也说明,那部作品,是靠超常的意志、毅力和勇气打拼出来的。
  没错,没进入积极惯性状态时,是多么渴望能尽早进入那种状态,一旦进入积极惯性状态时,便还有个如何保持和利用该状态的问题。同时,也得用夯实积极惯性密度的办法,抵制、覆盖乃至吞并有可能随时窜出来折磨主人的消极惯性。因为积极惯性和消极惯性,并不完全服从于生理或心理因素的管控,倒很在意主人的免疫能力,仿佛也有着浓重的拓展意识和强烈的征服欲望。因而,一旦积极惯性占了上风,就该倍加注意“度”或“分寸感”的问题。
  其实,最容易让我联想到这位著名作家的,是近几年来与我关系不错的几位文友的先后离世。若按当今世界人口的平均寿命来说,都是正当年,也正是阅历丰富、有了创作经验,最该出好作品的时候。其中一位,几年前,读他的一篇创作谈时,我就禁不住脊背阵阵发凉。他说,当自己把手中的一部长篇小说最终写罢,是一天的拂晓。本来,是想松口气的,没想到,握钢笔的那支手,却像痉挛的鸡爪子似的,怎么也伸不开了。还有一位,是我推荐刚加入了内蒙古自治区作家协会的作者,又一部长篇刚刚付梓,便猝然离世而去。不久前,他的一部作品还被译成了阿拉伯文,在一些国家发行。
  这种现象,最先引起我关注的,是氛围因素对人的心理或性格的影响。这些大多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作者,一旦创作起来,之所以投入到了几乎不要性命的地步,莫不与他们世界观形成时期的社会大环境有关?曾几何时,为了尽早完成任务,“宁可少活几十年”的豪言壮语总会响彻于耳。仔细想想,当面对现实感特别强的任务时,用这样的誓言激励或鼓舞人心,也是不难理解的。然而,当从事长篇幅的精神劳作时,就该慎之又慎。因为,那是需要用作者的慧根、心血、元气、魂灵乃至体力,生发、浇灌、滋养、护佑和打拼出来的一种特殊生物或生命。
  然而,若细心研探,就会发现,并非是那些作家不懂得如何驾驭自己座下的野马,克制自己的疯性情感,珍惜自己的身体和生命,而是经过了轮番的纠结之后,他们像是终于理清了什么是本质意义上的虚实、远近和轻重。尤其,好的灵感一旦闪现,大都是稍纵即逝的,好的创作状态一旦幸临,大都是很难再有的。即便还能写得出来,也不再是原来的那种模样和质地了。换言之,成功和失败的分野,有缘和无缘的焦点,往往就在于时空两大因素好不容易才配合出来的那么一个交叉点上。捕捉住了,就有成功的可能,一旦错过,就不再有了。特别是,长篇小说构思里的各种各样的场景、情节、故事和人物等等,一旦全都争先恐后地和作者套起近乎来,又该是多么盛情难却和时不我待啊。
  那些曾经驾驭着充满野性和力感之马驰骋在长篇小说创作爬坡道路上的作家们,深知若不趁着坐骑的疯性和冲劲,是很难一鼓作气越过漫漫路途而抵达艺术峰巅的。同时也觉得,即使把自己的生命完完全全消融和寄托在自己所钟情的作品里,也是非常值得的。因为人的生命毕竟是有限的,而好作品的生命力却是无限的。更何况,创作者的思想情感、艺术追求、写作功力,乃至包括心灵律动和生命气息,都是可以潜移默化在文本之中的。的确,与原来的自己相比,似乎只是换了一种愈加长远、有效而又充满审美意味的存在方式。而如此这般的发现,又怎能不让我们对那些视艺术如生命、将自己的血泪与作品融为一体的作家们感佩不已呢?
  

原载:《文艺报》2016年11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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