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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文学无所建树吗?

顾农

 中国历史上的嬴秦,可以分为两大段落:其前段为东周列国之一,时间长达五百五十年;到秦王政二十六年(公元前221)中国归于统一,全国性政权的秦王朝由此开始,先前的秦王嬴政成了秦始皇,可惜这一空前壮丽的秦王朝二世而亡,一共只存在了十五年。所以继秦而起的汉王朝非常注意总结秦王朝匆匆灭亡的教训,采取了许多措施,也写了不少文章,贾谊的《过秦论》就是其中声誉最高的名篇。在汉朝人眼里,秦朝太残暴了,太不把老百姓当回事了,所以称之为“暴秦”。“诛暴秦”曾经是秦汉之际最火热的政治用语。统一全国以前的秦,也跟着受累,被斥为以蛮横凶恶著称的“虎狼之国”。

 

  正因为如此,一般印象里,从秦国到秦朝都没有多少文化,没有多少文学。刘勰的一句结论“秦世不文”(《文心雕龙·诠赋》),经过扩大化的解读以后几乎把整个的秦都给否定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统一以后的秦王朝,因为时间太短,文学上的确没有多少建树,但也绝非毫无作为,鲁迅先生《汉文学史纲要》一书讲秦代文学的情况道:

 

  二十八年,始皇始东巡郡县,群臣乃相与诵其功德,刻于金石,以垂后世。其辞亦李斯所为,今尚有流传,质而能壮,实汉晋碑铭所从出也……三十六年东郡民刻陨石以诅始皇,案问不服,尽诛石旁居人。始皇终不乐,乃使博士作《仙真人诗》;及行所游天下,传令乐人歌弦之。其诗盖后世游仙诗之祖,然不传。《汉书》《艺文志》著秦时杂赋九篇;《礼乐志》云周有《房中乐》,至秦名《寿人》,今亦俱佚。

 

  可惜由于《仙真人诗》、杂赋九篇以及歌诗《寿人》等等后俱亡佚,除了几份歌功颂德的石刻文,几乎就再也看不到什么秦代文学的文本了。

 

  所以有些文学史就在秦代文学里大讲李斯的《谏逐客书》(又有讲《吕氏春秋》的,此书亦有列入先秦诸子散文者),可是这些文学史原本是以时代为坐标来安排章节的,前面是“上古至战国文学”,接下来是“秦汉文学”,把统一之前秦国的文学文本拉到后面来作为秦朝的文学业绩,实属自相矛盾,自乱体例。《谏逐客书》自应安排在“上古至战国文学”之末,而不可阑入秦代文学,不能因为这里材料不够就穿越时空跑到前面去抓壮丁。

 

  在东周列国时代,各国情况不同,各有所长。秦国曾经有过丰富多彩的文学。《诗经·秦风》里既有《无衣》这样雄壮热情的战歌,也有《蒹葭》那样哀婉清丽的情歌。秦人文学素质很高啊。散文方面也大有可观,单是一部《吕氏春秋》就显示了融汇古今、收纳百川的阔大气魄,给先前的百家争鸣作出了某种总结。只是这些成果被安排在儒家经典诗三百以及先秦诸子散文这些显赫的外包装之内,一般印象中似乎同“虎狼之国”的秦距离很远。而如果新设一个“秦国文学”的新框架,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青年学者倪晋波正是这么做的,他在日前推出的以十年前之博士论文为基础的专著《出土文献与秦国文学》(文物出版社2015年12月版)一书中写道——

 

  在本书的论述体系中,“秦文学”被视为一个宽泛的概念,指一般意义的秦人文学,包括“秦代文学”和“秦国文学”两个部分。其中前者指秦统一六国后,也即秦王朝时代的文学,而后者即指东周时代的秦文学。这里的“秦国”既是一个历史概念,也是一个地域概念。所谓历史概念是就秦国的历史存在时间而言的,即从秦襄公八年立国到秦王政二十六年统一六国(前770~前221)这五百五十年,不包括秦帝国时代的十五年(前221~前207),它在时间跨度上正好是通常所说的春秋战国时代。但本书具体论述时,并不局限于这一起讫时限,而是前后略有延伸。(第13~14页)

 

  这样一来,秦文学可以研讨的对象就非常丰富了,这里不仅有许多传世的纸上材料,还有先后出土的大量文献,例如云梦睡虎地秦简、青川郝家坪木牍、天水放马滩秦简、云梦龙岗秦简、江陵王家台秦简、龙山里耶秦简、湖南大学岳麓书院所藏秦简、北京大学所藏秦简等等,又有面世较早的不其簋铭文、秦公簋铭文、《石鼓文》《诅楚文》等等。这些文献,过去也未尝没有研究过,但大抵分头进行,较少以纸上材料与地下文献比勘互证,却又多从历史、制度、书法等方面入手,甚少关心文学,到倪晋波这部书里则得到了全面的研讨和综合,为读者呈现出异常丰富多彩的秦文学。

 

  全书凡十四章,其前六章带有综论的性质,从第七章开始,分别论述下列具体问题:

 

  文化接触、华夏认同与春秋时期秦文学的发生

 

  礼乐倾圮、功利意识与战国中期秦文学的凋零

 

  文化融合、学吏教育与战国后期秦文学的新变

 

  “秦诗”的思想意涵与艺术风貌“秦声”的存在形态与文史价值

 

  《吕氏春秋》的文艺思想与寓言成就

 

  秦国简牍文献的文学价值

 

  秦国文学与中国古典文学史的叙写

  每一章的内容都很充实而且深入。作者远离空言,也谢绝陈言,而自成一家之言。其中发人深思之处甚多,单是一个《秦国简牍文献的文学价值》一章就给我很深的印象,而有关秦文学分期讨论的几章则在他先前的博士论文公布以后,就好像已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如果说本书还有什么遗憾的话,似可提出两条。其一,既然作者很明确地区分了“秦国文学”和“秦代文学”这样前后两个不同的时段,可是在运用“秦国文学”这一概念时又“前后略有延伸”,照我看往前伸出一点问题还不大,往后再延就是“秦代文学”的领域了,而秦代只有十五年,没有多少可供延伸的余地。而且这样一来书名中的“秦国文学”这四个字也就有点危机了。建议作者在本书再版时将书名改订为《出土文献与秦文学》。“秦文学”这一提法多包容性,它以前五百五十年为主,也可以兼顾后十五年。其二,李斯《谏逐客书》已列入本书第五章《秦国文学史年表》,而此后分析不足。该《书》所表述的利用“外脑”的思想非常光辉,秦王政当时还听得进去,后来他的头脑就不那么清醒了。这里有大教训。

 

  最后不妨顺便说说,大家都知道北京大学藏有一大批秦的简牍,有800枚之多,据说其中且有文学意味甚浓厚者,《出土文献与秦国文学》一书未能加以研究和论述。这一批珍贵的文献至今还藏在燕园之深闺中,外人无从一睹其芳容。倪书的重大缺失并非作者不作为,他无法为,但在这个题目下的大著里缺少北大简这一大块,终归是重大的遗憾。出土文献的研究往往有它特殊的困难,虽然一时大约还不容易解决,但早点让大家都能看到是多么好啊。

 

原载: 《 中华读书报 》( 2016年07月13日 15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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