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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外史》中的戏曲资料——为纪念吴敬梓诞辰三百周年而作

吴国钦

  
  吴敬梓杰出的讽刺小说《儒林外史》,是一部写实的作品,鲁迅说其中“所传人物,大都实有其人,而以象形谐声或词隐语寓其姓名,若参以雍乾间诸家文集,往往十得八九。”(《中国小说史略》第二十三篇)其实何啻人物,小说所描写的情事,有不少是从当时现实生活中闻见笼括而来的,即鲁迅所说的“既多据自所闻见”。《儒林外史》是一幅清代雍乾时期的社会风俗画,具有“信史”的价值。像《金瓶梅》《红楼梦》等写实小说蕴含着许多戏曲资料一样,《儒林外史》也描写了许多与戏曲有关的事情,从中我们可以了解到明清戏曲发展的一些情况,为戏曲研究提供一些前人较少留意的史事。
  《儒林外史》涉及的戏曲演出活动迨几十处之多,大都是“那些大户人家,冠、婚、丧、祭”或“乡绅堂里”友朋宴聚的戏曲演出(《儒林外史》第55回,下仅标回目),这些演出,绝大多数是喜庆活动的一部分。如第2回写山东兖州府汶上县户总科册书顾老相公的儿子中了秀才,唱堂会(即在厅堂上演出戏曲节目)庆祝,让塾师周进坐了首席。
  范进是吴敬梓创造的不朽艺术形象。范进中举后,“有送田产的,有人送店房的”,张乡绅送来新房子,范进“搬到新房子里,唱戏、摆酒、请客,一连三日。”(第3回)——这是为乔迁之喜而演戏。
  第10回写鲁编修招蘧太守之子蘧公孙为婿,将女儿嫁给他。新婚喜宴上演戏。——这是为婚庆而唱堂会。可惜梁上一只老鼠“走滑了脚”,“端端正正掉在燕窝碗里”,把新郎官“簇新的大红缎补服都弄油了”。
  第42回写汤大爷、汤二爷(汤由、汤实)在贡院考试,第三天“初十日出来,累倒了,每人吃了一只鸭子,眠了一天”,“到十六日,溜(即溜单、书请之意)了一班戏子来谢神。”——这是谢神消灾、祈福避祸的演出。
  第47回写方家老太太入祠,虞华轩与堂弟等四人前往拜祭,“戏子一担担挑箱上去”,“尊经阁摆席唱戏,四乡八镇几十里路的人都来看”。——这是祭礼上的演出。
  第49回写秦中书在厅堂上唱堂会,宴请万中书(青云)、施御史、迟衡山、武正宇、高翰林5人。戏刚开锣不久,万中书即被突如其来的官员与捕役带走了。——这是友朋宴饮时的演出。
  总之,官绅富贵人家每逢升官发财、红白喜事、年节祭祀、朋辈欢聚,都用唱堂会的形式来营造喜庆气氛,达到娱乐的目的,这是当时的社会习俗。清代董含《莼乡随笔》载:
  江淅连界,商贾丛积,每上已赛神最胜,邀梨园数部,歌舞达旦。
  这种演出,《儒林外史》写了不少。
  唱堂会是明清时期重要的戏曲演出形式,可惜不少戏剧史书对此语焉不详。其实,唱堂会已成为当时官绅富有人家娱宾遣兴的重要节目,一种相当主要的娱乐机制。试看明末戏曲家、《远山堂曲品》与《剧品》作者祁彪佳在《祁忠敏公日记》中就记载了自己在崇祯六年正月的观剧活动——
  初九日,赴冯仲华席,观《花筵赚》;
  十一日,公请黎公祖,观《西楼记》;
  十二日,就小楼饮,观《灌园记》;……
  十六日,赴吴俭育席,观《弄珠楼记》;
  十七日,邀冯起衡,……乃设傀儡(戏)观之;
  十八日,午后出,于真定会馆邀吴俭育等,观《花筵赚》;
  ……
  这一个月中,祁彪佳以堂会邀友观剧或赴会观剧,竟有14天15场次之多,由此可见当时士大夫辈堂会演出之频繁。
  吴敬梓33岁迁居南京,除晚岁客死扬州外,大部分时光都在南京度过。南京是当时十分繁华的都会,《儒林外史》写道:“城里几十条大街,几百条小巷,都是人烟凑集,金粉楼台。”“城里城外,琳宫梵宇,碧瓦朱甍”。“到晚来,两边酒楼上明角灯,每条街上足有数千盏,照耀如同白日,走路人并不带灯笼。那秦淮到了有月色的时候,越是夜色已深,更有那细吹细唱的船来,凄清委婉,动人心魄。”(第24回)在这个六朝金粉繁华地,花雅争胜,异采纷呈,正是中国戏曲发展史上的黄金时代。《儒林外史》写南京水西门到淮清桥一带有戏班“一百三十多班”,(第30回)光淮清桥就有“十班”,写到的戏班有文元班、三元班、临春班、芳林班、灵和班等。小说有一情节,写鲍文卿死后,其子鲍廷玺接掌戏班,教戏师傅金次福前来拜见鲍老太,说“你那行头而今换了班子穿着了?”鲍老太道:
  因为班子在城里做戏,生意(指戏班营业——引者)行得细,如今换了一个文元班,内中一半也是我家的徒弟,在盱眙、天长这一带走。他那里乡绅财主多,还赚的几个大钱。(第26回)
  这说明由于戏行生意好,戏班子不断扩班重组,到“乡绅财主多”的地方串演,以适应时势的需要。第25回就写到天长县杜老爷家老太太做七十大寿,邵管家定了二十本戏,鲍文卿带了戏班子前去唱演了四十多天,“足足赚了一百几十两银子。”——次寿筵喜庆就唱戏四十多天,演完二十大本,足见堂会唱戏在当时成为时尚,戏曲演出之频繁兴旺也由此可见一斑。
  据缪荃孙《云自在龛随笔》载:
  康熙间,神京丰稔,笙歌清宴,达旦不息,真所谓‘车如流水马如龙’也。是时养优班者极多,每班约二十余人,曲多自谱,谱成则演之。(卷一《论史》)
  所以,无论是南京还是北京,无论是康熙还是雍正、乾隆时期,戏班之盛,谱写了中国戏曲史上灿烂的一页。
  《儒林外史》描写的最盛大的一次戏曲演出活动,是杜慎卿发起的“莫愁湖湖亭大会”。南京遐迩声望隆重的“名士”杜慎卿有一天突然心血来潮,对季苇萧和戏班主鲍廷玺说:
  我心里想做一个胜会,择一个日子,检一个极大的地方,把(南京)这一百几十班做旦脚的都叫了来,一个人做一出戏。我和苇兄在傍边看着,记清了他们身段、模样,做个暗号,过几日评他个高下,出一个榜,把那些色艺双绝的取在前列,贴在通衢。……这顽法好么?(第30回)
  这个“点子”,不但令季苇萧高兴得“跳起来”,连来道士也拍手大叫“妙!妙!”于上“通省梨园子弟各班愿与者,书名画知,届期齐集湖亭,各演杂剧。”
  到了五月初三日这一天,“鲍廷玺领了六七十个唱旦的戏子”,“然后登场做戏”。“亭子外一条板桥,戏子装扮了进来,都从这桥上过。杜慎卿叫掩上了中门,让戏子走过桥来,……好细细看他们袅娜形容。”演出开始后,“一个人上来做一出戏”,“城里那些做衙门的、开行的、开字号店的有钱的人”,都来观看,“看到高兴的时候,一个个齐声喝采,直闹到天明才散。”“过了一日,水西门口挂出一张榜来,上写:第一名芳林班小旦郑魁官……”郑魁官获奖金杯一只,“上刻‘艳夺樱桃’四个字”。
  这一次“莫愁湖湖亭大会”,“传遍了水西门,闹动了淮清桥,这位杜十七老爷名震江南。”(第30回)这一次盛会,参加角逐者达六七十人之多,可以说是当时南京戏班旦脚演技的一次大比拼、大检阅,这其实也是一次货真价实的“选美”,比色艺,比身段,比“袅娜形容”;且有“评委”(杜慎卿、季苇萧等),有相当于现代时装表演"T"字天桥的板桥,最后评出了冠亚季军,颁发了奖品等等。这是古代小说中描写得最为详尽、规模最为宏大的一次“戏曲大串演”,演技大比武,一次空前(当然,并未“绝后”)的“选美”盛会。在这方面,《儒林外史》为我们提供了难得一见的史料。
  《儒林外史》对当时士大夫精神空虚、权贵者玩戏子之行径多有揭露。名士、官僚、清客聚饮时,多有戏子在场,小说通过薛乡绅之口说“此风也久了”。(第34回)“自从杜(慎卿)先生一番品题之后,这些缙绅士大夫家筵席间,定要几个梨园中人,杂坐衣冠队中,说长道短。”(第53回)虞华轩、唐二棒二人在龙兴寺一个和尚(处)坐着,隔壁是仁昌典方老六同厉太尊的公子,“备了极齐整的席,一个人搂着一个戏子,在那里顽耍。”(第47回)连神乐观桂花道院“里面三间敞厅”,也是“左边一路板凳上坐着十几个唱生旦的戏子。”(第30回)戏子除演戏外,还要陪“玩”。狎玩戏子风气之盛,可见当时社会之奢靡。
  但是,玩归玩,在封建士大夫眼中,戏子“到底算是个贱役”。来宾楼上色艺双绝的倡优聘娘,不仅琴棋书画精通,“他的李太白《清平三调》,是十六楼(官妓聚居地,来宾楼即十六楼之一——笔者)没有一个赛得过他的。”她命运悲惨,最后被虔婆毒打,只好“拜做延寿庵本慧的徒弟,剃光了头,出家去了。”(第54回)聘娘一家,可以说是“戏子世家”,聘娘的公公“在临春班做正旦,小时也是极有名头的”,“后来长了胡子,做不得生意(指演戏——笔者)。”聘娘的母舅金修义,是戏班教师金次福的儿子,也是个演戏的,“曾在国公府里做戏”。他还为陈四老爷(陈木南)拉皮条,让陈木南嫖宿聘娘。这些描写,与元代夏庭芝记载当时青楼倡优女子命运遭际的《青楼集》中所写何其相似乃尔!
  《儒林外史》还写到当时堂会演出的剧目,主要有高则诚《琵琶记》,李日华《南西厢记》的《请宴》《饯别》,苏复之《金印记》的《封赠》,沈采《千金记》的《萧何追韩信》,无名氏的《百顺记》《昊天塔孟良盗骨》的《五台会兄》,徐复祚《红梨记》的《窥醉》,许自昌《水浒记》的《借茶》,清初无名氏《铁冠图》的《刺虎》,以及《思凡》等等,(见第10、20、30、49回)这些剧目,都是明清之际十分流行的,其中不少直到今天还演出于舞台之上。
  《儒林外史》还描写了堂会演出的整个过程,使我们对风行明清的这种演出形式有所了解。演出前先要“定班”,第24回写水西门戏班“总寓内都挂着一班一班的戏子牌,凡要定戏,先几日要在牌上写一个日子。”至于权贵之家,则只要“发了一张传戏的溜子”就可以“叫一班戏”。(第49回)演出开始时,先行“参堂”。所谓“参堂”,即戏子们在演出的厅堂上参见主宾。如第10回蘧公孙婚庆堂会上,“戏子穿着新靴,都从廊下板上大宽转走了上来”,“参了堂,磕头下去”。“参堂”后,这才“打动锣鼓”,演出“尝汤戏”。——这是明代贵族家堂会的惯例:上过汤后才演正戏。在喝汤时,先观赏几出吉庆的例牌小戏,所以叫“尝汤戏”。第42回就写到“锣鼓响处,开场唱了四出尝汤戏。”一般情况下是演三出,如《跳加官》《张仙送子》《封赠》之类的所谓“三出头”(第10回)。
  “唱完‘三出头’,副末执着戏单上来点戏。”堂会于是进入“点戏”程序。小说第49回写道:
  一个穿花衣的末脚,拿了一本戏目走上来,打了抢跪(即半跪——笔者),说道:‘请老爷先赏两出’……末脚拿笏板在旁边写了,拿到戏房里去扮。
  点戏的多寡,视喜庆规模与主客兴致而定。据书中所写,堂会戏经常由白昼唱至夜晚,有闹演至三更、五更的,如蘧公孙的婚庆演出,“直到天明才散”(第10回);有时单演夜戏,则要天亮才收场,如第25回写鲍文卿带了戏班“在上河去做夜戏,五更天散了戏。”鲍廷玺也经常“领班子去做夜戏”,“等到五更鼓天亮他才回来。”(第27回)
  从定班、参堂到演“尝汤戏”、点戏、正戏至终场送客,这就是堂会演出的全过程。《儒林外史》在好几处真实地展示这个“全过程”,让我们对堂会演出的程序与形式有进一步的了解。
  《儒林外史》的价值在讽刺,“机锋所向,尤在士林。”(《中国小说史略》)但它像一幅社会风俗画,真实再现了当时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除“士林”之外,还塑造了像善良规矩、古道热肠的戏子鲍文卿等艺术形象,描写了戏曲演出的种种场例,提供了雍乾时代戏曲发展的许多实证,其史料价值与审美价值,自不可磨灭。
  (按:《儒林外史》还写到戏曲童伶制与苗戏演出,本文尚未论及。)

原载:《中山大学学报》2002年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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