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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摩新诗的抒情传统

饶秋晔

  
  多年来,以徐志摩诗歌为母本的文学研究一直是研究领域的重镇,不仅角度多样,而且成果丰硕。从具体研究对象来看,包括诗歌流派的宏观分析和具体作品的微观剖析等;从艺术评价视角来看,包括意识形态批评和哲学美学视角等;从批评观照视域来看,包括艺术技巧品评和民族文化心理等;从文艺研究方法来看,包括西方美学批评和中国诗学溯源等。本文拟以中国抒情传统为切入视角,从徐志摩诗歌创作之诗旨、诗体、诗语、诗命等四个向度,探索徐氏诗歌的东方美学蕴藉。
  诗旨:从“兴”到“怨”、从“发乎情”到“止乎理”
  诗旨,是指诗歌在内蕴上、旨意上、标的上的指向。通过分析徐志摩新诗的诗旨,不难看出其中无处不在、喷薄而出的浓烈情志抒发。如徐氏本人所说,他的文学创作像是“跑野马”。所谓“跑野马”固然不指放肆的言语堆砌和无边的随意胡写,而是指一种恣意任情、信笔拈来的美学追求。陈梦家说,“志摩的诗是温柔的、多情的、自由奔放的,更多一些个人的情感”。统观志摩诗歌,不难发现其中都激荡着缠绵秾艳又婉转复沓的深情。然也,笔者以为盖可用“发乎情、止乎理”来浅概徐诗。如山洪暴发的诗情化作缤纷的花雨,化作美如娇娘的藤叶上天然去雕饰的诗里行间。这样的诗任谁能说不美,任谁能说不表达最深底里的抒情美学追求呢?
  徐志摩有对恋爱义无反顾的追求,他在《我有一个恋爱》中说:“我愿袒露我的坦白的胸襟/献爱与一天的明星/任凭人生是幻是真/地球存在或是消泯/大空中永远有不昧的明星!”诗人志摩用最炙热的情感熔炼出珑璁之句,像单纯的孩童赤裸着自身,以轰轰烈烈的方式表达最浅又是最深的情感。“诗缘情而绮靡”(陆机《文赋》),这样真挚的诗情怎能不将人打动?这种“为情而造文”的诗作也恰应和了刘勰“志思蓄愤,而吟咏情性”的文艺创作主张。
  沿着诗歌历史长河,追溯汉时《上邪》的吟唱:“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同样表达对爱情的忘我追求,同样使用浑然有致的声音以传达最原始、最质朴、最透明的生命情志。这纯粹、自然的声音超越时空,将汉朝乐府与五四新诗链接融合于中国诗歌史的抒情暗流中。
  孔子在《论语·阳货》中将“兴”、“观”、“群”、“怨”概为诗之功用。反观志摩诗歌,若上文所述,其爱情诗恰可看作诗“兴”之所致。在读徐诗过程中,抒情传统中另一大命题“怨”也伴随诗句的情感张力显现出其焦点地位。如果说“兴”是诗人乘天赋之禀,用神来之笔化腐朽为神奇、化平凡为惊艳的清澈奏章;那么“怨”则是诗人承家国重责,用历史之喉传诗情以不忍、传壮志以不安的沉痛发声。
  徐志摩有感时忧国、独立苍茫的怨殇之情。他在《古怪的世界》中说:“怜悯!贫苦不是卑贱/老衰中有无限庄严/老年人有什么悲哀,为什么凄伤/为什么在这快乐的新年,抛却家乡/同车里杂沓的人生/轨道上疾转着的车轮/我独自的,独自的沉思这世界古怪/是谁吹弄着那不调谐的人道的音籁?”谁说徐诗只会沉迷于花间月下、柳道荫间,这沉郁苍凉的家国之怨,这悲悯恸人的感世之愤,何尝不是另一种借以敲钟警鸣、唤醒国魂,于现实观照下的传统抒情主体。《毛诗·序》有言:“乱世之音怨以怒”。在传统中国诗学中,讲求抒情以怨不以怒,笼观“五四”诗坛,“怨以怒”者不在少数。回望志摩“怨诗”,饱含对不谐世事之凄伤,对不平乱世之叩问,带有“离群托诗以怨”(钟嵘《诗品》)的传统抒情意韵,却不张牙舞爪、愤懑四溢。实为诗兴而发乎情,诗怨而止乎理。
  诗体:从“音乐美、绘画美、建筑美”到“声音之文、诗画同源、设情位体”
  诗体,即诗歌的体裁。按内容分,有抒情诗、叙事诗、说理诗的区别;按形式分,有古风、格律、词、曲的传统诗体和十四行诗、自由诗的外式诗体。本文所及诗体,仅就形式而论,包括对韵律、技法等的讨论。从诗体上看,徐志摩新诗创作技巧颇具“新月诗派”另一代表诗人闻一多提出的“三美”主张——音乐美、绘画美、建筑美。闻一多被推崇为新格律诗派的理论奠基者,而徐志摩则被奉为“三美”新诗理论的艺术践行者和抒情新诗之圭臬。
  徐诗创作对“三美”的追求尤其体现在音乐美上,然其对诗歌韵律和谐的追求又绝不刻板、教条,甚至刻意为求音节和美造诗,而是音延情而生、声随绪而就,让诗歌的韵律美在诗意情感的流动中起伏有致。如《去罢》,全诗共四节,但韵律铿锵,在起承转合的诗意表达中尽显音律章法之和谐。每一节的一、三行均保持“去罢,XX,去罢”的模式,在整齐的音响效果下,给全诗营造出一种独立苍茫的艺术情境,表达出诗人绝望中的悲愤、悲愤后的希冀以及希冀后的凉芜。
  其实徐氏这种通过音律技巧的使用,渲染加强诗歌艺术美感的抒情手法自古以来便存有。陆机在《文赋》用“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形容“应感之会”挥笔而就的华美文章。《毛诗·序》更是将“音”置于“声成文”的定义之下。(“情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可见在中国古典美学中音乐美之于为文的重要地位。
  与音乐美一样,徐志摩对绘画美的践行也是建立在为诗意抒发铺路、为情感升华催化的基础上。丰富活泼的文辞如鲜丽多层的色彩,营造隽永的诗歌意境。如《康桥西野暮色》,诗的第一节就运用一连串的白描笔法,通过红日、紫云、绯云、褐云、青草、黄田、白水、罂粟花的红瓣、黑蕊、长梗,勾勒出一幅色彩妧丽、层次鲜明的水彩画,氤氲出恬静柔美的意境,具有极高的审美价值。“暨音声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陆机《文赋》)。恰如苏轼评王维诗作——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至于建筑美,徐诗中整饬不失灵活的诗行、诗节设计最能体现——讲求诗形章法而不受其束缚,形式归于齐整而不呆板滞涩——正所谓“戴着镣铐舞蹈”。在诗歌形式的整体框架下,有感而发,有情而生,在诗情的流动中,划下句读体态,将自由与均齐的关系微妙处理,达到匀整、多变的艺术效果。徐诗中每一句的停顿,每一节的转折都于情韵表叙恰到好处。如《海韵》全诗分五节,每节分九行、一至四节最后一行均为四字两词,各节诗行句式大体相同。但在用韵上却并不固定,前两节采用隔三行换一韵的奇韵体,后三节的用韵则无固定模式,随情感的表达而就诗论韵。有ABCABCADB的模式,有ABCBCCDDC的模式,最后一节则是将前几节用过的韵脚杂糅,体现一种整体上的规整,也达到诗意情感表达的高潮。这种整体规则、行间多变、内在和谐的诗体布置,表现出徐志摩洒脱自由的个性。“按部整伍,以待情会”(《文心雕龙·总术》),“设情以位体”(《文心雕龙·镕裁》),诗随情动,情之使然。
  诗语:从“抒情意象”到“重章叠句”
  诗语,即诗歌语言。受诗歌体裁限制,诗歌语言往往凝练而蕴藉,诗人的艺术直觉和美学技巧通过诗语的流动展现出来。分析志摩诗语,不难看出两个鲜明特点,一是抒情意象的使用,二是叠字、叠句的语言表达。
  “意象”是诗歌创作中最常用,也是最关键的艺术表现模块。我国传统诗歌对意象的运用十分注重,在漫长的诗歌史中形成了一系列经典的传统意象。以“爱、自由、美”为毕生追求和美学指针的诗人徐志摩,在抒发覃思、诗情流淌时,常常于自觉不自觉中采用、构造典型诗歌意象。或是返祖择取传统意象,又或是随情捕捉独特意象,借以表抒久居诗人心底的情蕴。如《半夜深巷琵琶》,诗人用哀伤、悲悯的笔调,选择琵琶为中心意象,建立悲情的核心诗韵,又用风雨、落花、柳梢、残月等传统凄清意象进一步渲染浓稠的哀怨。又如《残春》,诗人用犀利尖锐的笔触,第一节取桃花意象类比美人媚笑,取红的白的尸体(残纸)意象营造残春桃枝的凋敝境象;第二节用风雨、丧钟、黑夜的意象氤氲残春衰败、破碎的氛围,表达了诗人对美好事物瞬息即逝的哀伤和美人迟暮的怜惜。再如《春》,诗人用活泼艳丽的笔法,勾勒河水、夕阳、暮霞、蚱蜢、春草、铁花、园囿等清新意象,谱奏出叮当葱茏的可爱春景,又将青春热奋的情愫浇于春景春色之中,“树尽交柯,草也骈偶”,生动表达出蛰伏于诗人心中的春情追求。
  “叠字”指由两个相同的字组成的词语,“叠句”指语意对应、句式相同的句子或文字相同的句子重叠应用。“叠字”、“叠句”的语用表达在中国诗歌历史脉络中屡见不鲜,其中以《诗经》最为代表,赋比兴的技法操演出许多经典佳句。如《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徐志摩诗歌中的重字对词、重章叠句也不在少数,通过这种对仗整齐、和谐悦耳、节奏明朗、韵律协调的语言表达形式,传情达意更形象生动,诗情表达更缱绻绸缪。如《月下雷峰影片》,诗人用几个柔缓轻巧的叠字词描绘雷锋塔影之夜景,“深深的”黑夜、“依依的”塔影、“团团的”月彩、“纤纤的”波鳞,将黑夜披上明媚的帷布,塑造出柔和清幽的温润景象,也更好地表达出诗人对美好自然的喜爱和对恬静自由的追求。又如《月下待杜鹃不来》,“水粼粼”、“夜冥冥”、“思悠悠”、“风飕飕”、“柳飘飘”、“榆钱斗斗”等一连串的叠字词,将诗人依恋不再的伤春感怀之情如清泉流水般显现出来。再如《花牛歌》全诗四节,每节第一行均以文字相近的诗句起首——“花牛在草地里坐”、“花牛在草地里眠”、“花牛在草地里走”、“花牛在草地里做梦”。极似“诗三百”、“汉乐府”、“花间集”,用简单明朗、轻快活泼、一咏三叹的诗句形式,将草毡丛中的花牛行动景象巧妙生动地展现,表达了诗人对生活的热爱和对自由的追崇。
  诗命:从“自噬其身,终以陨颠”到“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徐志摩曾说他的心境是“一个曾经有单纯信仰的流入怀疑的颓废”(《猛虎集》自序)。适之先生说这是志摩最好的自述,笔者窃以为,这也是徐诗的精神内核。徐志摩的诗是追求单纯信仰——爱、自由、美——的诗,他的生命更是追求单纯信仰的生命。他最以诗的姿态活出诗人的样子,也陨落在诗的尘埃中。他为追求爱、自由、美,离婚又再婚,他在旁人看来离经叛道的人生轨迹,实乃多情多感起落鹘突的追逐,他“甘冒世之不韪”追逐“梦想的神圣境界”。
  世人的唾弃指摘、名誉的残酷失败、信仰的野蛮摧折残忍地击打着诗人志摩,他“已是满头的血水”,焦头烂额。他投向澎湃的诗文感喟神伤,纵使“庸俗忌之疾之,辄欲磨木其灵魂,捣碎其理想,杀灭其希望,污毁其纯洁”,他也不“流入堕落,流入庸儒,流入卑活”,而是直面挫伤,继续他的歌唱。他如春光、如焰火、如骄阳般燃烧着自己的生命,无悔地将内心的感怨掏出,他用最汹涌的诗行化作生命的交响。他极尽所能在极致纯粹的抒情人生中,在任凭他驰骋情思的诗文里疗伤止痛,力求避免“自噬其身,终以陨颠”。
  然而志摩太忠诚于他三位一体的信仰,太执著于他神圣境界的追寻,未能以“隔”的立场,作为抒情本体去创作,而是以“融”的体态,挖掘苦闷,恣纵奔驰,以自体血肉成诗,用灵魂的炽热将现实溶了去。他感慨“不如归去/此地难寻干净人道/此地难得真挚人情/不如归去!”他喟嗟“这心头/压着全世界的重量,咳!全宇宙/这精神的宇宙/这宇宙的宇宙/都是空,空,空……”
  诗人徐志摩是壮烈的,因为他如夸父般用鲜血淘染诗情风采;诗人徐志摩又是温柔的,因为他如妈祖般以潺潺的情愫浇灌诗文花园。他不惮惧现实的鞭笞,他低吟着,“你方才经过大海的边沿,不是看见一颗明星似的眼泪吗?——那就是我。你要真静定,须向狂风暴雨的底里求去;你要真和谐,须向混沌的底里求去;你要真平安,须向大变乱,大革命的底里求去;你要真幸福,须向真痛苦里尝去;你要真实在,须向真空虚里悟去;你要真生命,须向最危险的方向访去;你要真天堂,须向地狱里守去;这方向就是我。”
  这就是诗人志摩最深的柔情,他披荆斩棘地穿越人生,他大胆无畏地宣誓,他执著不悔地放歌,他用赤诚的生命作诗,他的诗便是个人情感自由奔驰的莽原。徐志摩说过,他“这一生的周折,大都寻得出感情的线索”,从《志摩的诗》到《翡冷翠的一夜》,到《猛虎集》,再到《集外集》,又何尝不是他感情的镌刻?志摩的诗就是他的人,他的人也是他的诗。他“春蚕到死丝方尽”,他“蜡炬成灰泪始干”,他无时无刻,都要人见着最深情洋溢的生命。
  于是徐志摩被选择用最惊天动地、最轰轰烈烈的方式结束诗般生命最后的悲歌。他到底死了也要唱出诗来,“恋爱,欢欣,自由——辞别了人间,永远”!徐志摩的诗命又有什么更合适更悲壮的离场方式呢?
  统观徐志摩的诗情生命,比较怀石自沉的屈原,眠花填词的柳永,归园隐逸的陶潜,都充盈满溢着浪漫主义色彩,也代表着自我焚烧式的中国特色抒情传统文人形象。
  综上所述,笔者站在抒情传统的美学视域,以“兴”与“怨”的生发,新月诗派“三美”与中国诗学传统的关系,抒情意象与重章叠句的技法,中国抒情诗人的自噬形象作为考察视角,在抒情时空语境下,触摸历史脉搏,梳理诗情脉络,剖析徐志摩新诗抒情传统的肌里,还原徐志摩的抒情诗人形象。
  

原载:《文艺报》2016年11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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