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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熙与交州孟子学

杨海文

名垂青史,尤其是《二十五史》为之立传,是极不容易的一件事。下面要说的东汉著名学者刘熙(生卒年不详)即属此类情形,《后汉书》《三国志》均无其本传,但他同样值得我们以学术的方式予以纪念!

    严可均(1762—1843)辑《全后汉文》卷86有其小传(亦即“刘熙”题下注),正文部分极其简约,全文为:“熙,字成国,北海人。官位未详。有《谥法注》三卷、《释名》八卷。”这里未提刘熙的《孟子注》,显然不妥。又,刘熙或名刘熹。北齐颜之推(531—约595)的《颜氏家训·音辞》有云:“逮郑玄注《六经》,高诱解《吕览》、《淮南》,许慎造《说文》,刘熹制《释名》,始有譬况假借以证音字耳。”

    《隋书·经籍志》对刘熙的三部著作均有著录。《经籍志一(经)》:“《释名》八卷。”注云:“刘熙撰。”又:“《谥法》三卷。”注云:“刘熙撰。”《经籍志三(子)》:“《孟子》七卷。”注云:“刘熙注。梁有《孟子》九卷,綦母邃撰,亡。”另外,刘熙有可能曾为《孝经》作注。唐代陆德明(约550—630)的《经典释文序录·注解传述人·孝经》有刘卲一家,注云:“字孔才,广平人,魏光禄勋。一云刘熙。”

    刘熙以经学家、训诂学家名世,其《释名》是中国古代重要的训诂学著作,影响巨大。相比之下,因《孟子注》已佚,刘熙的孟学家身份仅为历代目录学家、辑佚学者所关注。清代中后期兴起《孟子注》辑佚的高峰,叶德辉(1864—1927)《孟子刘熙注叙》云:“自五季之乱,而刘注亾矣。近人辑录之本有三:一、周广业《孟子四考》本;一、马国翰《玉函山房》本;一、宋翔凤《浮溪精舍》本。三本大致相同,惟《意林》所引均失采录。”刘熙以及汉唐各家《孟子注》,除赵岐(?—201)外,目前人们研究极少,亟待孟子学者深入探究。

    刘熙的《孟子注》,至唐犹存,又可以李善(630—689)注《文选》、李贤(654—684)注《后汉书》为代表。李善所引极多,李贤仅引2条。下面抄录《后汉书》的史文以及李贤的注文,藉此管窥刘熙《孟子注》之一斑。

    其一出自《后汉书》卷52《崔骃列传》:

    [史文] 故英人乘斯时也,犹逸禽之赴深林,虻蚋之趣大沛。

    [注文] 蚋,小虫,蚊之类。蚋音芮。《说文》曰:“秦谓之蚋,楚谓之蚊。”《孟子》曰:“污池沛泽。”刘熙曰:“沛,水草相半。”

    其二出自《后汉书》卷56《张王种陈列传》:

    [史文] 其利甚博,而人莫之先,岂同折枝于长者,以不为为难乎?

    [注文] 以不为为难,言不之难也。谓进贤达士,同折枝之易,而不为之。孟子谓齐宣王曰:“今恩足以及禽兽,而不能加于百姓者何?非力不能,是不为也。”王曰:“不能不为,二者谓何也?”孟子曰:“夫挟太山以超北海,王能乎?”王曰:“不能。”“为长者折枝,王能乎?”曰:“不能也。”孟子曰:“夫挟太山以超[北]海,是实不能,不可强也。为长者折枝甚易,而王不为,非不能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诸掌,何为不能加于百姓乎?”刘熙注《孟子》曰:“折枝,若今之案摩也。”

    《全后汉文》卷86为刘熙写的小传,正文(大号字)过于简约,考释(小号字)较为详细。如《隋书·经籍志一(经)》著录:“《大戴礼记》十三卷。”注云:“汉信都王太傅戴德撰。梁有《谥法》三卷,后汉安南太守刘熙注,亡。”刘熙是否做过安南太守?严可均考释:“唐调露元年始改交州总管府为安南都护府,前此交趾并无安南之称。近人或云当作南安,亦不确。南安本汉天水,东汉改为汉阳。”“计熙在交州,值献帝初年,或先士燮为太守,殆未可知,然不当称安南。其为征士,亦不见于史,故皆不从。”交州之下无安南一郡,刘熙不可能为安南太守;南安远在西北,他也不可能为南安太守。不过,刘熙或许先于士燮(137—226)做交址郡太守。归结起来,严可均认为刘熙久居交州,但官位不详。

    早在严可均之前,明代岭南学者欧大任(1516—1596)综合相关史料,也写过刘熙小传。此即《百越先贤志》卷3“刘熙”条,全文为:

    刘熙,字成国,交州人,先北海人也。博览多识,名重一时。荐辟不就,避地交州,人谓之征士。往来苍梧、南海,客授生徒数百人。乃即名物以释义,惟揆事源,致意精微,作《释名》二十七篇,自为之序。又著《谥法》三卷。皆行于世。建安末,卒于交州,崇山下有刘熙墓云。(据《交广春秋》、《文献通考》参修)

    欧大任、严可均写的小传,均以为刘熙长期居住于交州,而不提其注《孟子》事。难道刘熙与交州孟子学无关吗?学术史上,人们从未过问刘熙《孟子注》的成书年代及地点这一问题。我们不妨提问:假定《释名》成书于刘熙久居交州之际,《孟子注》是否也存在这种可能呢?

    《释名》卷2《释州国》以青州、徐州、杨(扬)州、荆州、豫州、凉州、雍州、并州、幽州、冀州、兖州、司州、益州为十三州,其中有雍州而无交州。有论者据此指出:“雍州是兴平元年(194年)分凉州河西四郡置,交州是建安八年(203年)改交趾刺史部置。很明显,《释名》成书当为兴平元年至建安八年之间(194—203年),也就是刘熙讲学岭南之时。”(何成轩:《儒学南传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115—116页)史学考释,孤证不立。但是,考虑到刘熙的生平史料严重缺乏,所谓《释名》成书于岭南或交州,可聊备一说。与此相比,要证明《孟子注》作于岭南或交州更难,盖因类似孤证都找不到。

    从常识出发,刘熙《孟子注》的成书时地大致存有三种可能:一是成书于中原;二是成书于交州;三是初稿于中原,避难交州后,仍然有修订,并最终成书。虑及刘熙久居交州,欧大任甚至径称其为交州人,因而第二、三种可能性十分值得重视。《孟子注》当然也可能成书于中原,但刘熙其后久居交州,又授徒数百,不讲《孟子》也是难以想像的。刘熙在交州讲《孟子》,从传播学看,其实比《孟子注》是否成书于交州更为重要。一言以蔽之,无论《孟子注》作于何时何地,刘熙与交州孟子学皆有紧密关联,刘熙乃交州孟子学的首座。《谥法》已佚,无从核实其涉孟情形;经查,《释名》并无涉孟语句。此亦我们主要通过《孟子注》(特别是其传播)来讨论刘熙与交州孟子学的理由。

    刘熙在交州授徒讲学,又是怎么回事?《全后汉文》卷86“刘熙”题下,严可均有云:“刘熙久居交州,陈寿言之再四。”现把《三国志》的四段记载抄下:

    [1] 许慈字仁笃,南阳人也。师事刘熙,善郑氏学,治《易》、《尚书》、《三礼》、《毛诗》、《论语》。建安中,与许靖等俱自交州入蜀。(《三国志》卷42《蜀书十二·杜周杜许孟来尹李谯郤传第十二》许慈本传)

    [2] 程秉字德枢,汝南南顿人也。逮事郑玄,后避乱交州,与刘熙考论大义,遂博通五经。士燮命为长史。(《三国志》卷53《吴书八·张严程阚薛传第八》程秉本传)

    [3] 薛综字敬文,沛郡竹邑人也。少依族人避地交州,从刘熙学。士燮既附孙权,召综为五官中郎[将],除合浦、交址太守。时交土始开,刺史吕岱率师讨伐,综与俱行,越海南征,及到九真。事毕还都,守谒者仆射。(《三国志》卷53《吴书八·张严程阚薛传第八》程秉本传)

    [4] 又见刘熙所作《释名》,信多佳者,然物类众多,难得详究,故时有得失,而爵位之事,又有非是。(《三国志》卷65《吴书二十·王楼贺韦华传第二十》韦曜本传)

    先讨论第四段记载,此乃韦曜入狱后所言。据《吴书》本传,韦曜凤凰二年(273)入狱,华覈(生卒年不详)救援韦曜的上疏有言:“曜年已七十,余数无几,乞赦其一等之罪,为终身徒,使成书业,永足传示,垂之百世。”但是,韦曜还是马上被杀。由“曜年已七十”,可证韦曜生于204年,卒于273年。史料并无韦曜到过交州的记载,加上刘熙卒于建安(196—219)末期,因而,韦曜见《释名》,仅仅说明该书已经流传于东吴,并不能作为它成书于交州的佐证。韦曜亦未从学于刘熙,更是显而易见。

    陈寿(233—297)所言刘熙的交州经历,实则只有前面三段记载。许慈(生卒年不详)“师事刘熙”,薛综(生卒年不详)“从刘熙学”,乃严格意义上的弟子。程秉(生卒年不详)避乱交州后,“与刘熙考论大义,遂博通五经”,亦可算作从学者。前引欧大任所言刘熙“往来苍梧、南海,客授生徒数百人”,而可考者仅许慈、程秉、薛综三人。

    以上三人有何著述?考诸《蜀书》本传、严可均所辑,许慈没有文字传世。程秉稍好一点:《吴书》本传记有他对太子说的一段话,但未被严可均辑录;本传又说他“著《周易摘》、《尚书驳》、《论语弼》,凡三万余言”,但这些作品早已遗佚。薛综传世的作品最多,《全三国文》卷66辑文12篇,可惜均未实名涉孟。这让许慈、程秉、薛综与交州孟子学的关系变得虚无起来。然而,我们还是要借助“显性—匿名引用”“隐性—匿名引用”两种解读方式,对程秉、薛综的现存作品与孟子的关联略作分析。

    先看程秉。《吴书》本传记黄武四年(225),太子孙登(209—241)大婚,程秉加以告诫:“婚姻人伦之始,王教之基,是以圣王重之,所以率先众庶,风化天下,故《诗》美《关雎》,以为称首。愿太子尊礼教于闺房,存《周南》之所咏,则道化隆于上,颂声作于下矣。”其论婚姻之重要,乃对孟子的显性—匿名引用:“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孟子·万章上》9·2)整段话劝勉未来的国君——太子重诗教、尊礼教,垂范众庶,以风化天下,则是对孟子王道政治学的隐性—匿名引用。

    再看薛综。严可均从《艺文类聚》卷99辑出其《凤颂》,开头两句为:“猗欤石磬,金声玉振。”其云“金声玉振”,乃对孟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孟子·万章下》10·1)的显性—匿名引用。严氏又从《书钞》卷65《太子太师篇》辑出其《让太子少傅表》,全文为:“先王之建立太子,必择九德之师,六行之傅。”此乃对孟子的隐性—匿名引用:“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孟子·离娄上》7·20)太子为何要让太傅教以德行?盖因国君必须以仁义为正。

    受文献所限,我们仅仅知道程秉、薛综对孟子思想有显性及隐性的匿名引用,而无实名引用。凭常识推测,他们的孟学实际水平有可能更高。前引《吴书》程秉本传云:“士燮命为长史。”薛综本传云:“士燮既附孙权,召综为五官中郎(将),除合浦、交址太守。”刘熙有数百学生,只有程秉、薛综受到士燮重用,发人深思。其时,传统经学研究趋于寻章摘句、皓首穷经;孟子学则不同,既追求内圣,也追求外王,学问与践行并重。程秉、薛综被士燮委以重任,即从一个侧面表明:刘熙在交州不是把《孟子》当作死的知识来讲,而是对其理论的品格、实践的力度加以双重引导。另外,士燮以官员、学者的双重身份,护法于交州孟子学,由此亦见一斑。

    陈寿有关刘熙的记述,如前引《蜀书》本传说许慈“师事刘熙,善郑氏学”,十分值得重视。郑玄(127—200)乃东汉著名经学大师,毕生以注释群经为己任,亦曾为《孟子》作注。《隋书·经籍志三(子)》:“《孟子》七卷。”注云:“郑玄注。”宋翔凤(1779—1860)的《孟子刘注序》指出:“盖刘君之学正出于郑而以授慈,则此《注》之作,或者原本于郑氏,故其家法为最正云。”又云:“读刘君所纂《释名》,其于训诂、天文与地之学,靡不综涉。则《孟子》之注,当亦博学精思而成之。”刘熙的《孟子注》家法正、水平高,此乃宋翔凤的卓见,也是刘熙之为交州孟子学首座的佐证。刘熙注《孟》受过郑玄的影响,因而,郑玄如同“复孟轲”的刘陶(生卒年不详)一样,亦是交州孟子学的远祖。

    叶德辉又撰有《刘熙事迹考》,文末一段话类似于刘熙小传:

    然则熙虽无传,以各书所引联比之,则刘熙,字成国,青州北海人。中平中,征为博士,寻除安南太守,后避寇交州,故程秉、薛综、许慈俱从之游。其卒当在吴赤乌年。所箸《孟子》七卷,《谥法》三卷,《释名》八卷。如此,则熙之爵里姓字一皆可稽,而表章邹邑之功,亦可千古不朽矣。

    叶氏这里就提到《孟子注》,而且把它列于另两部著作之前,迥异于欧大任、严可均。更重要者,刘熙授徒数百,孟子学得以在交州广泛传播。“现存支那撰述之最早者”(汤用彤语)的佛学名篇《牟子理惑论》大量引论《孟子》,即是这一风气之下的典型体现。对了,交州在哪里?其辖境相当于今天中国广东、广西的大部及越南承天以北诸省,在中越之间也!

原载:《 中华读书报 》( 2013年05月01日 15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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